姜婉颇感欣慰。“背后里这只黄雀聪明极了,借由刺客之事先打压下夏侯家,再挑起皇上和韩家的争端。”
“可是谁会从中获益?”沈洛苦思冥想说。
“真想不出?”姜婉笑道。沈洛脸色骤变,后背隐隐发凉。“你可别表现出来,就让他继续演下去。”姜婉提醒道。
寒梅香发挥作用,姜婉连打几个呵欠,沈洛也眼睛迷离。悠兰将刚煎好的药端进来,“沈姑娘还不回去休息?明日一早可还要去采集杯木。”她笑说。
杯木形状似棠,果实像木瓜,有补充体力的功效。心都有年轻女子采集杯木送给狩猎回来的心仪男子的传统。
“即使这次出了这么多事,大家也还是想去采集杯木啊!”姜婉笑道。“是大鸿胪家的小女儿雪提议的,说难得来一次,连门也未曾出过。”悠兰说。
“大臣们没有意见?”沈洛好奇问。 “有山下调来的士兵在林间守卫,大臣们也会到林间活动的。”悠兰说。
“那是下午回去咯?”姜婉断定。
悠兰点头:“卫尉要调整护送队伍,大致未时才能启程。”
“那我们也去凑热闹!”姜婉说。
“太医可是要你静养。”沈洛惊道。
“太医说回宫后,这不还没有回宫?”姜婉狡辩,“不到山间先透透风就坐马车回宫,我可能会死在路上。”她笃定说。
二
翌日清晨。
姜婉得到特许到山间散步,经过一夜休息她的脸上有些许血色。沈洛与悠兰等人陪同在她身边,随时注意她的身体情况。
院门前,年轻贵族们正在整理行装,准备再到山间狩猎。他们不想等刺客的消息传回心都后,显得自己特别窝囊,毕竟大部分人连施展拳脚的机会也没有,稀里糊涂被号角召集回院,再因大臣们谨慎的缘故在东院闷了半宿,临到白天才统一出来为自己死去的远亲、同窗举行悼念仪式,心情好不郁闷。
姜婉他们出来的早,驻足观摩一阵。
“真是闷得要死,昨夜偏不准我们出来,开会商讨不停商讨,尽说些没用的。好容易莫王带兵来了,仍旧让我们按兵不动,连出去瞄过火光的机会都没有。”沈洛听见有贵族抱怨。
“风头全被大司空他们抢走。”
“会不会昨夜不让我们出去,是为让...”
“算了,不说这些。今天去把老虎猎回来!”
仆役在他们马鞍上挂杜衡香囊,几名贵族骑马从容往山间而去。
宫人请姜婉先到庭前集合,贵族女眷陆续已经过来,她们穿着戎甲、英姿飒爽,有说有笑,不像年轻男子那般愁云惨淡。魏云右手臂挂缠棉布也来了,她和大鸿胪之女慕容雪走在一起。雪是一位有着深邃五官、古铜肤色,举手投足都散发朝气的活泼少女,她手里拿着一柄镶满宝石的长剑,不时在人前晃来晃去。 她同父异母的嫡亲哥哥不弃也在她身边,没有和其他贵族青年一同去狩猎。沈洛在宫中见过这名少年几次,他长高了许多,身形单薄,有着远超年龄的忧郁气质,相貌丑陋,准确说是过于鲜明硬朗,颧骨往两边突出,下颚窄小,眼圈凹而眼睛鼓,鼻子尖得像利刃,还有一双大招风耳,有些像...黑鸟,沈洛为自己的联想所惊。
太监向女眷们介绍随行官员、侍卫队长,遇到紧急情况的处置方式。沈洛仍旧在悄悄观察他,对方也意识到,抬起头回望,两人目光接触瞬间,各自转往他处。
沈洛退后了几步,转身望向庭外。
一名灰蓝衫的年轻公子在细犬石雕旁整理行囊,他身高颀长,俊朗秀逸,在一众年轻贵族中也很是出众。不过,此刻他神色甚为凝重,嘴唇紧抿,心情不大好的样子。周围过路的人客气同他点头致意,但没有停下来说话的。
唯有一名男孩走了过去。
男孩穿一袭银灰织金锦袍,个子不高,有些许肚子,脸也肉乎乎的,皮肤白皙粉嫩,甚为可爱。在此之前,男孩已经站在台阶上酝酿半天,是望了又望,终于下定决心上前。
“今天是要去猎虎?”男孩问。年轻公子轻轻点头,“恒皇子不想去?”他问。秦恒紧张摇头说:“只是想知道准备的物品齐备了没。”
他浅淡一笑,“拉好缰绳就可以。”拍了拍秦恒的肩膀。秦恒先是点头,稍加酝酿方说:“我昨夜想到一个捕捉老虎的方法...”
