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宁微微一笑,“嗯”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孩子他父亲这会儿不陪在他身边,而是莫名其妙不见了踪影。
阿棋还是帮兄弟描补了一下,道:“你昏倒的时候,野子可紧张了,抱着你绕了大半个村子,不要命似的跑回来,之后片刻不离守着你,知道你有了身子的时候,他高兴得冲进院子里乱蹦乱跳,就差没上屋顶去咆哮了……”
他揭底似的帮沈野说了一通好话,才不尴不尬道:“野子也很喜欢这个孩子的。”
陆宁柔柔地望着阿棋,过了会儿,才眉眼弯弯地一笑,轻声应道:“嗯。”
即便没能见到当时的情形,他也可以想象出,他忽然昏倒的时候,沈野会多么慌张。
在得知他有了身子之后,那年轻的准父亲,又会背着自己多么暴露本性地发泄狂喜的情绪。
陆宁垂眸,摸着他的小腹,轻轻道:“我知道的。”
沈野很喜欢他,也很喜欢他们的孩子。
他们都在期待,拥有一个新的家。
-
沈野回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清晨。
他赶得很急,到家的时候,天色才刚刚发亮。
陆宁躺在床上,就听见马蹄声在后山急促地响起,随后没过多久,汉子奔跑的脚步声便飞快靠近。
“吱呀”一声,院门被打开了。
汉子几步跑到屋门前,动作便放轻了,缓了口气,才很轻地推开门扉。
他喘得很厉害,可见跑得过分急了,胸膛剧烈地起伏,却还是努力地控制着呼吸,将喘息声全都压在喉咙口,不想惊扰了家里酣睡的孕夫郎。
陆宁却在听到马蹄声的时候,就已经醒了。
他这会儿坐在床前,身上只穿着一袭素白的里衣,长发披散着,手心抚着小腹,柔柔轻轻地道:“回来了?”便掀开被褥,似乎是想下床迎人。
沈野哪敢让陆宁下地,忙一个箭步冲到床边,小心按住哥儿的肩膀,道:“你别起来,小心身子,再躺着吧。”
他重重喘了两口气,才小声地道:“我吵醒你了?”
陆宁摇了摇头,看了一眼一直守在他的床尾,这会儿是真的被他俩吵醒了,正迷迷糊糊揉眼睛的阿棋。
他把自己的脑袋靠近了沈野,几乎是在汉子的耳边,像是依偎着撒娇一般,很轻地,有些犹豫地道:“我在等你回来,就没怎么睡着。”
哥儿的语气好似千娇百媚,带着热气直往汉子的耳朵里钻。
沈野的心头顿时咚咚跳了两下,声音大得他都怀疑陆宁也能听见。
他的脸上还有不少急急忙忙跑出来的汗水,碎发湿漉漉地粘在他的额角,已经看不出多少卷度,下巴上的胡茬也冒了头。
很是狼狈。
带着年轻人独有的冒失。
陆宁温柔地看着他,抬手用衣袖轻轻帮汉子擦去脸上的汗水,话在嘴边绕了一圈,还是不太习惯地问了出来。
“你去……干什么了呀,怎么跑得这般急。”
沈野的眼睛顿时亮极了,像是月亮落进了他的眼里。
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父凭子贵了,还是陆宁有了孩子更喜欢他了,居然探问起了他的行踪。
总之,现在他很高兴,非常高兴,高兴得几乎想把陆宁抱起来,顶在头上转圈圈。
沈野又重重地喘了几口气,终于将气缓匀了,这才从自个儿怀里取出一沓信封装着的纸来,放进陆宁的怀里。
信封极厚,足有几寸高,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沈野抬手就把里面的纸都倒了出来,陆宁低头一看,就见那些纸上都画着方格,大大小小写了不少的字。
他看不懂,但在每张纸落款的地方,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陆宁。
他翻了翻,几十张纸上,每张都是这样,写了他的名字。
陆宁眼皮微微一跳,脑子里甚至瞬间闪过怀疑,觉得沈野是给他弄了什么卖身契,要把他贬成奴隶或者小妾,连他带着孩子都栓在身边。
但想了想,又觉得汉子不是这样的人,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好好奇地看向沈野。
汉子便轻轻向他解释起来,语气放得很柔,尽量让陆宁觉得轻松。
“这些银票,是我的全部家当,都在这里了。我一文没留,手续昨夜刚办妥,全都转到了宁哥儿的名下。”
