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妃陪嫁侍女是程府里精挑细选,从小悉心培养长大,懂诗歌、礼仪及算数,专门为主人社交和管家服务。她们心气高,压根没把自己看作是婢女,十指不沾阳春水,做派比寻常士族家小姐还大。
其中领头侍女悠兰,她个子高挑,皮肤白皙,身上穿的是诸夏最名贵的云锦,手腕上戴一对翡翠手镯,站在人群里很是出众。她进内堂扫了一眼供奉台,直接让人将贤妃侍女刚放上去的贡品撤下,换上宣妃的。贤妃的侍女在外面听闻,自然不依,跑进来与悠兰争论。
悠兰冷笑:“贤妃当妃子多年,总该要学些大家风度。如今皇上病重,贤妃不诚心祷告也就罢了,还耀武扬威仗着自己是太子生母欺负其他嫔妃。”皇上病重有些时日,但贤妃她们并不知情。
悠兰似不经意翻出一篇祈祷子女身体健康的经文,拿在手里挥舞。“这是意欲为何啊?”
贤妃侍女被她一顿抢白,气得说不出话来,只由得宣妃的人摆放祭品。等她们离开,贤妃侍女才抱怨说:“你家娘娘不过是宠妃,以后指不定在哪儿,我家娘娘可是要当皇太后。”
不巧话被有心人听了,去告诉悠兰。悠兰自不会放过,泫然欲泣回禀皇上,贤妃仗着是太子生母欺负人。皇上身体本就不舒服,听到悠兰这番话很是生气,招来贤妃一顿斥责,让她回去好好约束宫人。
贤妃倒霉,按理其他嫔妃该举杯庆贺,这次大家却没这心思。夏宫规矩,前朝太妃是不能留在宫中居住的。要是皇上突然驾崩,她们的未来该何去何从?
有皇子的嫔妃,忧心封地问题。由于前朝皇子斗得太凶,导致皇室直系血脉断送,由旁系继承皇位的当今皇上不会分封皇子到富饶地区,以免将来生事端。她们暗中走动大臣,希望封地可以离曼方、逸雅等大城市稍微近些。
生公主的嫔妃,从容一些。公主有食邑,但会留在冬城开府居住。母妃跟着一起住。虽说公主婚嫁对象即使是平民,此生也是无忧的,但嫔妃们还是很焦虑,希望女儿嫁给世家公子,让富贵荣华延续至子孙身上。
未生育的嫔妃,则要返乡。当地官府会出资在郊区修建一所宅院,供其居住。日常开销由少府按照她们在宫里的俸金每年发放。通常,她们除了重大祭祀活动,是不能再离开自己府邸,外人也不能来打扰。这类嫔妃都想方设法要留在心都或是曼方。大城市的话,一般比较开明,太妃们到处走动,官府不会在意,更不会上报。小地方,成千双眼睛盯着她,同坐牢无异。
郑婕妤没有被上述事干扰,照常过自己生活,心情比往些日子都好。底下人不解,让她至少做做样子。
婕妤同沈洛讲:“皇帝患病有些时日,现在消息才外传,证明身体快好了。”
沈洛倒是希望皇上的病再拖延一段时间,好使秦宜的计划付诸东流。她不敢给婕妤讲秦宜与姜婉密议一事,担心婕妤当场气死。
她的好梦还没做完,皇上派人来与婕妤商议生辰宴会的事,是沈洛之前在燕歇庭见过的那个太监。太监点明秦宜是皇上最疼爱的女儿,生宴仪式按嫡亲公主的规模举办,务必尽善尽美,不用考虑花销问题。当天世家公子、翁主都会出席。
同时,他告知秦宜封号,皇上选定为“柔嘉”,食邑是“闵阴”,婕妤要是不反对就定下了。闵阴是个毗邻曼方的富裕城市。婕妤嘴上不说,神情却显露出很满意。沈洛在旁边,心情黯淡。
下午,她趁着空闲,又悄悄跑到君实堂外边。沈洛在这里等候姜婉多天。不知道是不是和皇上生病有关,姜婉也有些时日不见踪影。
