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我丫头,成天只知道疯玩。”王管事之妻说。她站在太夫人和虞氏之间的位置,身后是一面黄花梨百宝嵌花石屏风,同昔年韩德妃送给温华娥的生辰礼类似。
沈洛见此,便也好奇扫过屋内其他陈设,尽皆奢丽稀罕物,最后目光停留在坐在右侧的小少爷身上,对方一直盯着她脸上的疤痕瞧,不过很快她移了目光看向太夫人他们。
“如今也像小孩儿心性,园里捉鱼扑蝶一个不落。”二太太说。两人说的女孩比沈洛年纪稍大,幼时曾一起玩耍过。 沈洛认出她来,她穿戴比侍女稍好些,头戴金玉簪,衣着黑绸彩绣云蝠纹衫裙站在太太们身后,脸上露出带酒窝的甜笑,对长辈的话不以为意。
“命是天定的,哪是读书读得的?”太夫人说。“宋希宋綝两兄弟苦读诗书考取进士,不照样赋闲家中?我瞧与其一直待补,还不如索性弃了到曼方谋营生。”
其他人知道太夫人是在玩笑,因而都笑了起来。沈洛暗想,宋廷一支未受冷待,不过是想进特定官署未排上而已。她听见旁边有轻微的锯磨声,发现是侍女在切糖馅饼,均匀切成六等份,分别插好银质小叉。
宋苢笑说:“前些日子,希儿参与翻译的《六国食疗集》在心都各书肆热卖,连鸿胪寺也采买了去,听人说大鸿胪夸翻译不错,要是补选进鸿胪寺,曼方倒真可能去。”
“鸿胪寺可是好地方,现在诸夏和中土往来频繁,将来升迁机会也不愁。”王管事之妻夸说。
“去历练几年,增广见闻也好。”虞太太感慨,望向沈洛说。沈洛取了一小块糖馅饼吃,正怀念童年味道,听见虞太太问她,懵然说:“是!”
“大鸿胪睿达善断、才辩过人,能在他手下做事自是好的。”沈洛补充说。她发现对面那个小少爷不见了。
二太太点头,“希儿才干是有的,能跨出第一步就好。”她感叹说。“之前因为妻子过世,可是消沉好些时间。”
虞太太脸上闪过不悦。“他向来重感情,对身边人都很珍惜...”
“好啦!”太夫人打住说。“今天沈姑娘回来做客,尽提宋希作什么?”太夫人让侍女拿一个黄地石榴花纹锦盒呈送给沈洛,里面装着一对金质彩宝玉镯,镯身掐丝三神花卉,各镶宝石八块,有红、蓝、黄、绿四色,大小一样,质地纯净、流光溢彩,每块都可以取下来做头饰挑心,是市面上难见的珍品。
“沈姑娘得获皇上重用,宋府与有荣焉。这是老身一点心意,还望勿推却!”太夫人说。
沈洛略微推辞后收下,也拿出礼物回赠。“宣妃怜我多年未回家,因而赏赐了礼物让我带回。”宣妃得知沈洛要回家,埋怨皇上丝毫不给沈洛准备。“你既知会宋府迎接,怎让她空手而归,岂不显得你寒酸?”然皇上的赏赐有特别含义,因而宣妃代为准备。
太夫人是一柄金花枝彩叶镶粉玉鹤桃如意,虞太太是白玉错金嵌黄宝石梅花碗碟,沈洛得皇上授意从府库里取拿一些花形玉戒,是前些年宫里丧期搁置下来的赏赐,时节一过也就不再发放,赏赐给其他女眷。
众人听说是宣妃所赏都十分受用,感谢连连。
用过饭后,宋府和沈家都有给沈洛准备房间。沈洛决定自己回沈家,留锦衣宦官、宫女在环境更好的宋府居住。
三
