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黄昏时分
殿内又恢复往日晦暗。
婕妤穿着白色燕居服,披散长发,盘腿坐在榻上,书摆在一边,她盯着香炉冒出的袅袅紫烟愣神。沈洛从早晨起来,只吃了一块糖维持体力。她和流光跪坐于榻前,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没人敢引起婕妤注意。
秦宜公主在宴会后的第二天遭到彻底禁足。西院的近身宫女、大宫女都被婕妤逐出结缡宫,罚至院所当劳作宫女。这对嫔妃宫院里的宫女来说是极为羞辱人的惩罚,对她们主人来说此举也不体面,人们会认为过于刻薄。婕妤不在乎。
西院的门被官人用木块钉死,任凭秦宜怎么撕心裂肺的叫唤,都不予理会。“就按冬城惯用的法子,对这种神志丧失的人,一日三餐只送清粥给她喝,好好冷静下来!”婕妤吩咐流光。
六皇子秦纯先是被皇上传唤,父子俩说了些什么,没人知道。大家只知道他回到结缡宫,脸上有从未有过的沮丧。婕妤并没有因此放过他。
婕妤大声斥骂秦纯:“你就是这样害你妹妹的?”她随手抄起烛台朝他砸去。
秦纯没躲,烛台重重砸在他身上。他面不改色,维持先前姿态,唯有不引人注目的十指微微伸合,以示痛楚。婕妤冷笑,继续骂他,其言语刻薄无情,不是一般母亲会对子女说的话语。秦纯匍匐跪地,不发一语。殿内宫女不敢求情,同样匍匐跪地。殿内静默异常。
秦纯回去之后,府上宾客全部遭到随之而来的太监驱逐。顾思没有居留文书,甚至不能在心都继续呆下去。宫廷侍卫亲自押送他至城门外,将其行李扔落在地。
殿内,一个宫女吃坏肚子,肠胃蠕动很难受。她竭力忍住,倚靠在柱上不敢发出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眼前一黑,瘫软在地,伴随而来的是失禁。恶臭气味在殿内弥漫。
沈洛等人惶恐,不敢先上前检视,跪立在地上听婕妤发落。
“拖她下去。”婕妤冷淡说。
“是!”沈洛她们连忙搀扶生病宫女离开。
“以后不需要她再当差。”临近殿门,婕妤补充一句。沈洛捏了捏生病宫女的手,示意她不要在意。宫女神色凄苦。
沈洛她们将生病宫女交给殿外的人,不敢稍作停留,立刻赶回殿内打扫清洁。等她们清洁完毕,继续维持先前姿态,跪坐于榻前,假装自己并不存在。
黄昏时分,外面有宫女进来回禀,温华娥前来拜访。
结缡宫自婕妤宣布闭宫以后,宫人大幅减少与外界交流,对温华娥之子洛王秦章被押解进京一事不甚清楚。
婕妤让人将窗户打开,殿内烛台都点上。梳头宫女小心翼翼替她挽上简单发髻,沈洛呈递常服外衫、披帛。婕妤稍加整理仪容,收敛情绪,端坐于主位。
温华娥一身素服,神情凝重进入殿内。华娥一贯是个高傲的人,若非情况危急,她不会来求人。
洛王曾经是宫里最受瞩目的皇子之一。他相貌英俊,个性开朗,衣饰华丽,擅于骑射,在冬城有许许多多的朋友。有诗云:“猗嗟昌兮,颀而长兮,抑若扬兮,美目扬兮,巧趋跄兮,射则臧兮。”形容他很是贴切。
贵族私底下对洛王的评价好过太子,宫里的嫔妃也是。
然而,皇上不这么想。
尽管皇上与太子在政见上起过多次冲突。
近年来,太子总是找借口避见皇上,不参加任何宫廷宴会。唯有一月一次的朝堂集会,他必须出席。在父子俩为‘是否应该强制让逃避兵役跑去修行的人还俗’的问题上爆发激烈冲突后,有人检举东宫藏有兵甲。不少大臣上书请求皇上进行调查。
洛王密会皇上,带来东宫近身服侍太子的宦官,证实太子曾与少傅讨论过,在他继承大统后,将废止皇上一系列政令。
皇上勃然大怒!他斥责秦章不懂得兄友弟恭,处心积虑要害太子。皇上当场就要秦章滚,滚出心都。
温华娥为保秦章,在众嫔妃的煽动下,硬是在宫中宴会上说贤妃行巫蛊诅咒皇上。人证和物证都是有的,可惜皇上根本不看。他骂温华娥不分场合,且心肠歹毒,革除她一切优待,让她好好在自己宫里呆着,没事不要出来。
“姐姐,今天何故拜访?”婕妤浅笑道。流光端上茶点。沈洛移鲜花花瓶至榻附近。
温华娥求婕妤在皇上面前救秦章一命。
原来秦章请高人修炼丹药,打算进贡给父皇,讨其欢心。未料,工人在山上挖掘仙草时,不慎致使山体塌方,害死山下居住村民不说,还污染端帝皇陵里的溪流。端帝是楚朝最后的直系血脉,死于服食仙丹。
有大臣上书请求治秦章罪。皇帝将事情交给大理寺卿季常处置。季常对待贵族是出了名的严苛,落他手里只要死路一条,冬城没有人不怕他。
婕妤沉吟道:“如今皇帝嫌弃我教管子女不严,我哪里还有说话的余地?”