学生成群结队从君实堂出来。晚霞快散尽,她垂头丧气准备回去,转身竟险些撞着一个人。他个子很高,穿着宦官服饰,像是阴影站在她身后,不知道站多久了。
沈洛吓得不轻。
“那家的宫女,鬼鬼祟祟?”宦官故意问道。
沈洛想说话,声音是哑的, 咕哝了几个字,她自己都没听清。她低头就想走。宦官拦着她。
“诶!你怎么还不过来?”熟悉的声音。姜婉和她的朋友站在一起。她在唤沈洛。沈洛转身,朝姜婉小跑而去。
姜婉不施粉黛,脸上毫无血色,穿着一身洗旧了的深红色襦裙,身形看上去又消瘦不少,精气神倒是蛮好。
和姜婉站在一起的官宦子弟,亦是衣衫素雅。平宁公主秦宁也在。他们这一伙人都清清冷冷的。
秦宁略微打量沈洛,没有说话。她率先离开,回自己宫里。其他官宦子弟也纷纷告辞。姜婉的侍女白雯、芷萱在侧。两人衣服比姜婉的要新,身上佩戴成套宝石首饰,姿态极好。她们很恭谨,不发一语。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姜婉边走边问。沈洛踌躇不决。
“你可以说。”姜婉笑道。沈洛递发簪给她。姜婉看了一眼,轻轻一声:“哦...那天你也在?”
沈洛不置可否。“这不是我的。”姜婉没有接过。沈洛惊讶,难不成是秦宜的?
姜婉主动带她到百花宛,似乎对之前落井的事一点不忌讳。
沈洛不断在脑中思虑用词,终于鼓起勇气说:“公主的事,你还是不要帮她。”
姜婉带她走到井附近。“你往井看看。”
沈洛这才发现到她们来到井边。自姜婉落井之事发生后,沈洛做了许多有关井的噩梦。每次落井的人都换成是她,枯白的双手,努力往上爬,却怎么也看不到光。
她惊惶注视姜婉。姜婉神采依旧,不像是要害她。“去看看吧!”姜婉再次说。沈洛谨慎走到井边,发现井里已经被碎石填平。她紧张情绪顿时消解。
“若不是你来,兴许我与魔鬼的交易已经达成。”姜婉笑容少见显得张狂。“井下有恶魔,宫里也有。没人打开结缡宫的井盖,让光透进来,又怎能阻止魔鬼趁势进行胁迫交易?”她说道。
沈洛正欲说什么,定睛又瞧见刚才那个想刁难她的宦官。他站在远处,似在窥看。宦官手心里有几颗碎石,他阴沉笑着把石子往天空抛。
姜婉察觉沈洛脸色改变,顺着看过去,什么人也没有。
井下似乎有碎石松动的声音。
沈洛往姜婉这边靠。“以后我们还是不要来这里。
第11章 不速之客
今天是皇上继位以来,宫里举办过最盛大的一场生辰宴会。
结缡宫张灯结彩,布置得如梦似幻,犹如神仙殿堂。
殿内堆满了各宫及冬城贵族送的礼物,各色宝物,奢华不已。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德妃送的宝石冠冕,黄金牡丹花形冠,中心嵌一颗硕大的红宝石,周边点缀翡翠云。慧妃是一对罕见的粉色玉镯。宣妃是古董琴竹图折扇。贤妃是玉如意。太子妃是鲛绡披帛。其余不表。
沈洛跟随在婕妤身边。婕妤穿着华服,端坐在殿内。宾客一一来向她请安。德妃、慧妃、贤妃及太子妃都没有出席,皇上和宣妃还没来,婕妤也就一次没从位置上起来过。
宾客中有来自世家,熊家、慕容家、程家、崔家、鲁家、宋家的公子、翁主,还有士族,非常多出身士族的青年才俊,多到婕妤脸色后面抑制不住发青。
请安告一段落。婕妤转身进入内堂,大发脾气。她失态吼道:“我是绝对不会同意宜儿嫁给士族!”
