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听到谢家二字才停了脚步。
他其实认出来了。谢家人实在很好看出来,不管是他们的剑,还是微抬的下巴、紧竖的眉心,都太好辨认了。
傅云杀尽了眼前可见的活物,清空了道路。他抬起了头。
穿透血雾,穿过尸体,越过惊慌逃窜的人群头顶……对上二楼雅间珠帘后,那双熟悉又陌生的凤眼。
谢灵均也正看着他。隔着珠帘,隔着血雨,隔着半个拍卖场的距离,和那些来不及理清的血腥。
两张面目全非的脸对望。
重逢和分别一样措不及防。
他们在血雨中分别,又在血雨中重逢。
第40章 最是人间留不住
大乘境的突破本该千难万险。
傅云在进魔渊前,凭杀魔提升到了元婴中境,之后坑一把魔主,半个月不到,吃了阵法空间大半精元,又凭长命锁和一诛青挡了二十道天雷,强行跃升一小境界一大境界。
——他的根基是不稳的。
在杀拍卖场守卫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对上元婴,他可以凭巨量的灵力、粗陋的剑术强压,但对上同阶,他的战斗意识还很不足,应对时常滞后。
这次的两名大乘守卫无心恋战,加上谢家支援,他看起来杀的很轻松,下次呢?
傅云不满意,不满足。
他已经站在从未有炉鼎踏足过的境界。这条路,他可以流着血走,可以咬着牙爬,可是不能闷着头等人牵引。
不够。
剑还不够快,肉身还不够强,神魂还不够稳,流的血还不够多不够淬炼心剑。杀几个觊觎炉鼎的蠢货,不够。
若不是魔渊危险,事急从权,有长命锁在身,那三十二道天雷他定是会一一受下的——九天降雷,那可是锻炼神魂的好机会。
想要进益,还是要从仙门资源入手啊。
身前身后,有人可利用,无人能支撑……也不太对,现在面前还有一个小谢家主,跟他无言相顾。
“……”傅云敛回心剑。
他一口气没撑住,一只腿半跪下去,滑进血里,差点给谢灵均行了个大礼。
血气亏空,殚精竭虑,心脏时不时搐动一下,要不是撞上谢灵均,傅云早就跑路了。
他杀了很多人,有的该死,有的罪不至死,他想看谢灵均的反应。
要是不对……他马上缩回阵法空间,反正里边因为他突破大乘、识海变广,空间也拓宽许多。天高海阔,自有留爷处……
但说到底,历练时仓促分别,他是有两三分心虚的,这心虚不多不少,刚好够他直面谢灵均、又不至于一见就跑。
谢灵均的眼睛还是那样直接,姿势还是那样爱耍帅,从二楼翻下来,傅云都没看清他步法怎么回事——怎么点了点,就飞到自己跟前,作势要把他抱起来了?
傅云:“你……”
出口很难听。他被魔气燎过的嗓子还没有好。
谢灵均是个剑修,他的手应该很稳,可是他发抖了,他想揽住傅云,可傅云浑身都是血,看不清哪里是伤口,谢灵均无处落手。
他也不能用火灵,怕灼痛傅云。
他弯腰,半蹲,将剑鞘插进地板,再用最软的虎口稳住傅云的肩,让他靠在剑鞘边。
“怎么瘦了。”谢灵均说。
满堂血色如春,他只见绿肥红瘦。说出口的像是疑问,又像质问,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心念驱动玉照,斩除了稀突袭的几个客人,让他和傅云这一块彻底干净。
谢灵均给傅云疗伤。
他擦拭那张溅上血污的脸,可不敢多看,以至于显得避让。谢灵均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傅云活的那么谨慎小心、藏匿自己。
这样一张脸,会让意志不坚的人发疯,让冷心薄情的人思考怎样铲除,避免自己为皮相所惑。
谢灵均宁愿傅云生的平凡些,也不想他这样突出,这样……辛苦。
“圣尊新划了分区,东区从此归我家管,我奉命来湘南黑市查掠卖,能进这拍卖场的都没有好人……你丢了什么东西没有?”谢灵均看傅云身上空空荡荡,叫族老提来抓到的拍卖场主和管事。
他们不约而同,没有聊到这半月的经历,只谈起了黑市。
傅云靠在暖和的剑鞘上,脸上终于有了真正的血色,他说:“我体内有封闭灵脉的蛊虫,五只,成体系——周围有没有擅长用蛊的仙家或邪魔修?”