“哦,什么?”年轻公子清点箭羽,并没有认真听秦恒接下来的说话。“夏侯赫!”夏侯钏生气叫他,硬是拖着轩瑷过来。“你不说是在前庭?”
“我...”夏侯赫看了一眼轩瑷,没再说下去。“记得将彩羽鸟捉回来,要活的!”夏侯钏提醒。“靖公主要带回去养。”
“是。”轩瑷在钏的肘击下说。——“可不行,可不行,”秦章笑着连说两声拒绝,轩瑷脸色随之一沉。“今天我们可是要去猎虎的。”他头戴金冠,衣着朱色袍,贵气而煊赫,身边跟有一群衣着光鲜的世家子弟。“你们俩今天别跟着了,自己去抓耳鼠玩。”他指着随行的秦泺及夏侯赫旁边的秦恒说。“昨天要不是你们瞎叫唤,鹿也不会逃。”
“不是我!”秦泺着急撇清说。
“真的有熊...”秦恒低声说。
“熊?”秦章嗤笑,不耐烦让宦官领着两个弟弟离开,“真是讨厌,让两个小孩跟着我们。”他冲着赫钏等人抱怨。
秦泺见着太子秦晟和三皇兄秦宪,立即朝他们跑了去。秦恒则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泪不禁盈眶。宦官想带着他走,他却不肯。秦章他们也不再理他,开始商量在林间的战术布置。
“要不和我们去采杯木?”齐轩瑷轻声邀请道。“是了,和她们一起!”秦章随口搭话,骑上马准备出行。
“和我们一起吧!”秦晟过来说,他穿着一袭青衣,头戴网巾,灿笑若阳,站在他旁边的秦泺得到许诺兴高采烈。一众人向他请安行礼。
“太子他们昨天可是猎了鹿和野猪。”夏侯钏行礼起身劝秦恒说。秦章在马上脸色一变,冷声说:“大哥英武非凡!昨天就猎了野猪,今天怕是要猎只豹或熊回来?”
“你喜欢什么?”秦晟走到轩瑷面前,旁若无人柔声问。“...香獐?”齐轩瑷思考说,“山谷里的彩羽鸟,靖公主想带几只回去养。”她改变主意。
“好,都可以!”秦晟承诺道。
“下午慕容先生要讲解中土各国的风俗民情,父皇让我们一起去听。”他也看了眼钏,钏点了点头。秦恒在秦宪和秦泺劝说下,愿意同去。他们告辞,前去整顿行装。
“我们去猎虎!”秦章挥动长鞭扬声道,一行人跟着挥鞭,驰骋离去。
“你望什么呢?”姜婉好奇问。
此时前庭已经空无一人,沈洛摇了摇头,“莫王的腿是在山间狩猎时摔断的?”她似有所思问。
第92章 别院风云(五)
一
林间古树盘根错节,枝叶横生以致遮天蔽日,暗绿氤氲之气积聚不散,零落有彩光弧圈出现,在树叶稀疏之处投射进来的一道道白光之中, 光彩绚烂像是通往仙界的入口,可惜极微弱极快速,在人想定睛仔细观察之际消失不见。
地面没有人走的道路,除了偶尔来寻杯木的人,这里人迹罕至。古老的树木粗壮而又神秘,巡逻士兵消失在树后的时间,总是比人预想得更长,仿佛树后有条看不见的长路,然他们再次出现时神态自若、步踏整齐,没有丝毫异样。
莺鸟在枝上欢鸣,其声回萦林间,引来女眷们一惊一乍,很快三三两两分散开来,因杯木数量稀少,大家按照自己听来的经验专注寻找,也就没再恢复刚下马车时的聚集状态。
林风寒凉,清神醒脑。姜婉穿着黑色厚丝缎袄,项间搭同色狐裘毛领,手戴鹿皮手套,均是司衣局所制的轻盈而又御寒之物,她从容而悠闲地走在林间,东逛逛西看看,不时捡起落花枯叶捧在手里观摩嗅闻,并不急于寻找杯木,沈洛则跟在后面,正在思考她先前说的话。
“当时,莫王和皇子泺等人在林间狩猎,洛王章及其随扈突然冒出来说附近有熊,皇子泺就恶作剧拿鞭子狠抽莫王马的屁股,笑说你快先跑罢。莫王一时没拉稳缰绳,被马甩落山坡昏迷不醒,直到隔天才被人在草丛中找到,头伤治好,腿却就自此瘸了。”
“不要看莫王现在木讷温吞,有时候话都说不利索。他以前很聪明的,可能是当时那几位皇子中最聪明的一个,舅舅说皇上很留意他,每次出策问之类的,都会问莫王有什么看法,救治回来之后人就变得呆呆傻傻的,一度还患上流涎症,自此就不怎么在人前出现,也没再议论过政事。”
