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溱儿丈夫初来心都时,多靠他们关照才能安定下来。”柳珊说。“这次夫妻俩回曼方,家宅也是托交他们照看。”
“钱四哥老早定好让人修缮宅屋,谁想家中出事要赶回去。临近春节工期不能耽搁,便托我们帮忙看着,出门前才仔细清点了琉璃瓦的数量。”张家婆婆笑说。他们带来两箱海产干货、中土香料作为礼物。
“这次他们来,是想求问女儿进宫一事。”柳珊说。顾家和王管事家听闻都感诧异,宫女向来是从身家清白的平民中选,甚至不乏有士族家的女儿,何时轮到商家女了?
“宫女可不是轻松的工作。”沈洛莞尔说。“劳作院所工作繁重,衣食粗劣,管事宫人凶狠,几乎没有见贵人机会。嫔妃宫院稍清闲些,但做事须极其谨小慎微,不容一丝错漏,上面的人不止是嫔妃,还有近侍宫女、大宫女、宫女们。不是有极强的信念支撑,千万要想清楚。”
张家的人登时愣住,不过很快恢复过来。“你是要进宫嘛?”张家媳妇拉着女儿手臂质问,女儿微微点头。
沈洛暗想,许多人心里不说,但是认定她运气极好,因而无论她再怎么劝阻,他们也会一门心思推自己女儿进宫。她观察张家女儿,模样可爱,个性也朴质,是容易选入宫院的资质。
“真想进就按士族培养女儿的方式来,请专门的人指导诗书礼仪。分配姑姑见气质教养好的,大可能安排进宫院里。”她提点说。“ 安昭仪的安夏宫和唐修宜的咏絮宫都是极好的去处,她们喜欢书卷气重的女孩,对待宫人极好,若能进就得福了。 ”
张家人非常欢喜。“一切有赖朔泉君提点。这孩子忠厚孝顺,从小就知道心疼人,做事勤快不偷懒,朔泉君若不嫌弃,收下当个干女儿罢!”张家媳妇推女儿上前磕头。
“受不起,受不起...”柳今和王管事之妻连忙劝阻。“还未出阁的姑娘,哪能当人干娘!”
沈洛也推脱道:“我素日在宫里,也不常出来走动,让沈溱当还合适些。”她送了一个宫里绣的荷包及玉坠给小姑娘。
人一送走后,王管事妻立即讽刺说:“这些商户人家真是没个礼数,凡事随自己心意来,也不看是什么地方!”
“商女能进宫,天都要垮!”顾老太说,转头问柳今:“宫里断不会收这类人吧?”柳今顺着她意表示不会,她方彻底放心。
“都是开放科举消息闹的,给这起子人非分之想。”柳家亲戚不满说。
“那天在府里撞见一个乐伶躲墙角看国策呢!”王管事妻说。
“皇上英明仁厚,就是太信任齐家、夏侯家,他们郡国来的人哪能安好心?一心想败坏科举名声,动摇朝廷根基。”柳珊感叹说。沈洛一愣,也不知娘是从哪里听说的。
“还是程家、纪家、魏家好,一心为国家!”王管事妻说。“元旦该去云神堂为他们祈福。”其他人也多表示赞同。
“以前皇上宽免部曲、客女和一些杂户,让他们成为平民,人们也是这样认为,但现在大家不也好好的?”沈洛说。
“部曲和杂户本身未犯罪,受过礼仪教化,和其他因罪被贬为贱民的还是有所区别。”顾重卿说。
“科举不允许三代以内有犯罪的人参与选拔,此次也不在宽免之限。至于礼仪教化,考试内容都一样,负责改卷的是学识渊博的翰林,进入殿试须接受皇上公卿策问,最后当选官员,每年还要经过上计考核。”
沈洛客气询问: “如果一个人学识得到翰林认可,品行得到皇上公卿认可,能力得到百姓认可,那出身低有什么问题?”