老板被抓到就自尽了,剩下一个管事,刚说出“这是闭蠹蛊”,双目突起,咬舌而亡,可看他表情,分明不是自愿。
但竟然还活了一个管事。据他说,自己对咒术有些研究,把受的禁言咒解了大半。
卖场已经被谢家控制,设下隔音阵法,可疑人士押到谢家的副城受审。谢灵均径直说:“蛊修大多独来独往,西南苗疆有蛊宗,但在东南没有势力。”
傅云改用传音:“但你要是不怀疑他们,就不会说出来。”
谢灵均:“这半月我查到涉案的有五十二仙家,东西仙门或有勾结。”
傅云:“这次审讯有一个活口,很重要,你该去主持,以免他被灭口。”
默了一瞬,谢灵均问:“你的蛇呢?”
傅云说:“不要了。”
拍卖场四周被傅云和谢家搅成断壁残垣,华美的拍卖台垮塌,台前富丽堂皇,台后是铁笼密布,尽是面目昳丽或奇异的人形“卖品”。
傅云其实早就看见了一诛青的笼子。
同样的,一诛青也看见他,听见他。
“不要了”。
一诛青神魂完整,又被天道护着,主奴契约再杀不得他,傅云不会敢要噬主的妖奴。所以,他不要一诛青了。
铁栏重重叠叠,一诛青目光隔着层层浪涛层层,汹涌地拍打向那正在耳语的二人。
谢灵均半搂半扶住傅云。
傅云低了头,脸靠在那剑修偏过去的肩上。
他们好像在拥抱。
傅云看了一诛青最后一眼,那不是专给一诛青的,是扫过后场所有笼子,才轻飘飘地划过一诛青。
一诛青惊恐发现,自己完全能读懂傅云这一眼的意思。
你袭击我,我也囚禁你。你为我清魔气,可也用情事辱我。你我是不是两不相欠,不重要,我不想和你一一清算。
不能扯平。
我不要!
这种仰视他者团聚的视角,让一诛青回想起多年前,他被三哥大哥算计,喝了酒,在妖皇面前现了原型、露出獠牙,再被扣了一顶“弑父夺权”的帽子,妖皇假装暴怒,借机除掉他母族。
宠爱都是做样子,让他强势的母族放下戒备。
一诛青不到十七岁,被流放到魔渊,那时候他的兄长带来一幅宫廷画,里边他几个兄弟被妖皇爱抚、笑赞,而他不在那副画中。
他的父亲不要他母亲,也不要他。
一诛青没有入魔,他擅长吞噬魔魂,忍耐魔气。回去后悄悄弄死妖皇,砍去四肢,又借妖皇的名义开启了夺嫡之争,八子的全族厮杀不停。
一诛青是孽畜,不料世上竟还有敢屠杀血亲的罪人。
可恨傅云这种人,竟还能留一份兄妹深情,竟还能有一份情深,留给谢家那干干净净的剑修,竟在折磨了妖奴过后,还敢假惺惺念着那缺魂断智的傻子……
不可以。
你不配。
来陪我。
我知道你听得见、看得见,你不要对我装聋扮瞎!
傅云越走越远。
主奴契约的联系已经很微弱了,一诛青这时候才信他真敢放手!他不怕自己出去后折磨他到死?!
一诛青抱着那一线联系,在心里重复:“我会成为新的妖皇,会有更多元阳,我会学怎么做|爱,我……”
看我。
主人。
傅云不看一诛青,他的脸埋进了谢灵均的胸口,两人已经抱紧了。
一诛青:“……”
哈、哈哈。
那挽留的急切,再度变成冰冷的恨。
……我知道,你跟谢灵均结识早,共度秘境,有过纠缠。我知道,你喜欢那类正派、干净的人物。
那你采补他就好了啊。
为什么要钻到我怀里?为什么要给我看你的真面目?你看着我,想着他,你和我做/爱,其实爱他?
傅云的形象渐渐在一诛青眼前扭曲了,他想起来母后给自己讲过的故事:从前,有一只会画皮的鬼,会掏出妖的心肝吃下,再去骗下一个男子。
但你会觉得,被他吃掉心肝也是很好的,你活在他血肉里了、从此最懂他也最像他,死了也分不开直到烂一起……
没有清洗干净的魔气在体内乱闯,一诛青仿佛小死一回。傅云走出第一步时,一诛青咒骂,第二步,他挽留,第三步,他想自己要杀了傅云,或者被傅云杀掉,吃下彼此的心肝……
就在这时。
一诛青听见漠然的传音:“那破笼子关不住你。你就看着我被拍卖……看出什么结果了?”
一诛青:“……”
这是第四步,傅云转回脚步,踩住一诛青阴暗的心。
恨突然成了焦躁难安的……心虚。
一诛青专修噬魂,又在魔渊滚过一年,十多个大乘魔修顶多让他受伤,不可能带走他的人。
只是一诛青看见傅云想跑,当时就气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