“我瞧他是装的,那眼睛里的明光可不是傻子会有的。”
沈洛从没觉得秦恒愚笨,或许是见他时都是在郑婕妤和秦澈面前,他在信赖的人身边可以稍微展现自我。但她也未曾想到,秦恒曾受过皇上和朝臣的关注。依照她对皇上的了解,即使秦恒始终如一的聪明,他也绝不会将其选为继承人,没有母系家族势力支撑,秦恒只会成为任由两方势力拉扯摆布的傀儡,毫无任何自主的权力,甚至连基本为人的权利也会丧失,那他多年苦心推行的政策就不能延续,只是皇上也未料到,因他几句夸奖差点害死这个儿子。
因而在往后的岁月里,皇上不断克制自我情绪的表达,始终以一种淡漠姿态待人,选定九皇子秦丰作为继承人,却不敢过早让人知晓。可惜终究还是被韩绩等人察觉,不仅是秦丰被推至人前,连夏侯家也被拉扯下马。
‘也不知他此刻是否有愁楚无助之感?’沈洛揣度至此,不免苦笑一番。
“又在笑什么呢?”姜婉回过身好奇问。沈洛笑着摇了摇头,她注意到半空的彩色弧圈,姜婉顺着望过去,“我瞧它是来接你的。”她玩笑道。
“嗯?”沈洛疑惑。“仙女不是吗?”姜婉捧着手中的花叶抛洒在她头上,顿时笑得乐不可支。
“你别笑得太过!”沈洛整理头发时提醒,却发现姜婉脸色已变。她慌得挥手让太医院随侍宫女过来,却发现一名高大清俊的男子走到她身后不远处,地上满是枯叶断枝,他一路过来竟没发出丁点声音。士兵从树背后走出,见着男子为之一愣,不过很快又默默离开。
夏侯清应该在心都处理启程前的军务,不知何时跑了过来。这要让韩绩等人发现,又是一条严重的罪行。他没有留意沈洛的诧异之色,直接和姜婉到旁边说话。
半空有乌鸦飞过,有人以为是黑鸟大叫,引得林间的女眷再度乱窜,沈洛紧张回望姜婉二人,却发现他们已经不见踪影。 等她再回过头,原先站在方丈外的悠兰等宫女也不知跑往何处。
二
林间有若障目迷宫,一颗颗枝繁叶茂的古树都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沈洛站在原地茫然四望,不时有贵族女眷们从树后出现,见着她点头致意,再很快隐于另一颗树后。她想出声叫喊,声音却在快要出口时消失。
慕容雪和她的哥哥从西北方的一颗树后现身,他们手中所提篮子装着许多花果,看沈洛一个人在那里,没有急于继续采集,而是伫立原地有些好奇地观察她。沈洛意识到后,也躲到一颗古树背后。
‘他们应该就在这附近,姜婉不会走远。’沈洛笃定想,熟悉的笑声出现在耳边。她快步过去见着一名白衫女子正逗弄耳鼠玩。耳鼠的眼睛乌黑有神,耳朵大而软,嘴角轻微上扬,体型圆鼓鼓的,尾巴在后拼命摆动,围绕在她身边飞行。它们的模样憨态可掬,看上去纯真可爱。
树叶松脆作响,有人急急走了过来。一名灰蓝衫的年轻公子看见她,庆幸地松了口气。“原来你在这里!”他说。
齐轩瑷脸色沉凝,略微扫过周围,不见钏等人的身影。“你不是和章皇子去猎虎了?”她讽刺问。夏侯赫深切的情绪转为一次叹息。“你对太子说的话,究竟是何意?”他认真道。
“猎獐还是去捉彩羽鸟?”轩瑷好奇说。
“你为什!...为什么要找他帮忙?”
赫由激烈转为无奈问。
“你们要猎虎,自然看不上这些小物。”轩瑷说。“连恒皇子他们也不愿意带,我怎敢继续劳烦你们?”
“他那么小,娘亲又过世,在宫里孤苦无依的,好容易策问答好了,皇上带他出来狩猎,章皇子当着那么多人面指责他,你竟然一句话也不帮着说。”
“章皇子就那么重要?!让你连基本的操守也可以不顾了?”她见赫无动于衷大为生气,转身就要走。“我这就上山将老虎猎回来,还要猎头熊,让你们空手而归!”
