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方又得继续换,陆宁一碗药又一碗药地下肚, 嘴里苦得像吞了黄连, 眉头也皱得越来越紧,像是永远解不开的结。
寡夫郎其实已经没有那么害怕亡夫的孝期结束之后, 他会无家可归。
姘夫与他自己一同挣到的三十两银钱给了他独自面对将来的底气。
让他不需要为了保住家底,出卖自己的肚子,弄出一个遗腹子来了。
可他还是想要个孩子。
他和沈野生的孩子。
陆宁这样保守淳朴的村哥儿,喜欢是说不出口的。
光是主动地亲吻沈野, 坦然地接受沈野对他的好,他也足足用了三个多月的时光。
他能想到最浪漫的事情, 就是生一个心上人的娃娃。
然后亲自抚养长大。
将来不管沈野还是不是在他的身边, 他都会告诉他们的宝宝:“你的父亲, 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他很喜欢宝宝, 也很喜欢爹爹。”
“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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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冬去春来,春雨落了好几场。
田垄上的麦苗冒了嫩绿的尖儿, 每天都是新模样。
清明来了。
按照村里的习俗,这日家家户户都会去山上的祖坟祭祀先人。
整座青山都占满了哀思亡者的亲眷。
烟火绵绵,纸钱翻飞。
陆宁也早就为这一天做了准备,给沈生叠了不少纸钱,其中还有不少沈野的手艺。
给沈生准备纸钱的那几天里,沈野就黑着一张脸,岔着腿坐在他的边上,笨手笨脚地一起叠纸钱。
叠得歪歪扭扭,很是丑陋,都让陆宁怀疑地府会不会认这纸钱,沈野却不给陆宁拆,非要扔进纸钱堆里,说是他给堂哥的一份心意。
说话酸溜溜的,叠完一个还要亲一下陆宁,分明是在占便宜。
昏黄灯火下,汉子那副稚气的模样,陆宁现在想起来,都会忍俊不禁,抿着嘴偷偷笑起来。
这会儿陆宁依然穿着孝衣,头上戴了雪山尖尖一样的白幅巾,是很庄重的打扮。
山上到处都是村民,自家扫着自己亲人的坟。
沈生的坟头和沈野一家的坟离得很远,陆宁自然不可能跟沈野站在一处。
两人今早出门时,就是各自从各自的家出发,没有会过面。
像是两个从不相干的陌生人。
陆宁拿出篮子里的贡品和纸钱,在沈生坟前安安静静地烧。
两老的坟头就立在沈生的边上,插着的木碑牌已有些旧了,十年过去,木材自然老化,上面的字迹已不太清晰。
沈生的坟还很新,只生了一点杂草。
别家的坟前都很是热闹,年纪大的亲眷摆着贡品絮絮叨叨,年轻人则多是烧纸钱,拔杂草,偶尔还有一两人在细细哭泣。
小娃娃们不懂生离死别,嘻嘻哈哈地在不远处玩闹,笑声清脆,与竹林的浪涛声交织在一起,还有两个小娃娃,干脆拿出了风筝在放。
人间百态,便是在一片坟头上,都可看出悲喜生死的不同来。
这些都与陆宁没什么干系。
他独自一人给从前二十年的家人们拔了草,供了祭品,静默祭奠了许久。
春雨绵绵落个不停,山上烟火缭绕,熏得人眼睛生疼。
隔壁有人在哭坟,陆宁的心里莫名也有些难受。
肚子依旧空荡荡的,没有宝宝的踪影。
他一个寡夫郎,是村里无依无靠的孤儿,连上坟都没人陪同。
说不寂寞,不对将来感到迷惘,那是假的。
他垂下眼帘,眼睫一眨,泪水就滚了下来。
洁白的脸庞像是被春雨淋湿的轻薄花瓣,湿漉漉的,薄薄的,像是吹弹可破,脆弱极了。
他也不知自己是在为谁而哭。
或许也没有为了谁。
只是在哭他自己。
陆宁在坟前跪了许久,直到村人们三三两两下了山,祖坟这片地带再没有旁人,他才慢慢地起身。
一回头,沈野早已等在他的身后。
不知是什么时候起,站在那里的。
