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指望他。
傅云听周围脚步声和谈论声不见,就开始摸索环境。他摸到自己身上只套了一件薄衣,粗糙,似乎是纱质地。衣服都被换掉,随身带的符箓自然是都没有了。
好在昏过去前,傅云就把储物袋封进了阵法。
他最后从储物袋取出一把断簪,藏在皮肉中,是现在身上唯一没被抢走的东西。
——这术法来自谢家。边界历练时,傅云问过谢家的“人鞘”,谢灵均也不藏私,直接教了他一道小术法。
术法跟谢家有关,簪子同样,不是别的,就是谢灵均送给过傅云的那段木枝。新年那天淳安镇上,傅云又找谢灵均讨了回来,用木灵接好后又成了一件防御法器。
大概能挡一次大乘初阶的全力攻击。
边界黑市绝不止一个大乘,所以傅云只有一次机会。
孤注一掷,救出自己。
*
拍卖场是很懂人性的。或者说,很懂这些隐在角落、口袋里揣着邪财、心底窝着各种黑水的“客人”们。
如果货物的已经生得极艳,艳到哪怕隔着朦胧的水晶笼也能让满场嘈杂为之一静,只剩下压抑的抽气与贪婪的注视……那么穿着便要往素了扮。
否则太扎眼,容易灼伤看客的眼睛,也怕冲撞底下坐着的忌讳艳俗的“贵人”。
因而这炉鼎只套了一身白衣素裳,白纱质地,廉价无比,但在几盏鲛珠灯下,流淌着水波般的的微光。
可循着流光向上,颈子裹得严实,袖口也收紧,一点肌肤不肯外露。那身白把艳色锁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供人肆意品评、估量。
炉鼎很虚弱。
羸弱,苍白,光下快透明了,唯有眼尾与唇上残留薄红,仿佛被胭脂狠狠揉搓过。他安静地坐在笼中软椅上,姿态还算端正,四肢却连着镣铐。
像一株被强行从土中挖出、供养在羊脂玉瓷瓶里的奇花。
花瓣舒展到极致的饱满,浓郁欲滴,可他奄奄一息,快死了——花瓣边已蜷起了焦枯的弧度,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下华贵的枝头,落成泥。
客人们很想做这一阵风。
“起拍价,五千上品灵石。”拍卖师经验丰富,底价定得低,抬价就升得快,让所有人都觉得可能分一杯羹。
“六千!”
“七千!”
“八千五!”
“一万!”
……
一个极致的美人,外加炉鼎体质,价格很快被炒到了令人咋舌的高度。叫价声此起彼伏,夹杂粗喘和兴语。
“公子,这炉鼎是有什么问题么?”
二楼雅间,谢灵均定定注视笼中“商品”。
在族老看来,他的眼神简直像要出鞘,把整个拍卖场荡平了。
谢灵均这半月一直在查黑市,他游离在边界外,虽然知道裂隙再开的可能渺茫,但总是不自觉就游到了和傅云分开的地方。
捣毁黑市。杀人。处理追杀。杀人。
杀。杀。杀。
谢灵均到这方拍卖场来,是因为幕后人放出消息——有顶好的炉鼎拍卖。
谢灵均带着族老,乔装成客人,混进黑市参加拍卖。
族老震惊:大公子一向对这些歪门邪道嗤之以鼻,怎么看得目不转睛?难道……是被美色所惑?
虽然是很美,但是……但是……
但是后面忘了。盯着那张脸,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族老劝阻:“谢家的功法,不需要炉鼎辅助。”
花十多万买个没用的人回去,没用啊。过去的大公子对钱毫没有概念,名剑好剑要买,剑鞘剑穗要买,最过分的一次,想修万剑归一,真的搞来一万八千把剑!
但自从成为代家主后,他把自己身上、房中好看的物事全用来赠礼,结交仙家,或卖掉充盈族中库房。
可看现在这架势……公子是动心了?
但族老相信谢灵均心有衡量,也不废话多劝,多讨人嫌。
他其实也有私心,大公子这段时间过的太苦闷了,如果能买来一个让他开心的人……那就买吧。谢家再艰难,也养得起他们公子。
谢灵均神色紧绷,没有欣赏美人的从容闲适,反而阴郁。
他即将出剑,却又因为台上炉鼎的一个举动停下。
同时间,所有围观、凝视、觊觎、鄙夷台上炉鼎的客人,看见那炉鼎做了一个动作——他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他要自杀?!”台下有人惊呼。
“麻烦!”拍卖场安排在台侧的护卫脸色一沉,低骂一声,立刻示意手下上前。
又是一个想不开要轻生的废货!