士族是指平民出身,通过科举进而为官的人。他们任职于各部门,担任专业性很强的官职。在皇上继位前,鲜少有士族出任高官。楚朝官员薪资微薄,士族通常居住在春秋二城,与平民商人混居,年轻士人更是长期住在公署宿舍里。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进入冬城。
沈洛暗想,要是婕妤知道秦宜想嫁的对象连士族都不是,该气成什么样子?
众人安抚婕妤情绪。外面传来皇上与宣妃已到的消息。沈洛还未见过宣妃,想去瞧瞧传说中宣妃究竟有多美,婕妤却吩咐她去催促厨房炖一碗安心汤。
厨房忙个不停,哪有空理沈洛?她就在推三阻四中到处找厨娘,还帮忙翻找食材,等汤好不容易炖上,那边已经开席。她的妆花了,衣衫沾染污渍,匆匆回屋整理。
就在此时,两三个宫女在她屋外墙角处说起话来。沈洛屋子是在走廊边,经常有宫女站在墙角聊天。沈洛不堪其扰,但不好意思出门劝阻,只好自己忍着。
“刚才你没看见,公主竟然当众牵他的手!”
“慕容家小姐震惊极了,我在站在她身后。她小心翼翼左右探望,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崔家翁主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她在学堂里就和公主不和...”
“婕妤竟然在笑!”
“主是太生气!要不是有这么多宾客在场,她当场就要让人将那厮轰出去。”
“别那厮了,万一他成驸马爷了呢?”
几个宫女哄笑,随即散去。
什么?
沈洛怀疑自己耳朵。她赶紧去往殿内。“诶!”有人叫住她,是姜婉。
姜婉正独自一人坐在走廊上。今天她少见的穿着淡紫色衫裙,身上戴有金玉首饰,头发还梳成时兴发髻,看上去终于不那么突兀。
“郑婕妤他们去内厅了,你现在去殿内只会看见残羹冷炙和几个尚未缓过来的士族子弟。”姜婉调侃。
“那个人怎么会来?”沈洛小心询问。
“谁知道呢?”姜婉说。她的表情耐人寻味。
原来沈洛在厨房期间,公主的恋人顾思也跑来参加宴会。夏宫不比以往规矩森严,碰上节庆皇上和嫔妃都可以邀请外边的人进宫参加宴会,不限于贵族和官员。
顾思拿着正经请柬,一路畅通无阻,在侍卫护送下进结缡宫。因他衣着寒酸,尽管已经是他最好的衣服,且没官衔没爵位没侍从,连座位也与别人的重合,受到宫人盘诘,怀疑他请柬是伪造的。他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围着的宫人越来越多,侍卫也被叫了过来,几个世家公子站在一旁看好戏。就在剑拔弩张之际,秦宜终于从位置上站起来,穿过人群拉着他手,走到皇帝和婕妤面前,宣布他是自己的心仪对象,还说出此生非他不嫁的赌气话。
整个宴会气氛都凝结了。
在尴尬中,一些世家公子、翁主率先表示恭贺,缓解气氛,但无补于事,皇上和婕妤脸色都僵得可怕。他们各自有看好的女婿,绝不是这个畏畏缩缩,毫无精气神的人。两人都保持最后的克制,在结束第一轮宴饮,他们让秦宜带顾思到内厅。
“你想去听听八卦,现在还来得及。”姜婉笑说。
沈洛脑中闪过这一切是姜婉策划的想法。眼前这个空谷幽兰 ,且沉浸在自己所设的静谧哀伤情绪里的人,会设计这出闹剧?会吗?