马车上,沈洛和柳今柳珊一度相对无言。她和娘太久没有见过,进宫前她们俩关系就不亲近,柳珊更多时间是和朋友在一起,晚上回到家中跟子女说不上两句话,还是以责骂居多,如今两人穿着以前不敢想的华衣坐在彩饰马车上,有一种异样的生疏感。
马车驶出贵族别院区,距离沈家还有半个时辰车程,道路开始有些颠簸,两侧的景色由奇花异草变为果蔬田地,冬城贵族为能吃上最好的果蔬,用全境最好的土壤和肥料,不计成本的培育栽种,田地里长出来的果蔬成色、形状和市集上贩卖的不一样。沈洛认真观察果实,试图找出宫中也有的。
柳珊突然说话:“太夫人知道你喜欢珍膳楼的蜜香烤鸭,特意请大厨过来做这道菜,付了酒楼一天的营收。”沈洛有些意外,她不记得自己喜欢这道菜,怀疑是娘将她和妹妹沈溱记混了。先前的糖馅饼是在柳今家附近街巷叫卖的,她小时候去姨妈家闻着香气想吃,娘总以到顾家可以吃更好食物而拒绝,因而脑中形成对它的渴望,直到一次柳今发现她在观察仆人手里纸包的饼,之后都会给她准备。“送你的金宝镯,连太太、小姐也没戴过这么好的。”
“镶嵌的宝石是太夫人从公主萱送她的首饰取下来的。”柳今笑说。
柳珊点头。“你回宫以后,也该在皇上面前为宋府多说些话。”她劝说,“实不行,请大臣提携一下宋希宋綝兄弟也好嘛!如今谁不想讨好你?右扶风光听见你名字忙不迭把事办妥,还到府上请罪说迟误了。你说句话,哪个官署进不得?”
“冯爽的儿子小宝考中举人,进少府掌冶署做事,将原主人李家拉入官商名单。李家什么操行,当初要他娘的赎金一个子不肯少,人尚且如此报答。你要进宫,宋家又出钱又出力的。”
柳珊见沈洛脸色一沉,心虚道:“总之对我们是有照顾的。你和沈洧走后,更是体恤我们无所依凭,事事关照我们。怎就一点忙不肯帮?太夫人不说什么,其他人该怎么想?以后我也不大好意思往府上走动了。”
“不去最好!”沈洛长舒一口气。“不然我还想着将爹娘另移一处居住。”柳珊惊讶不已!
“近来可安?”沈洛笑着摇头念道。“是谁授意娘写信打探宫中情况的?以前从未问过,偏生宫里出事第二天来信就有。皇上向来不喜近侍和贵族走得太近,娘是觉得女儿头长得牢固,想让人拿斧头试一下?”
“是在宋府听说消息,担心你罢!”柳珊急说。
“我今次回来就是想告知爹娘,和宋府、官员们保持距离。你所思所想是他们早设计好,引使你得出来的。谁能进什么官署,谁能得到任用提拔,是皇上和冬城在角力,我和沈洧依靠的只有皇上,别成了对方的武器。” 沈洛郑重说。
“你要再不明白,我就让沈洧回来跟你解释。”柳珊听见沈洧的名字,瞬间闭口不言,不过接下来的神色仍有不服之意。
沈洛心里闷闷不乐,望向柳今寻求帮助,柳今只是轻微摇头,什么也没说。
夜色已深,路越发颠簸,颠簸得人有些犯晕。窗外漆黑一片,田地里只能看见幢幢黑影,但夜空璀璨明亮,沈洛转而开始研究星辰。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连在一起,唉!真不知道秦澈在干什么?眼有些眯了,今天起得太早...
