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宣妃现在有孕在身,应等孩子出生再议。”
“嫡庶子地位不同,如何能等出生再议?以前不立嫡太子是没有,现在既然有机会,为何不立?”
“你们这群人就是爱慕虚名,长子和次子是侧室、正室不同时期所生,就会主张立次子,那明年程宣妃再度有孕,是以皇后身份所怀,是不是又该换人?”
眼见着要争吵起来,皇上问司天监:“你以为凤凰是否有皇后之意?”
司天监先前才被唐筠驳斥,听见皇上问话,十分紧张:“这...这个...从传统符文看,凤凰确实象征皇后,皇上所想不无道理。”
皇上十分满意,宣布说:“朕意已决,元旦即昭告天下,立程宣妃为后。”他自病愈后,气势越发强大,态度也更为果决。
大臣想问有关韩绩的事。韩绩高烧不退,未到大理寺接受问询。士族官员在冬城门口静坐,韩绩一日不去,他们一日不散,每当贵族车辆路过,便请命贵族劝说韩绩,更有年轻进士混进冬城,跑到韩府门前大声呵斥,闹得贵族们心绪不宁、寝食难安。皇上似若未听,宣布散会。
回到承晟堂,皇上心情大好。他拿出一副桂宫图纸仔细研究,“这两日将桂宫打扫出来。”他边看边说。
“是!”沈洛说,声音略微低沉。她回家受凉,身体不适。皇上听见声音抬头看她,脸上幸灾乐祸说:“未想宋家的人竟如此失仪造次。”沈洛面有灰色。“以后随时带人在身边,受什么损伤,折损是朕的颜面。”他提醒。
“你呢,又是因为何事?”皇上注意到青萍神思凝重,好奇问。青萍立即匍匐请罪。
“究竟何事?”他问。青萍头深叩于地,一言不发。他饶有兴致拿起青玉镇纸敲击案面,在敲击第四下时,青萍方缓缓抬头,跪立端正说:“奴婢收到家中来信,说母亲怪病卧床。”
“哦,可严重?”皇上说。
“看过大夫,只说须卧病休养,待冬天过了再说。”青萍说着便伤心落泪。“父亲为此忧心不已,以至旧疾发作,时常感到头晕目眩。弟弟去年调往曼方做事,不在身边照看,家中只有一老一少两仆婢奔走,因而担忧失神,还望皇上恕罪!”
“你本该明年离宫?”他说。“既然家中出现变故,便提前回罢。”
青萍先是表露诧异,随即磕头谢恩。“赏赐依正常出宫,额外赏十金。”他心情很好,即使看出对方想法,也愿意成全。
沈洛暗想,青萍这一离宫,其他近侍半年内再无机会提出。
下午办公结束,皇上和维止公公先行离开。近侍们互相看过,神色微妙,不过在与青萍相对时,极为诚心祝愿她父母安康。沈洛最后一个出来,她头有些昏沉,想先回屋休息,独自走的正门,一名宫人在外守候已久。
“何事?”她问。
“皇子澈在宣室殿外求见皇上,已经等一天了。”宫人说。
沈洛心惊,幸好这消息是她听见,换作维止公公不定会发生什么事。议郎唐筠表示,既然决定要调查韩绩,就暂不能放皇子泺和皇子秦澈走,皇上当时没有表态,但给秦澈选封地的事就搁置下来。
“让侍卫护送皇子澈回寝宫,殿门外不许任何人逗留。”她语气极为严厉说。
“是!”宫人领命离去。
二
宣妃临时设宴,请程家亲眷到宣景宫做客。程家的人对皇上要立她为后一事缄口不言,既未反对,亦未明确支持。程家在诸夏声望极高,如若元旦那天皇上宣布新后,在缺少韩家的情况下,他们没有率先站出来恭贺,新后会受到天下人非议。 她不是在意这些的人,但姜婉、皇上是。
魏学仪之妻程徽等外嫁之女、宫中的安昭仪都会来赴宴,皇上让秦纯也出席。沈洛忙完藏书阁的事,便去结缡宫请他。秦纯的冬城府邸在他去青阳后被收回,维止公公本是要给他另寻住处,他自请暂时住回结缡宫,皇上同意。