他一指那些落款上的名字:“喏,这里,落款写的都是你的名字,往后便是我拿自己照身帖去钱庄里兑,也兑不出来,现在都交给你和宝宝,还有……”
“这个。”沈野又从怀里拿出一支骨哨一样的东西,挂到了陆宁的脖颈上。
白玉似的哨子外形粗犷,被盘得很是温润,上面有几个大大小小的缺口,一看就是上了年份,很有故事的东西。
沈野的语气认真了许多,又道:“这是我在驼帮的信物,弟兄们见到它就等同见到我本人,他们手里拿的狼哨,都是这支的仿品。”
“往后我再不回西北了,宁哥儿便也帮我收着。”
沈野最后道:“这些银子里,我只拿了三百两银子出来,去成衣店定了一套凤冠霞帔,十日后就能制成送来村里。”
他张开汗湿的手掌,握住陆宁小小的,捧着肚子的手,指腹很轻地在哥儿的手背上摩挲。
他抬眼望着他的心上人,看得深情,语气也极其恳求。
“宁哥儿,你这段时日过得辛苦,全都怪我。我还太年轻,不够成熟,性子也很是混账,总是让你觉得我不可靠,不足以托付终身。”
他缓了口气,道:“但我是真的稀罕你,我周岁那会儿抓周,都是抱着你不肯放手,从小我就想要娶你做我的夫郎,日日夜夜都在等沈生一命归西,之后去了西北,我也忘不了你。
“我想娶想得都快发疯,我是真的不想让我的孩子认沈生当爹,梦都想你和小崽子能光明正大地属于我,做我的家人。”
沈野道:“宁哥儿,给你买一套嫁衣,只是我的念想,你穿不穿,应不应都无所谓,我的一家一当,也都自愿留给你和宝宝,阿棋就在边上,他可以作证,这钱我要是之后讨回去一分,就让驼帮的弟兄们把我三刀六洞。”
一旁懒洋洋看好戏的阿棋顿时坐直了身子,两眼瞪得溜圆。
嚯,他们驼帮的汉子可真了不得,追夫郎一个赛一个得拼命,全副身家都不要了。
沈野稍微瞥了一眼阿棋,又继续看向坐在床头,发着光一般温柔回望他的心上人。
“宁哥儿,你觉得不安全,觉得我可能会欺负宝宝,会不要宝宝,那这些东西你便都收好,这就是你和宝宝立足于世,不用看任何眼色的底气。”
沈野轻笑道:“包括我,你也不必看我的眼色。从今往后,我有的一切都会留给你和宝宝。”
他俯下头颅,如同一匹头狼向他的配偶露出脆弱的后颈,额头抵住哥儿的手掌,也轻轻靠着手掌下孕有他们血脉的小腹。
他虔诚地道:“我会做一个好父亲、一个好相公,绝不辜负你们。”
年轻的汉子有一腔的热情,一腔的爱意,全都倾倒向他已有身孕的情夫郎。
他想不到还能有其他的任何方式,让他柔软又坚毅,为了孩子可以不顾一切的心上人原谅他,再次信任他,甚至答应嫁给他的办法。
他只能把他拥有的一切,都交付出去。
离开了陆宁,他将一无所有。
靠在床头的哥儿静静听着,眼神从惊异,到变得温柔,像是一泓清泉,缓缓地荡着。
他抬起手掌,轻轻地抚上汉子的发顶,然后顺着那些粗硬的,打着小卷儿的发丝,温柔地抚顺下来。
像是在抚摸一个无助的孩子。
沈野如同受到安抚与蛊惑,抬起头来,望向他目光柔柔,似乎能包容一切的心上人。
他心如擂鼓,春心萌动,这一刻赌上他的一切,再一次向他的哥儿,发出共赴未来的邀约。
“宁哥儿,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嫁给我吗?”
作者有话说:
沈野:宁哥儿,你忍心看我变成一个流浪汉吗?
陆宁:唉,房子也要送我吗?
沈野:嗯!
送!
这样我只能睡在宁哥儿的床上!一直睡到宁哥儿愿意嫁给我为止!
陆宁:
第52章 私奔
十日后。
春夜寂寂, 无风无雨。
五更天刚过,便是“叩叩”两声,叩响寡夫郎家的院门。
此刻月已西下, 朝阳未出,天色一片浓黑。
村人们尚且沉睡,蛙鸣与鼾声叠响。
陆宁和沈野曾在这样的夜里,幽会过无数次。
从白雪皑皑的冬日, 到雪融冰消, 春花满院的春天。
掐指一算, 已有将近半年。
今日,年轻俊逸的情郎踏着晚风吹落的繁花,站在芬芳暗昧的夜色里, 一如既往地叩响门扉。
“咿呀”一声, 院子里面便传来了轻响。
寡夫郎紧闭的屋门向内开了一线。
亮光从门缝溜出,长长一道, 透过纵横相叠的篱笆墙,照亮院外高大的身影。
如同一道指引;
一条寡夫郎亲手扔出的香帕子,只等着夜访的情郎拾起。
沈野低笑一声,推开门。
走了进去。
陆宁早在屋内等候, 依然是一身洁白无瑕的孝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