颠簸,颠簸,颠簸,沈洛满是珠玉的头险些撞在窗框上,柳珊护住她的头取下一些首饰,让她睡在自己身上。记忆里,她也曾如此睡在娘身上,舒适、温暖、安全。
不知过了多久,车驶入平缓的道路,进入近郊另一处别院区,周围再次有了灯光,人走动的声音,这里的房屋规制不及贵族院区,环境也更近于本来面貌,居住在这里的有心都中等富人、外地富商及各大贵族家的监工管事们。
沈洛的父亲沈安等候在门外。今日他眩晕症犯了,故没有到宋府做客。他的眉眼和沈洛很像,中等个子,皮肤黄黑,头戴镶金冠帽,穿黑色织金缎,手戴玉扳指,杵着紫檀木拐。近些年因应酬过多,他肚子大得像西瓜一样,腿脚也变得不利索。
“人都以为他是曼方来的商户呢!”柳珊调侃。
沈安见马车停下,径直走到后面一辆马车去拿行李。在过去十几年,这是他的差事,宋府的仆人抢了过去,几人笑着说起话来。柳珊敦促她快进屋,她走一半回头看爹。以前木讷寡言的爹爹,与人谈笑自若。
沈宅就像是小宋府,格局、布置都是一种风格,只是用材取料不及。沈洛在宫里布置过宴会场地,知道装成这样须耗费很大工夫,难怪娘会感念太夫人。
大厅灯火通明,柜架摆满陈设,幽州珊瑚树、鬼花脸面具、云思刺绣折扇、青白玉花瓶、金树玉石盆景等依次摆放,仿佛是手里拿到什么就摆什么,毫无规律可言,看上去金光闪闪,又有些诡异奇妙。靠近主位的空地及两侧席位背后则是堆放杂货,其中大多是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正中位置是鎏金三足炉,上面盖着一块盛满烤肉的铁盘,肉发出滋滋香味。
沈洛拿出宣妃的赏赐给娘,一件幽州海珠云肩,珍珠圆润无瑕,明亮有光,一颗价值万钱。柳珊喜出望外披在肩上试穿。
柳今是一对金质镶玛瑙镯。沈洛曾跟姜婉说,当初不是依靠姨妈,她是进不了宫的。姜婉记下了,便也让宣妃为她姨妈准备一份礼物。柳珊见着姐姐也有赏赐,金镯制作精良,是难得一见的上等品,脸色笑容略微凝滞,不过很快又乐呵起来。
沈安从外面进来。他急吩咐婢女:“快给小姐重新倒茶...不,水,大晚上的。”他叉腰的架势像极宋府管事,说话态度也像,和气而又老成。沈洛暗想,如若爹的父母健在,他在隆熙沈家长大,该是怎么一副模样?“专门给你备了烤肉!”他转而笑跟沈洛说。小时候,无论爹回来多晚,都会给他们三姐弟带回食物,其中沈洛最喜欢的就是烤肉。‘已经足够好了!’她心念。
“这么晚了,还吃什么烤肉?”柳珊不满道。“她脸上要是长痘,我瞧你要自己进宫跟皇上请罪。”
宣妃给沈安的赏赐是金蛇带钩,蛇身鳞甲栩栩如生,宛如活得一样。沈洛还给爹配了一套组佩。“以后可以配些素雅的衣缎穿,不必都金闪闪的,刺绣也不必绣那么满。”沈洛委婉提醒。“宋府老爷、太太们就穿得很雅致。”
沈安柳珊还没领悟过来,柳今立即找补道:“免得贼见了富贵,惦记上。” 沈安笑着摇头表示不会。沈洛还想说什么,柳今笑说:“天色已晚,明日在聊罢!” 于是各自吃下一块烤肉,一同送沈洛回屋休息。
第103章 亲友拜会
一
屋内十分宽敞,是打通原来的两间房间。帘幔是雪纱绣黄花,配紫色绸缎里衬,家具均是楠木,雕刻三神花卉,整体古雅大方,是典型官家小姐居室风格。梳妆台上的菱花铜镜清晰无比,柳珊将沈洛以前的傀儡、传奇小说及针线盒都堆放在桌面,其中一个灰衣傀儡正对镜面,一双黑色空洞的眼睛似在注视她。