她刻意早些出发,以免宣室殿客人到齐,秦纯在众人注视下会尴尬。因婕妤的关系,秦纯在宫中不受欢迎。他这次回来,除宣室殿以外,其他宫都冷漠对待,连基本问候也没有。今晚宴会,皇上想让他先博取宣妃和御史中丞的好感,为元旦打个底。
秦纯早在殿内等候。他独自站在窗前,凝视桃树枯枝,察觉有人进来,转身浅淡一笑。他穿黑色暗云纹圆领袍,腰系青玉带钩,脚穿黑皮靴,比平日更素净,像一位修行归来的清雅公子。
沈洛行礼,恭维道:“高山公子!”不过,随即请他换穿司衣局送来的新衣,黑缎织金团龙圆领袍,袖褖是彩绣如意云纹,配白玉革带、青雾鹿皮靴。
她一边和宫女整理他衣袍,一边说:“程家喜欢富贵雅丽、仪止有度,老一辈有朝昌肃公严谨肃正的风范,年轻一辈宣妃和御史中丞则崇尚闲适自然。纯皇子无须刻意表现,维持自己一贯的文雅大方即可。”
秦纯一回来,她头上就多一位主人。无论她想与不想,秦纯的荣辱都与她建立起联系。尤其是辱,一旦秦纯蒙羞受辱、失意潦倒,作为宣室殿女官的她没有尽到帮忙义务,会遭到世人指责。
衣袍整理完,秦纯仪表堂堂。她抬头赞美道:“现在是高贵尔雅的皇室亲王!”
宣景宫的人见沈洛等人来,热情上前问候。他们分别引秦纯走往贵族大臣那边说话,引沈洛去见姜婉小姐她们。
秦宁公主也回来了。昔日宫中最好看的公主,脸上有几道脂粉难掩的疤痕。她肤色苍白似鬼,头戴兜帽,身穿一套半旧黑色彩蝶衫裙,拘谨地坐在姜婉身边,眼神见外人路过有闪躲之意。
“你来啦!”姜婉笑着欢迎沈洛。 秦宁知道是皇上的人过来,一时紧张手臂碰翻倒茶宫女的承盘。“冷静点!”姜婉不耐说。秦宁是她在宣妃耳边吹风,才得以接回来。“整天神神叨叨的,谁没在幽神堂呆过?”她请沈洛用茶点。
秦宁默不作声。沈洛坐下发现公主颈项和手背也有伤疤,用脂粉遮住不大容易看出,浅淡的粉色痕迹有像是刀割的、烙烫的以及长疮的,细看伤疤之密,触目惊心。这些伤疤多是公主自己造成,她不断自残甚至是犯大不敬诅咒皇上,想引起心都关注。确实有大臣提出接她回来疗伤,但更多大臣要求封锁消息不再谈论。皇上铁石心肠,没有回应。
秦宁逃婚的事影响很恶劣,中土敌国把它当作笑谈,大肆跟各国使臣宣扬。燕国怀疑新来的公主是否也是冒充的,一度对秦康态度冷淡,直到齐轩瑷过去。诸夏民间有人写戏文,讽刺朝廷拿公主换钱。
这次不是中土贸易谈妥,皇上断不会松口让她回来。
“天气冷,给公主拿双手套来。”沈洛淡然说。宫女随即去办。“他看都不会看一眼。”姜婉笃定说。
“公主着凉就不好。”沈洛说,暗想皇上是不会看,但闲言会传进他耳朵里。“魏小姐怎么没来?”她岔开话题问。
“她呀,头有些昏沉,留在燕歇庭休息。”姜婉笑说。“听说魏学仪要调往云思当州牧,以后就再难见了。”
“云思景丽物丰,民笃且富,是个好地方。”沈洛心事重重说。
“娘可是同情程夫人好久,让程夫人务必放宽心,若是想留魏云在心都,她可以代为照看。”姜婉略带讽刺说。
“宣妃在云思遇上贼寇暴乱,留下阴影也是自然的。”沈洛说。“你当时也在!”她突然惊说。
“你这人怎么也一惊一乍的?”姜婉不满道。宫女取来手套,公主小心翼翼戴上。
“发现史书记载的事和身边人有关,有些激动罢!”沈洛不好意思笑说。
“当时刚出生没有印象。娘说贼寇攻城的场面跟地狱没什么分别,程家侍从要带她和襁褓中的我走,爹拿刀拦住不让,郡守妻女都跑了,谁还会安心守城?”姜婉云淡风轻说。“或许那时起,他们俩便有了隔阂。”
悠兰轻轻咳一声,宣妃站在身后不远处。她穿着盛装,明艳不可方物,淡淡说:“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云思,只有朝昌肃公对古老地方、古老姓氏怀着憧憬!”