厅内的人含笑点头。虽不少人心里不赞同,但并不想与她起争执。大家岔开话题,开始聊其他事。
第104章 凤凰飞过
一
从客厅出来,柳今低调表示有话要说。两人走往后院花亭详谈。小婢女这次一早搬出炭炉,并为她们倒好热茶。沈洛仍为先前的事不忿,碎碎念道:“贱民是有高低等级之分,界限森严,互不通婚,但对贵族来说,都只是一种身份——贱民。真不知有什么好内斗的”
柳今让小婢女退下,淡然笑说:“因为你脱离了这个身份,再无须和他们周旋、竞争。”沈洛一怔。她并无指责之意,继续说道:“世间绝大多数人走不到你这步,你现在站在贱民出身女子的巅峰。”
“有没有想过,接下来该怎么走?”
沈洛还没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皇上身体可好?”柳今再问。
“这次皇上能苏醒实属幸运,但健康究竟能持续多久?说句大不敬的话,你该趁着皇上龙体正健时,早些为自己打算。”
“皇子澈最近如何?”柳今问。
“他惹恼皇上,过些天该去封地了。”沈洛淡淡说。
柳今缓缓点头,感叹:“皇子呢,母家势力庞大的,规矩繁多、门槛也高,且离权力太近,处处须得谨慎小心,否则易引来杀生之祸,母家势力薄弱的,早早被派去不毛之地,喝风吹沙,一辈子难回心都。若不是非他不可,还不如选个普通贵族来得称心如意。”
“宋太夫人有意你和宋希结亲。宋希品学优异,相貌不错,虽宋家受到打压暂不得意,但家底还是在的。你嫁给他富贵无虞不提,还能明哲保身。以你和宋家的渊源,回去后跟皇上提,不见得会被拒绝。”
沈洛连连摇头。她知道姨妈说的有道理,但全然不想回旧有环境生活,心情郁结不已。
“这是你唯一可以抽身的机会,再晚些出现什么变故,你的命运就再由不得你做主。”柳今告诫。
柳珊此时走了过来,从神色看姐妹俩是事先商量好的。她坐在柳今旁边,问:“可同意?”见柳今脸色微凝,遂又转头问沈洛:“宋希有什么不好,难不成是惦记那位皇子?”柳珊叹息道:“凡事要认清自己身份,不要想着能飞上枝头。”
沈洛一时愣住,未想娘也会拿德妃相同的话羞辱她,在眼泪快夺眶而出时,仓促起身离开。她刚走上走廊,即听见爹的声音:“她在花亭呢,这就请她过来说话。”
“多谢,沈叔!”宋希回。
沈洛转身走回院子,柳珊她们正从花亭出来,于是推开附近一扇小门躲进去。厨房里的仆婢在玩牌,见双眼通红的沈洛出现惊讶不已,她面无表情从他们间路过,接连又推开两扇门来到沈宅外。
街上人烟稀少,偶尔有一两名男子路过。他们见着一名衣饰华丽的女子独自在外,不免多留意几眼。沈洛略有不安。她从未一个人上过街,小时候家中长辈总告诫她,街上有拐子,切记跟着大人,否则被拐了,卖去当童养媳。但现在她是大人,且衣饰不凡,拐子应该不敢找她麻烦。她安慰自己,只需走到衙役亭,让衙役去宋府请侍卫过来就好。
一辆马车从她身边疾驰而过,扬溅起不少灰尘,车上坐着的几名年轻男子嘻嘻笑笑,有人还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回头打量沈洛。
沈洛心情不郁,侧头不去看他,暗想御前侍卫在,非收缴他们马车不可。马车消失于转角处,不过很快“吁”的一声,重新驶转回来停在沈洛旁边。“敢问是朔泉君?”车上一名男子问。
沈洛见他们装扮流气,不予理会。“我们是二爷府上的,可是遇上什么事?须否我们送回府里?”男子自报来历。
沈洛一听,心情更差。“你们走吧!”她冷淡说,继续往前走。“宋希不是去沈安家?”马车里有人小声议论。
“可是宋希得罪你?”先前的男子扬声道,街上的路人侧目看来,激得沈洛毛发竖立。一车的人嘻嘻作笑跟在她身后。
“还是回府上吧?”
“宋希做错什么,我们去告诉二太太,嘻嘻!”