沈洛是在柳珊她们离开后,独自在屋内才注意到它。窗户微开有风进来,吹得她颈项有些发寒。 她不记得自己有一个灰衣傀儡,童年时期的傀儡都是按戏文中人物制作,有公主、小姐、仙子、侠女、鲛人等,无一例外都是穿着色彩鲜艳的衣服。
她小心上前观察傀儡,灰色衣服上还有浅淡花纹,原来是仙子傀儡的衣服褪色。虚惊一场,“哎呀!”傀儡衣服上还插着一枚针,沈洛的食指被刺破流血,随即将灰衣傀儡扔进抽屉,其余傀儡也一并放进去,将灰衣傀儡彻底埋住。
银质针线盒是她小时候最珍视的物品,她求了好久爹才同意买,盒身上的每一条藤蔓花纹,她都仔细抚摸过千百遍。沈洛曾经确信这是会陪伴她一生的物品,但后来要进宫,开始恶补诗书礼仪就忽略了它,进宫时也忘记带上。
她拿在手中觉得沉甸甸的,轻轻摇晃里面似装着石头。“怎么会?”她疑惑想,打开发现是一块白玉石,砰砰砰心脏直跳,难道是齐允给爹的那块?手指触碰玉石,记忆在脑中涌现——十二岁那年,沈洛陪妹妹沈溱玩傀儡,要演一出公主和侠女去寻找宝藏的戏。
两人各自去搜罗道具。沈洛跑到爹娘房间想找一枚戒指充当宝物,柳珊为防止她们偷拿玩耍,一次藏得比一次隐蔽,经过半天的翻箱倒柜,只找到一块黯淡无光的白玉石,虽然比不上戒指,但有总胜于无。
她装进针线盒和沈溱在院子里玩。沈洧怒气冲冲找来,指责沈溱偷拿他的木剑。沈溱嘴利辩解了几句,沈洧顿时暴怒按着沈溱的头撞墙。沈洛吓得连忙阻拦,沈洧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推开沈洛,望她的眼神似要将她杀掉一般。三人扭打起来,尖叫怒吼声不绝。
柳珊闻讯赶回来,沈洛还来不及讲述原委,柳珊抄起藤条就往她身上猛抽,当着围观邻居们面独打她一人。事后,她非常讨厌娘和沈洧,蒙生离家出走的想法,有关于玉石的事情却就此忘记。
现在回想起来,她仍感到愤愤不平。“阿...嚏!”不知不觉,她站在梳妆台前的风口,吹了好一阵冷风,屋内炭火烧得不够旺盛,隐隐还有股刺鼻味道,走近一看竟是乡下自制的黑炭。她不禁觉得好笑,家中已算得上殷实,爹娘却还是不愿烧好炭。她凝望镜中的自己,同小时候已有很大分别,疤痕改变她命运的走向。现在的她有能力掌控一些事情,为何还要为以前的事计较?
她摇摇头,梳洗睡了。
嗡...嗡...嗡,有两只蛊蜂在沈洛眼前晃悠。她随手一挥,蜂尸掉落在舟板上。周围浓雾弥漫,她孤身一人坐在小舟上,在幽紫湖面缓慢行进。少顷,迎面驶来一只舟,一个衣着灰紫织金圆领袍,模样粉嫩的小人儿坐在舟前荡水,身后还站着一位黑衣成年男子,明明是很熟悉的面孔,沈洛脑海中却无法浮现出他的名字,舟很快从她身边驶过。她继续一个人往前行驶。
小舟在快要靠岸时突然停下,一只苍白的手攀爬至舟沿,继而是第二只手,十数只手将舟身死死扣住,郑婕妤、茉晨、侍卫,还有好些面目不清的人头从湖里冒出,眼睛无神地看着她。沈洛逐个扳开他们的手推回湖中。舟恢复行驶,停靠在流境山坡前。
她顺着记忆中的道路走,山坡上满地中箭狼尸,红衣女子坐上贵族男子的马,一同进入山谷中。谷间藤蔓密挂,不时有乌鸦袭击。红衣女子轻轻拨动琵琶弦,乌鸦随即飞离远去,坐在前面的男子见状,只是淡然一笑。
“你不怕我是女鬼?”红衣女子好奇问。“深夜独自出行的女子可不多。”
“姑娘先前拨动琵琶弦时,里袖是月白色。”贵族男子说。“修行之人穿此颜色的只有云思宫一家。”红衣女子缓缓点头。“齐家公子真是观察细微。”她声音清冷说,“我还想是前日在边境被你认出了呢?