一行人起身陪宣妃外出。
皇上已到,他和程献之、秦纯站在山河刺绣屏风前说话,不时手指向边境位置,其余宾客与他们保持一段距离。他看见宣妃眼中带笑意,敦促秦纯上前请安。正如姜婉所说,他没有看过秦宁。
三
临近晚宴开始,魏云总算来了。她脸色有些苍白,魂不守舍坐在母亲程夫人身边。程夫人容貌端正自带威仪,谈话有礼有节、知识广博,目光与皇上直视时,没有丝毫回避,周围亲眷对她有种信服感。沈洛暗想她要是男儿身,这些年韩家断抢不走程家的风头。
秦纯被安排坐在程献之旁边,离宣妃、皇上很近。相较于边境战事,程献之更乐意谈眼前美食,食物产自何处,如何烹饪,他都可以娓娓道来,秦纯也就顺着他话聊,青阳出产的果蔬与心都有何不同。两人谈话融洽,皇上留意到很是开心。
姜婉和秦宁挨着魏云坐。秦宁虽是公主,但没有人把她当作公主看待。她一直低着头,面前的食物只动过葡萄。每有人从她身边路过,她就吃一颗葡萄。沈洛在皇上身边服侍,发现皇上在宫人端放菜肴时,似不经意看往秦宁方向,不过很快目光便移至别处。沈洛不清楚他是想看女儿,还是在好奇一位怪异宾客。
宣妃赞赏秦纯仪止像皇上,谈吐温雅,衣冠楚楚,是一个好孩子。“皇上可要对他多加栽培!”她说。
皇上笑着点头。“他性情颖慧,善思行稳,和他共事过的官员没有不夸的。”他说。“只是有些太文气,容易让人轻瞧了。”
“在殿前多走动,德行自会远传。”程凝之说。他是程瞻之的弟弟,常年在朝昌处理郡国事务。“不过,府里可得选一位镇得住家仆的王妃。”
“程家有适龄姑娘?”皇上笑问。
“还是要自己喜欢!”宣妃打住他们话题。
“程诗不是青阳王的同窗?”有亲眷说。程诗是宣妃的堂侄女,坐在姜婉一侧。她听见有人提自己名字,脸上正灿的笑容瞬间收敛,微微低下头。
魏云也脸色一变。大家注意都在程诗身上,只有沈洛看见,她顺着魏云目光看往走廊,一个黑影快速走过。再强的克制力,也不足以使她此刻保持冷静。她瞬间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以至于宣妃提到她也没有反应。
“沈洛,”皇上唤道。“宣妃夸你心思细密,管家得宜。”
“是。”沈洛说。周围人不知为何都看向她。“伤风还未好?”皇上见她反应迟钝问。沈洛跪立请罪,面色凝重。“坐好说话。”宣妃说。
“可请太医看过?”秦纯说。
“只是热气闷了头。”她低声说,心里十分紧张。“殿内是有些闷,到外边休息下罢。”宣妃说。
沈洛谢恩告退。她缓缓走出忙碌上菜的宫人视线范围,沿着黑影走过的方向走,在一处漆黑角落,突然被人拉到立柱后。“你来这里做什么?”沈洛压低声激动质问。
“他不肯见我,只好我来找他。”秦澈愤愤不平说。“正好当着程家的面问,是不是想把大司空逼死?”
“皇上没这个想法。”沈洛心虚说。
“那群举子进士态度激进,背后不是受他的人指使?”秦澈反问。“拦截运菜车辆,阻挠韩家人出行,跑到府外辱詈,天底下哪有如此下作之事?”