“不然去二爷家中?”二爷的人纠缠不休。
“别跟着我...”沈洛说。车上的人猜准她想去衙役亭,拦在前面阻拦她前行。他们平日作恶惯了,对有人想报案这种事非常警惕。“走开!”沈洛声音不大,蕴涵怒意。两名男子从车上下来,继续规劝她。
“你们干什么?”后边一名中年妇人斥责道。她衣着光鲜、个子高大、说话中气十足,身旁站有两名同样高大的年轻男女,他们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沈洛回头,发现年轻女子是浣衣局宫女李蕊,她幼时的邻居。
“是...沈姑娘!”李蕊母认出她来。李蕊母也是宋府的人,年轻时是冬城宋府的侍女,嫁人后和管事丈夫到郊外负责田地上的事。她素来精明强干,没人敢欺她。“怎生一个人来这里,是探望李蕊?”她笑弯了眉毛,邀请沈洛到家中做客。李家就在附近的巷道里。
二爷的人见状,只好赔笑脸看着他们离开。四人一踏进里巷,李蕊母便骂道:“无法无天的伥货,连沈姑娘也敢拦。”
“是朔泉君!”李蕊为人依旧木讷,平淡提醒道。
二
里巷屋宅老旧,有许多沈洛幼时熟悉的人,老了都搬来这里居住。他们见着沈洛都开心,略怀歉意说没能到府上拜访。
沈洛随李蕊他们到李家。“先前李蕊出宫的事,还没来得及感恩。”李蕊母感激道。“这丫头,当初就不该让她进宫。”
“未能在宫中照看李蕊,还请伯母见谅!”沈洛说。李蕊母摇头,请她坐下说话。
“我与宫人分宿两地,临时有事想让衙役请他们过来,未想去衙役亭途中遭宋岳的人阻拦,幸遇伯母才得脱困。”沈洛讲述原因。
李蕊母知有缘故,不好细问。她缓缓点头,表示:“若不嫌我儿子粗笨,可让他跑这趟腿。”沈洛惊喜不已!
没过多久,先前的邻居们都换穿干净光鲜的衣服拜访,各自拿盘点心,摆了满满一席。大家聊以前的一些趣事,有人讲当年为躲避二爷,爬树不小心红鞋掉井里,事后府里闹出女鬼传闻的笑话。沈洛听见二爷,脸色为之一沉。
李蕊母于是把方才二爷的人企图拦下沈洛的事讲了一遍。大家都非常生气,痛恨二爷养的那群无赖,整天在外胡作非为,强买强卖、奸淫掳掠、设赌放贷的恶事无一不干。因二爷与地方官员交好,总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根本没人治得了他们。
“简直败坏宋家名声,太夫人也不管管!”
“谁敢捅到太夫人面前?”
“太夫人那样精明,不见得不知情...”
“唉,要是宋简老爷那房当家就好咯!”
一个年轻人匆匆跑来报信:“二爷的管家带着十几名随从气势汹汹过来,像是来找朔泉君!”聊天的邻居们借口到门外探风,散去一大半。
沈洛脑子发嗡,未想二爷的人竟如此胆大妄为,难道还敢挟持她不成?
“必是担心先前得罪朔泉君,现在赶来说道。”李蕊母说,她让李蕊带沈洛到里屋暂避,自己和留下来的邻居周旋他们。
李家不大,客厅左右是住屋,后院是厨灶和杂物间。李蕊带她躲入狭窄的杂物间里,扣上摇摇欲坠的木门。沈洛怀疑,但凡一脚就能踹开木门,蜷缩在此处还不如直接面对。她正想着,客厅发出打砸声响,碗碟器皿摔了一地。李蕊递给她一根木棍。
忽的,客厅变得安静。一群人快步走进后院,围在木门前,黑影遮挡住光线,让杂物间又更暗了些。“砰砰砰!”有人敲门。沈洛吓得连忙放下木棍,整理发髻。她屏住呼吸,打开门闩。与此同时,外面的人说:“是我!”