温华娥希望破灭,仅剩的一点精气神消失。
婕妤安抚道:“章儿好歹是皇子,季常不敢拿他怎么样的。”
温华娥没有气力说话,陷入更深层的愁苦中。
“实在不放心,你好歹豁出去求宣妃。”婕妤说。“宣妃的话,皇帝不会不听。”
上奏要求严惩秦章的就有宣妃的弟弟程献之,宣妃怎会帮秦章说话?
“打搅了!”温华娥没等婕妤说话,转身离去。
夕阳下,沈洛看见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莫名感到哀伤。而婕妤,她脸上的笑容抑制不住,越来越夸张,非常邪恶。
注释:
小说中的公侯几乎都是有自己封国的,他们的嫡长子为世子,其余儿子为公子,女儿则为翁主。皇帝的女儿是公主,王的女儿是郡主。
诸夏科举考试有明经学、明法学、明算学、明阴阳灾异学、勇猛之兵法学、诗赋学、水利学等科目。参加考试的人,只需任意通过一门即可。
第13章 第三章
宛其死矣,他人是愉
一
深夜,各宫大门紧闭。今天宣妃弟弟程献之的妻子梁氏因难产过世。皇上和宣妃去程府吊唁,未归。宫里守卫不及平时森严。
无人居住的僻静宫院,许久未经修剪的树枝像鬼影,幽幽的,极为缓慢的随风飘移。猫躲在看不见的地方,发出犹如婴孩的凄厉叫声。
四周没有值守的宫人。上一次点燃照明宫道的路灯似乎是七年前的中秋?
昏暗幽长的宫道,铺满一层暗绿色的青苔,到处是枯叶与鸟屎。人踩在枯叶上,每一步都清晰可闻。即使这样,沈洛还是会被吓到,有时她会忘记人在光下不止一个影子,紧随她身后的陌生人是她自己的影子。
又是一个可疑的十字路口。右边的宫道似乎可以通往慧妃的溆映宫?若是,每过一个时辰,便会有巡逻队出现。
该死!尽管出发前,她已经核对过多次路线,但每新到一个地方,她还是会心存犹疑重新拿出路线图核对。她右手稍微提高月下池图宫灯,对照一副字迹潦草的路线图。
夏宫四通八达,有很多条宫道通往沈洛要去的地方,但只有路线图上勾勒出的宫道没有侍卫巡逻。‘但愿如此!’她暗自祈祷。如果她被侍卫抓住,婕妤绝不会出面救她,反倒会构陷她行偷盗一事。
沈洛后悔没有听姜婉的话,早早离开结缡宫。现在她深陷泥泞之中,已然无法脱身。
郑婕妤自秦宜公主生宴后,情绪越发外露,到洛王秦章出事,她的真实秉性表露无遗,对近身宫女毫不掩饰。“时间不多了!”婕妤在殿内来回踱步。她必须要让出乎她意料的事重回正轨。谁都无法阻拦!
‘婕妤是一个可怕的人。’沈洛想。
一只黑猫悠然走过。它瞧见沈洛,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沈洛目无表情离开。枯叶发生松脆的声音,泥土沙沙的,还有什么不一样的,沈洛踢着它了,脚尖轻轻一提,白骨!她呼吸变得急促,步伐加快。‘神啊!求求你,让我平安无事走过去吧!’