“大司空怎么说?”沈洛问。秦澈没有回答。“是韩家的人告诉你的?”
“冷静!”沈洛提醒。“他们再这样下去,程纪鲁家也受不了,定会出面还冬城安宁。韩家要做的就是忍,尤其你,大司空对你寄予厚望,你冲上前送死算什么?”
秦澈伤感摇头,胸腔中似有一股气无法化解。“不许去!”沈洛说。她看着他眼睛。
远处有人走动说话,“人在哪儿?”两人连呼吸也停止,但沈洛不肯放弃,仍旧看着他眼睛,直到他眨眼。“朔泉君是往这边走的。”
“前面是何处?”
“花庭。”
沈洛装作依靠走廊立柱休息,头歪回说:“是找我?”随即淡定走出。
对面的人也走过来。“怎么一个人呆在这儿?”秦纯不解问,他借口更衣从席上暂时离开。
“本想去庭院透风,见着没灯就靠这儿休息。”沈洛说。
“身体可好些?方才见你脸色不好...”秦纯问。沈洛点头,两人走回明亮的地方。
第106章 桂宫
一
翌日,下午。
沈洛原是要去安夏宫,请教安昭仪有关信笺的纹样,想用于藏书阁来年的书信上,碰巧在御花园遇上宣妃和姜婉散步。
“槿妹妹快过来了。”宣妃笑说。“在御花园研究也不错,我们可以帮忙参考。”
“还是让她自己先翻过书,有个底比较好。”姜婉说。沈洛微微点头,她可再想不出什么借口去安夏宫。
安昭仪从长廊走来,听闻后表示随时欢迎沈洛去翻书查阅。
四人沿着御花园最外围的花道散步,随心所欲的闲聊。
“听送信回来的宫人说,半个时辰前韩绩坐马车去大理寺了。”安昭仪说。“似乎真的病得很重,风吹起车帘,路人瞧见他面无血色。”
宣妃不由摇头。“冬城的人心疼了?”
“暂不知晓。”安昭仪说。“不过近来以为韩绩是一时糊涂,而非蓄意谋反的观点在冬城盛传。”
有不少贵族私下以为,当时夏侯常均有谋反嫌疑,且擅长用兵,要是皇上昏迷期间被他跑了,天下会发生动荡,韩绩作为三公之一,在得不到皇上回复情况下,请折冲府兵包围夏侯府是合情之举,虽该遭受惩罚,但罪不至入刑。
“糊涂?”姜婉冷笑。“要是太子慢一步,他们现在该称颂韩绩应变果决了。”
“谁想到皇上会醒?”沈洛若有所思说。她也没想到,要是当时有哪里衔接不对,现在宫里做主的该是韩绩,秦澈也该意气风发,至于她头可能悬在城墙示众。
“现在想来还心有余悸。”宣妃感叹。她看沈洛目光有感激之色,沈洛回笑却有些勉强。
皇上从宫外回来,兴致勃勃来御花园找宣妃,秦纯、夏侯清及维止公公等宫人陪伴在侧。一行人走到燕乐亭说话。
皇上拿出一个古朴无奇的木盒,放在白玉方桌上。“景儿,看看是什么?”他略带神秘说。宣妃好奇打开,一时彩光四溢,盒内竟装着一根凤凰翎羽。翎羽是郊外一个农民拾得,呈献给皇上。皇上封他为献翎伯,赐金五十。羽毛精细而华美,金中带一抹烈焰之色。皇上将它送给宣妃作为皇后的礼物。众人向宣妃道喜,围绕桌前仔细欣赏。
一轮茶后,皇上又令维止公公拿来数本封装精美的诗集,是逸雅等地士家女子最新所作,送给安昭仪。他每次去民间书肆,都会为安昭仪带回一些稀奇古怪的书。安昭仪边放下茶杯,边嫣笑道谢。
“朕的礼物已送出,清呢?”皇上笑说。“只是一些寻常之物。”夏侯清面红说。在皇上鼓动下,他从怀中拿出一只水墨凤凰图样的布袋,里面装着特定时节才会销售的糖果。“小婉时常犯晕须吃糖,见着好看就都买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