沈洛眼中含泪,打开门对面站着的是秦纯。他看上去沉稳些了,也由此显得更英俊,长相既像婕妤,又像皇上,却又比他们好看,温文儒雅、风仪不群。
“我回来了!”秦纯说道。他提前回来,去宋府找沈洛,得知沈洛在沈家,故和御前侍卫、宫人来这里寻她,路上正好遇见李蕊的兄弟。
他们走到李家门口,见到二爷的人装扮流气,不由分说先拿下。二爷管家恭谨表示,是听闻先前的事,特意来赔不是。
锦衣宦官面色如霜,见跪下的人中有态度不恭的,一巴掌扇其脸上,打得嘴角渗血。他抽出手帕擦手,走回管家面前。“朔泉君未发话,你也敢在她面前晃悠,是长了豹子胆?”他斥问。
“哪几个挡道的?拉出来手、腿打断。”锦衣宦官冷淡说。
沈洛脸色微微有变,旁边的宫女轻咳一声,锦衣宦官随即恭问她有何意思?宫里的人极善察言观色,她无须表现太明显,宫人便能注意到听她发话,然这套在宫外不灵,即使她语带愠意,二爷的人也意识不到有多严重,因为她没有大发脾气。
“交右扶风处置。”沈洛说。她不喜欢动用私刑,这让她想到以前被太子妃杖责的经历。“让他务必秉公办理。”她刻意强调公字,声音依旧不大。
管家等人大为松气,感谢沈洛仁厚,未想她这句听似平淡的话,远比打断手脚厉害。
沈洛让宫女赏赐碎玉花穗给李蕊母及邻居们。
她和秦纯坐回马车里,两人都姿态端仪、相敬有礼,如同初见的人一般客气。秦纯见她拘谨模样,觉得好笑,其笑温润如玉,说:“昔日的小姑娘如今长成一位淑女。”沈洛也发笑,肩背稍微放松。
马车启行,秦纯开始讲诉他在青阳的事,戈壁黄沙,夜逐敌寇,振兴城邦及孤影望月,沈洛细细听着。
“中秋,坐在窗前饮新酿好的葡萄酒,想到和父亲、母亲还有妹妹在后院做月饼的往事,那时后院很美,幽荧碧树、繁花似锦,也很热闹,宫人进出频繁,烧水煮茶、饲喂池鱼,我和妹妹互相作弄,敷得对方满脸面粉,妹妹胆子很大,在父亲衣襟上印手掌,最后四个人都敷得像花猫一样,宫人在旁也乐开花。
后来院子封了,母亲再不许人进,杂草肆长、花凋鱼死。唯有我回宫时,仍会跑去练剑,那天清晨见到你,躲在角落埋头饮泣。”
“是我们第一次见?”
沈洛点头。 “那时,很多事只是起了一个开端,我该有所察觉、行动,却沉浸在自己的前程里,以至于让它们走向无可挽回的悲剧。”秦纯说。沈洛表示不是他的错。他摇头说:“我理应做的更多。” 他眼中有一种坚定,不再像以前那样忧伤,说罢又觉得自己太过严肃,莞尔一笑。
金灿耀眼的光芒从窗外照射进来,天空霞光万丈,从未听过的空灵鸣声出现,一只凤凰从天上飞过。
第105章 皇后
一
凤凰出现,心都人无不喜悦,以为经历数次天灾后,终于迎来吉祥之兆,未来数年必定风调雨顺、国运昌盛,民众纷纷奔走上街,弹冠相庆。
皇上召公卿来宣室殿议事。他先是探太史公口风,如何记载凤凰飞过一事,随即和大臣们议论减免税赋、劳役等政策。
昭西侯纪若提议大赦天下。皇上否决:“旧朝频繁大赦,是因刑法苛刻,容易入罪。如今大理寺审判严谨,罪刑合宜,提前释放有罪之人,毫无道理可言,这对平民不是幸事!”
司天监颂扬道:“此次凤凰出现,定是三神认可皇上执政!”
贵族大臣中有不少人附和,一贯站在皇上这边的大臣却有不同意见。议郎唐筠冷淡说:“那前几次灾异又意味什么?皇上所颁布的政令,皆是经过群臣仔细探讨、认真研究、深思熟虑所制定出,还是勿拿异象议论为好。”
皇上颔首赞同。“这次凤凰现身,应是提醒朕皇后一事。中宫空位已久,皇后不单是封号,更有职务在身。程宣妃品性端淑、出身高贵,宜立为继后。”宣字,当初皇上明确表明是取正室之意,大臣对此心中已有准备。
“元后是燕后所立,不应再选继后...”
“哪有此等规矩?元后从未担起皇后职责,皇上不是顾及燕后颜面,早该废后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