琉璃色的猫眼盯着她。黑夜的眼睛亦然。
嗷~!嗷~!嗷~!......“嘿~!”像是鬼魂的声音。
她随即拐进主宫道。巡逻队伍迎面走来。她打定主意,若侍卫长问起,她就说是被秦宜公主处罚,围着宫廷跑圈。侍卫长没问。她低着头继续走。
一座古典雅致的宫院出现,是前朝时期风格,面积比其他宫院大,有三层高,楼宇间建有廊桥。宫院是以灰色木头搭建,房梁上没有其他宫院的华丽彩绘,只贴有金箔符文。楼梯是青石,围栏上有远古时期的兽头雕刻,立柱是凤凰石雕。凤凰呈睡眠之姿。相传凤凰清醒,会带着整座宫殿飞往仙界。
宫门大开,暗紫色帘帐随风飘舞。沈洛走到宫门口,数名宫人挡住她的去路。领头的是一位有些岁数,面容慈祥的姑姑。
姑姑正欲开口,定了定神,忽然失了分寸,惶恐后退,由于步伐太过迅疾,她摔倒在地。其他宫人不解,连忙搀扶姑姑起来。
“不,不,不......”姑姑慌张说。“跟我没关系。”她低声念道,边说边往里面退。
“你是谁?”站在沈洛旁边的宫人质问。
沈洛立即呈上婕妤的书信。
宫人怀疑的看着信。里面又出来一位姑姑,她神色阴沉严肃,吩咐宫人让沈洛进来。沈洛瞬时汗毛竖立,她想到那天在东宫的情景。今次,可没有人来救她。
然而,对方的命令不可违抗。她在四名宫人的注视下,跨过门槛。
二
嘚,嘚嘚,嘚,嘚嘚,嘚......尊贵的人儿披散头发,穿着粗麻衣斜倚在榻上,手指利落敲击着几案。沈洛跪在一米以外的地上。两人之间,隔着若隐若现的屏风。尊贵的人儿看得见她,她看尊贵的人儿一片模糊。
尊贵的人儿拿起婕妤的信,让人递还沈洛,里面是一张白纸。
沈洛诧异,全然不知婕妤是何想法?
尊贵的人儿,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年轻女性。她说道:“秦烈有十子,太子离心,二子犯愆,三五子远封边地,四六子外戚势大,剩下三子病的病,呆的呆,幼的幼。哈哈~郑氏怎能没有想法?”
“可是她不知道,她的儿子还比不上他的兄弟,黄铜再光鲜,也不是黄金。”尊贵的人儿立身站起来,来回踱步。
“所以,她即使送来献祭的你,我也不会领情。”尊贵的人儿从屏风后出来,她的样子可怖极了,前额头发斑驳,脸上有烧伤的痕迹,眼睛凶戾无情。
“把她的脸剥下来,送去程府给他,当作久别重逢的礼物。”她愉快吩咐道。
几个宦官瞬时压制住沈洛。
“不不不,殿下饶命!我不是齐轩瑷。”沈洛惊惶说。
尊贵的人儿露出一个有意思的笑容,似乎是在说你要真是她,我又怎么会冒昧割下你的脸?
宦官将她拖下去。沈洛放声尖叫,希望巡逻队的人能听见。宦官随即用布团粗暴塞住她的嘴。
荒芜的院落里,黄草斑秃,案板、屠刀、血迹一样不少。月光之下,沈洛跪在地上。宦官拿着剜刀比划她的脸。
“对不住了!”宦官说道。
两三滴泪从她脸庞滑过。她在颤抖,在挣扎,神啊......刀深入皮肤,剜骨之痛。
她眼前是一片银灰色,一瞬间,周围湿漉漉的,青苔,泥土,波光粼粼的黑水,她在井底。底下是深渊黑洞,紫色缎带在飘浮,似在欢迎她,抬头,抛石子的宦官正俯身看着她,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浓厚的铁锈味道,她在撕心裂肺的尖叫,布团消减了绝大部分声音。水沁沁凉,她被黑水没过,整个人在水里阵发性痉挛抽搐。
一粒石子打中剜刀。
幻觉?
没有石子,但刀确确实实偏移了。
几缕白烟徐徐升起,隔壁院子竟走水。
奉命执刑的几人顿时有些慌张,尊贵的人儿见不得火。若是被她瞧见火苗,所有人都要遭殃。先前昏倒的姑姑,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她神色郑重吩咐道:“你们还不赶快去救火?”
几个人扔下满脸血迹的沈洛,提着桶冲向隔壁院子。姑姑步伐坚定朝沈洛走过去。她拿起行刑的匕首,割开自己喉咙。
云雾遮挡住月光,黑色阴影漫过倒在地上的二人。两只细长的手悄声无息地拖走沈洛。
第14章 花雨之灾
天空晦暗,呈现雷电时的紫红色,不分昼夜。淡紫色的细碎花瓣从天上缓缓飘落。人们享受这梦幻浪漫不足半日,便陷入忧虑之中,花雨没有止息过,一直在下,很快城市街道上堆积的花瓣有三尺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