年轻的汉子倚着一棵垂拂的杨柳,身上依然是一席利落的黑衣。
树叶斑驳的阴影,落在那人高马大、一身腱子肉的汉子的眉眼上,将他眉头的刀疤照得格外明显。
便是站在春光里,站在簌簌落花中,那一身匪气与戾气都半点没被削弱。
但如今的陆宁,已经不再怕沈野了。
甚至不用看四周,他都知道附近已经没有旁人了。
沈野不会让他们的关系暴露出去。
他很安全。
沈野见陆宁扫完了墓,便摸了一件自己的外裳出来,套在陆宁的身上:“淋了一天雨,别着凉。”
汉子的衣服是干净的,暖融融的,带着一点草木香气。
裹在陆宁的身上,就会让他想起来独属于沈野的气息。
他没有拒绝汉子的好意。
反正周围已经没人了。
陆宁披上沈野的外衣,卷起下摆,松松攥着衣襟,面前就又递过来一张饼子。
“吃吧。”沈野道。
陆宁天不亮就出了门,坟前忙忙碌碌一上午,快有大半天没吃东西。
这会儿他确实觉得饿了,垂了眼轻轻“嗯”了一声,便接过还带着汉子体温的热米饼吃了起来。
沈野把饼包在油纸里,贴肉放了许久,他见陆宁吃得满意,就觉得没有白忙活。
两人站在沈生一家坟头的边上,稍微避让了些许角度,没有在寡夫郎的婆家坟前偷情得太过猖狂。
春风吹拂,树上杏花便三三两两地飘落,沾在两人的鬓边,肩头。
便是不说话,不靠得很近,气氛也有些许旖旎。
陆宁静静吃完了饼,沈野低头看着他,又道:“随我去见见爹娘。”
陆宁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他一个还没出孝期的未亡人,哪能去见姘夫的爹娘。
沈野却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拉着哥儿的手就往自家坟头大步走去。
陆宁便也只好裹紧了汉子的衣裳,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走了一会儿,沈野一家三口的坟就到了。
一家三口。
沈野自己的坟依然立在他父母的边上。
回村的时候他没推倒,如今便也这么留着了。
或许以后,他会推的。
等确定他一辈子都跟陆宁待在村子里生活,或是他们的孩子生下来之后。
陆宁一过来,就看见了那座属于沈野的小小坟包。
沈野把他爹娘的坟打理得很干净,木牌都换了新新的,只有他自己的还是旧的,八年前立得那个。
陆宁目光沉沉地瞧着,心里又难过了起来。
年轻的小汉子曾经在西域奔走的时候,或许就有许多次,只差那么一点,就会葬身在贼人的刀下,葬身在狼口里,无法站在他的身边。
而是真的成了一个小土包。
许是孩子一直没有着落的缘故,陆宁近来总是很多愁善感,光是看着沈野的坟,眼里就又蓄了泪。
像是一汪清澈凄凉的泉水,含在他桃花似的眼眸中。
沈野见了心疼,便低下头,亲了亲陆宁的微湿的眼角。
陆宁又被吓了一跳,差点没一把捂住沈野的嘴巴。
村里的人都是信鬼神的。
陆宁信,沈野也信。
否则在沈生的灵位前,沈野就不会格外收敛,从来不敢对陆宁胡来。
而在爹娘的坟前亲吻一个寡夫郎,怎么想都是不应该做出来的事情。
陆宁这会儿都怕沈野爹娘的棺材板压不住,半夜两位长辈能气得直接化成僵尸,找他这个勾引他们儿子的狐狸精索命。
沈野却半点不觉得他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也半点不避讳自己的爹娘。
他亲得光明正大,低声安抚道:“回头我就把这坟推了,你别难过。”他意有所指地道,“以后我就住村里了,哪儿都不去,这坟还立着,确实不吉利。”
陆宁稍微避开一点沈野,垂下眼,用洁白的衣袖擦了擦眼眶,还是轻轻摇了摇头,道:“你留着这个坟,是为了陪你的爹娘。”
沈野道:“是,之前是有这么想过,但往后我们每年都会来看他二老,也就不用我的衣冠冢来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