“哦?”齐允似恍然所悟。“当时你和同门穿着灰袍?”红衣女子正要下手,一个披头散发的瘦小中年男子听见琵琶声跑出来,拉住缰绳跪下激动说:“姑奶奶,你可算来了!”
齐允和红衣女子下马,跟随中年人走入隐蔽山洞。洞壁画满星辰,不时光芒流转,地面有一层细软白沙,末端是一座白沙堆筑的望月城,旁边放有一床棉被和两个行李箱。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守在这里。“不是还有闲情逸致摆弄这些?”红衣女子驻足望月城前说。
“担心追兵过来,闲着无事就占卜看看。”中年人说。“快快快,收拾行李!我们要启程。”他转而吩咐男孩。
“你就是五天前过境的那个宋国商人?”齐允认出中年男子的行李。“当时见你满头大汗便觉有疑,但突然敌军来袭就没顾得上,原来他们是追你?”
“多谢爷高抬贵手!”中年男子边敷衍,边推倒望月城。康馥走到行李箱前,打开里面全是兵器。她随手拿起一柄剑比划,青光划过石壁,石壁出现一条微小缝隙,手里的剑也变得卷曲。“什么破铜烂铁,你也敢拿去见我师父?”红衣女子不满说。
“这些武器自是不够姑奶奶瞧的,但换作平民就不一样,他们拿在手里,可是实力猛增,一个打五个不在话下。”中年男子解释说。“最要紧的是听从指挥,指哪打哪。”
红衣女子不屑一顾。
“一个人再厉害,精力也是有限的,一次打十个、百个,但是能打一千个?要是对面是军队,累也得给他累死。”红衣女子不为所动,开始调弦音。“只是现在还差点威力,要能得到云思宫的帮助,或许是会增加点点成本,但将来绝对赚大钱!”中年男子说。
须臾,她弹奏各种怪声,等出现先前的划剑声,箱子里的武器发出共鸣。她微凝神色转为愉悦笑容。“对方技法高过你,所谓的军队不就倒戈相向?”她讽刺说。
中年男子一愣。“技术上是还有待改进...”他突然跪下激动说:“姑奶奶,你可是千万要带我去云思啊!”
“放心,即使你不想去,我也会捆你去,谁让你吹嘘得那么厉害!”红衣女子说。“不过,你最好想清楚在我师父面前说的话,免得天灵盖开花。”
“你听见这些,也算死而无憾了吧?”红衣女子转而对齐允说,话音一落即出手攻击,强烈的白光在触及齐允身体时迅速消失,齐允快速夺走她手中匕首,并顺手制服中年男子。他晃了晃右手拇指上的古玉韘,是他家祖传的宝物。
“三神的子民,怎会怕旁门左术?”他拿绳索分别捆缚红衣女子和中年男子。“现在,该让你的师父来江夏见我。”齐允得意笑道。
二
沈洛从梦中醒来,已经接近正午。原来秦澈带回来的那箱武器是那名中年人所遗留,也不知运回心都后放在何处,有没有人使用过?她心中有好多担忧,真想立刻回宫询问清楚。
“阿...嚏!阿嚏!阿嚏!”炭火不知何时烧完,寒气充盈室内,冷得她直打喷嚏。她快速起身梳洗,想去客厅取暖。
“总算起来了!”柳珊走到门前,松了一口气。“你舅舅一家、顾家还有王管事他们,可都在厅里等着。”
沈洛心里咯噔一下。此刻,她觉得留在屋内受冷也挺好。
她换穿宣妃的旧衣,是宣妃在皇后丧期时的衣服,送去司衣局修改形制后,特意赏赐她回家穿,黑缎彩绣燕绕梅花衫裙,丝缎是曼方织染局专供宫廷和冬城使用的上等品,与寻常黑缎不同,有一层朦胧的柔光,刺绣则是来自程府绣娘,色彩鲜艳,绣工精妙。