救是肯定要救的,不然砸了招牌。可救回来之后品相有损,肯定得折价,而且这种事传出去,也影响拍卖会的名声……真是晦气!
所有人都认定炉鼎是要寻短见、护卫不耐烦上前、台下嗡嗡议论,没有人立刻察觉——那笼中的炉鼎很平静。
傅云慢慢地笑起来。
修士的血肉脏腑都浸泡在灵力中,炉鼎作为灵力的容器,浑身更是如此。那么哪怕灵脉被封,傅云也是能获得灵力的。
只要他剖出自己的血肉。
从自己的血中汲取灵力,再诱出在体内淬炼许久的“心剑”。生机在流失,可他感觉到自己活得很好。很清醒。
他的剑,一定要用很多很多血来开刃、淬炼。他的路必须杀很多很多人。
从此刻起。
*
守卫刚碰到水晶笼,竟被一道无形的壁障挡弹回来!力道之大,让他踉跄后退好几步,手腕传来一阵剧痛。
他可是元婴修士!
不对!这炉鼎身上有古怪!
观众们也被守卫的反应吸引过去。
只见炉鼎五指虚握。
他掌心现出一柄剑。
通体透明、气息斑驳、不住颤抖的剑,被那炉鼎握在掌中。观众嗤笑间或不解:他在做什么?
这是老鬼搞出来的新节目?还挺有创意。
搞什么?血淋淋的真难看!白来一趟,退钱!
唯有唯有二楼雅间珠帘无风自动,谢灵均握紧玉照,手指出血。
他认出来了。
尽管相貌、身份、形态和气息都天翻地覆,但那只手、那柄剑的意,冷酷决绝,自我毁灭般的“意”……他认得。
谢灵均忽然止住了手。
傅云耳边是越来越大声的讥讽、嘲笑、不解,他听不清具体字眼,也无需听清。
他心里很安静。像沉入寒潭,万籁俱寂,只有自己平稳的心跳,和掌心剑传来的冰冷的亲密的战栗。
他感受自己的剑。
感受它尝到血之后的饱足,感受着它内部混乱力量的碰撞,也感受只属于自己的绝对掌控。
够了。
一道极淡、极细、近乎无形的琉璃色涟漪,自剑尖漾开,无声无息划过空气。
守卫人头落地。
“啊——!!!”“救命啊!你们的货疯了!”“来人、护驾!”
炉鼎之身,侵吞灵力,攫取天地,大乘之后,同阶近乎无敌。因为他们的武器就是自己,肉身做鼎,用血炼出自己的“剑”——
拍卖场惨叫连成一片。
他们看见那美貌近鬼、似仙似魔的炉鼎一步步走近,他用的是灵气,可身上有魔气,面貌还泛着妖气!
白纱如云一样飘动,但已经无人有心观赏。他们尖叫,逃窜,恐惧,防备,咒骂,他们称呼这炉鼎为“魔鬼”“疯子”“妖人”。
只有谢灵均看的很认真,他没有动,没有眨眼,梦里一步一步朝他走远的人、此时又一点点走近。
傅云的心剑再次挥出。
轻盈。简洁。没有多余的花哨。
每一次挥剑,都有一人或数人倒下,谁敢挡住傅云,就等着头颅滚落,心口洞穿,拦腰斩断,谁敢盯住傅云,就被他挖了眼睛。血迸溅在鲛绡地毯上,也飞溅在他浅笑的脸上。
傅云彻底睁开了眼。
血流下,汇入他手腕那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他从自己和敌人的血中汲取灵力,贯通被封锁的灵脉,每杀一人,每吸一道残灵,他腕间的血流就缓慢一分,眼中的神采就清明一分,脚步就更稳一分,剑就更利一分。
谢灵均提起玉照。
谢灵均命令身边族老:“封锁这片黑市。”
“谁敢走,杀。”
*
满堂血色,残肢断臂,傅云步步生血莲、白衣染春色。
大乘在修界也算少见,太一也不过五十来位。黑市积蓄再深厚,也不可能让大乘修士为他们舍下这条性命。
看见傅云越杀越近,两个大乘守卫对视一眼,遁地逃脱。可又在门边被拦住。
“谢家谢鸣,请孙司、孙林二位道友,雅间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