“不要胡闹!”夏侯赫硬是拉回她,将她抵在树背亲了脸颊。齐轩瑷惊诧不已,想要走开却被他牢牢抓住手臂。她回以瞪视,夏侯赫相持不过,终究还是松了手。她心烦意乱的去找钏,却瞥见秦章等人躲在树后窃笑。
她迟疑停下脚步,眼中闪过彻寒的笑意。沈洛曾在轩瑷对付梓姑姑时见过,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慌忙跑到她身边,仿佛自己要是挥动手臂,可以阻止齐轩瑷杀人。
“小瑷!”身后赫的声音呼唤道。轩瑷听闻,随即加快步伐,闷头走往林外。
沈洛追了一段路,望着轩瑷消失的背影怅然若失。‘十几年前的事了。’她轻轻叹息,随即扫过周围环境,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沈洛凭着自觉往回走,一颗特别的树出现在眼前,形似海棠,枝上结有像木瓜的果实,她喜不自胜走上前,是一颗结满果实的大杯木树,先前她们在的地方只有零散几颗小树,所结果实青小,还一堆人抢。‘应该通知大家来这里才对。’她暗想。
她小心翼翼采摘果实,准备拿回去给人看,在第二颗时有一小团黑影冲撞过来,黑鸟的尖喙啄中她的手背,她顺手拿果实打过去,这只黑鸟比昨天那些鸟更为灵巧,挥扇翅膀也更为有力,轻易躲过她的攻击。沈洛定了定神,等黑鸟再次冲撞而来,离她只有分毫之远时,拿果实砸了过去,扑通一声黑鸟垂落倒地。她转身急走。‘这林间竟真的有黑鸟!’
啄,啄,啄,周围到处是鸟喙啄击的声音。她侧头一看,旁边空地上数十只黑鸟正在啄食掉落在地的杯木果实,有的黑鸟半截身子已经化为彩羽,嘴角沾染像血一样的红色果实。沈洛毛骨悚然,扯下衣袖遮挡住手背伤口,快步往前走。悠扬的笛声响起,她开始撒腿狂奔。
林间到处都差不多,她一时无法辨清来时方向,转而往树木相对稀少的地方跑,不知跑了多久,呼——吸,呼——吸,呼——她快要喘不过气,及时在近乎垂直的陡坡前收住脚,坡下长着相同的树木花草,几具腐烂的野兽尸体躺在那里。她望着下方大口喘气,庆幸自己跑得并不够快,不然她就要和它们一样了。
“嘎吱”一声脆响,枯枝断裂,她还没来得及回过头,一双白皙的手猛然将她推下山坡,她试图抓却什么也没抓住,翻滚,不停翻滚...背下有硬石、断枝、蕨类,最终撞到一颗大树上,停了下来。
沈洛头脑昏沉,眼前迷离,呼吸进的空气中有腐尸的恶臭气味。
不远处传来哨鸣声,林间树叶微微拂动,一团褐黄色的物体奔来,越来越近,巨大的身形,粗重的气息,老虎朝她的方向冲撞而来,她想爬起来,手臂无法动弹,只有手掌在无力挣扎,一开一合,老虎近在咫尺,忽的它立仰起身,巨大的黑色阴影将她覆盖,伴随着一声野兽的哀嚎,它连中数箭倒落在地,头正好压在她的上半身。
几名侍卫骑马赶至,急忙翻开老虎将她拉出来。
周围雾茫茫一片,一位看不清相貌的白衣仙女走了过来,祂穿过众人来到她身边,轻轻抚摸她的脸,冰冰凉凉的,“我们走吧?”仙女轻柔说道,她想要说好,却摇了摇头。‘不行,事情还没有做完。’一声极轻的叹息落下,白光消失。
沈洛的视野稍微清晰,听觉也是。她依稀听见侍卫说:“好像是皇上身边的沈宫女。”她想要说话,却无力开口。
侍卫们又接着说了些什么,似乎是在商量如何搬运她以及老虎,她的听觉又开始变得模糊。突然有人推开侍卫,将她一把抱起。他长得好像秦澈,相似的轮廓、肤色及气味,连手掌也一模一样。
‘真是好奇...’沈洛安心昏睡过去。
第93章 别院风云(六)
一
再次醒来是在别院。昨晚她才到隔壁屋探望过姜婉,今天她自己就躺在这里,她所休息的房间相对狭窄,窗户看不见阳光,白天也只能依靠火烛取亮。
顾太医为她包扎伤口。“从那么高的地方摔落,竟只是受了些皮肉伤。”他惊异道。沈洛也觉得不可思议,试图活动筋骨确实不怎么疼了,从山坡摔下来的昏茫无力感已经消失,只有擦破皮的地方还有些刺辣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