走廊上,沈洛跟柳珊抱怨炭火不足一事,柳珊方记起王管事家送来两筐冬城专用的丝炭,拍脑门说忙忘了,随即叫来婢女骂道:“成天只知吃干饭,姑娘屋里炭烧没了,也不知道添!” 小婢女怯怯的不敢说话,一看就是刚买来不久。沈洛便劝说算了,推着柳珊一同走进厅内。
顾家老太太、顾重卿及其子女颖芷、颖玉都来了,坐在右侧席位。老太太长着一张瘦长的脸,颧骨突显,嘴唇细薄,眼睛里有老年人特有的精明,头戴镶金玉的皮帽,穿狐裘领黑色金花长袍,富贵又保守。她见着沈洛笑容极灿,立即让儿子和身后的孙女搀扶起身,其余人见状也跟着起身,纷纷向沈洛问好。
顾重卿是个相貌周正、有文雅气的中年人。沈洛小时候去顾家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笑脸寒暄,一次是板脸路过。他在家里大多是呆在书房,一个对小孩绝对禁地的地方。即使是柳今突然想到什么事要问他,顾老太也会在旁提醒等他出来再问。此刻他神情亲善,穿着官署派发的私服圆领袍,同沈洛日常见的官员无二。
颖芷是一个大姑娘了,个子高高的,继承母亲温柔相貌,相较以前的活泼,现在多几分含蓄。
颖玉七岁大,五官秀气,头戴红缨金丝编织发带,项间挂一块金镶虎头翡翠,衣着黑色虎形暗纹圆领袍,腰挂玉组佩,穿全新黑皮靴,一副贵家少爷装扮。
顾老太打量沈洛,见她衣裳上的华美刺绣两眼放光,很快又看回她脸上,极为喜悦夸道:“美!当真美!”
沈洛有礼回应:“姻婆婆过誉!”众人坐回位置,表情都喜气洋洋的。
“朔泉君小时候穿红罗裙就有那官家小姐样,如今更是美得跟神仙妃子似的。”顾老太继续夸道。
沈洛微笑点头。红罗裙对她来说是心里的一根刺,小时候她到顾家,柳今送她一条彩蝶红罗裙作为生日礼物。顾老太看见了,冷嘲说:“主人的衣服,丫头怎配穿?”
顾老太聊起来说:“颖芷跟娘进一趟宫,回到家以为灯罩旧。我纳闷说不是春节才换过?她问那为何屋里显得暗?我细一琢磨方大悟,哎呀,哪是灯的问题,是我家金玉宝器少了,可不就暗!”厅内众人发出欢笑声。颖芷在旁显得很不好意思,嗔怪祖母出她丑。
“如今许了侯门,新家的灯该是要亮堂些。”顾老太继续说。 “若能得朔泉君亲临观礼,真是不胜荣幸!”
柳今正好进来听见,先前她在院子里帮沈洛父母处理事务,不急不缓笑说:“朔泉君已经答应写祝词。”
顾重卿和颖芷也连连点头,认为老太太的邀请有些失礼。 “朔泉君公务繁忙,哪是说走就能走的。”顾重卿说。
“上次在云神堂有幸见到皇上,皇上英明神武、刚毅严正,朔泉君能在其身边做事,实非凡人之才!”他钦佩说。沈洛发觉但凡见过皇上的人,对她都会多几分真实的敬意。虽然她也怕皇上,但不禁想皇上对普通朝臣来说真这么可怕?
一户姓张的人家总是笑得最大声,附和得最快。沈洛不免留意到他们,他们自我介绍是沈溱的邻居。妹妹沈溱嫁给曼方一个钱姓富商的四儿子,住在春城商户区里。一个月前,钱姓富商因病过世,沈溱随丈夫回曼方奔丧,现在还未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