“我正好也要去。”姜婉说。她拉着沈洛的手臂,两人来到内厅外的长廊。转角处,姜婉轻声说:“记得开门。”
她推了沈洛一把。沈洛踉跄出现在堆满宦官、宫女的厅门口。沈洛低着头,小快步进入内厅,抱怨姜婉可恶。
内厅分为主厅和两个小间。左边小间是普通宫女呆的地方,里面放着茶水等物,随时听候近身宫女召唤。右边小间是主人休息,更衣,以及听密报的地方。
沈洛硬着头皮踏入右间,里面如她所料没有人。咯......吱......咯.....吱,非常轻的推门声音,只有里面才能打开门。沈洛略微思量,还是抽掉门锁,姜婉悄悄进来。
两人不发一声,听着主厅里的动静。沈洛心脏砰砰直跳,根本没法思索,要是被人发现她躲在右间,还放外人进来,她就完了。姜婉则全神关注厅内动静。
厅里。
顾思诚惶诚恐述说自己生平,他父亲是一个商户,因为受到当地士族构陷,犯“略人略卖人罪”(强卖良人为奴婢),依楚律被判处绞刑,家道由此中落。他也受此影响被剥夺参加科举的资格,只能到贵族府上当幕宾。
皇上和婕妤听到此,脸色说不出的难看。过了良久,皇上方开口:“明年参加科举的限制将进一步放宽,到时候......”
顾思忽然道:“皇上万万不可!”他情绪有些激动。
“嗯?”皇上惊奇看着他。
顾思继续说,声音因为激动发颤。这番话是他混迹于冬城贵族府邸的饭票,他阐述过很多次。
“放宽科举限制条件,将会使更多行业的人不安于工作,成天想着读书当官,不利于社会发展。再来,平民读书,没有经过鸿儒指导,会对书文产生偏差理解,尤其是天文学,开始非议朝廷,质疑皇室,说些昏头昏脑的话。以往零星一两个人,煽动性就极强,要是人数多了,会造成国家动荡。
......
而且士族出身寒微,思想偏激,为了谋求高位、财富和名声,喜欢抱团结党,群起攻之,排挤贵族,欺压商人。
陛下不仅不该同意士族放宽科举限制的建议,相反应该收紧科举名额,重新启用九品中正制来选官员。”
“这个人脑子不清楚。皇上费了十数年才从贵族手里夺回的权势,怎么可能拱手送还?”姜婉低声说道,脸上有得意的笑容。
厅内,秦宜对顾思的见地深感赞赏。是啊,这番话得到过她很多同学的认可。在她哥哥府上,每次顾思慷慨激昂批评科举制度,都会得到贵族掌声。大家说他敢逆势而为,说人不敢说之话,是为勇士。
皇上脸色发黑,若是在朝堂上,他当场就要令侍卫拖顾思下去杖责,让他清醒清醒。婕妤还深陷在顾思是商户出身,且父亲犯有罪行被处以绞刑一事上。
秦宜没看清状况,皇上是个擅于隐藏情绪的人,她还在想争取父皇的同意。
“时候不早了,这件事还是容后再议吧。”宣妃率先表示。她的声音很是好听。沈洛听见宣妃的声音,顿时来了精神,可惜看不见她的样子。
秦宜哪里准!
要是父皇没有先表示认可,等他走后,郑婕妤是不会放过他们俩的。她瞪了宣妃一眼。
皇上开口道:“秦宜!”他声音低沉,蕴含愠怒。
“你瞧她是不是疯了?”婕妤目空无物,轻轻说出。
皇上命人带秦宜回房,又命人请顾思离开。他和宣妃二人安抚婕妤。“宜儿一时脑筋不清楚,过一阵就好了。”“是啊,她现在还小,过两年再考虑婚事也不晚。”“女孩晚点成亲也是好的。”
婕妤忽然悲愤的夺路离开内厅。皇上和宣妃悻悻,也随后离开。
沈洛感叹:“皇上脾气真好。”
姜婉似在讽刺:“是啊,脾气好。若不是脾气好,他又怎能将真正皇室嫡系血脉的皇后软禁在桂宫,还让托孤大臣说不出一句反驳之词,纷纷认为是皇后性情乖戾的缘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