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应该是最了解自己的人么?反倒以珵比她还更知自己的敏/感所在。
罢了罢了,下回再试吧。
叶暮清理了一番,吹熄了灯,将自己埋进冰冷的被衾,身体里未能餍足的酸/软也还在徘徊,不过好在,那些关于周崇礼的猜忌,关于任务的焦虑,都暂时远离了。
这一夜,没有噩梦纠缠,没有辗转反侧。
只有一片深沉无梦的黑暗,将她彻底吞没。
她难得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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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县衙校场。
春光正好,温煦明亮的日头铺洒,各房书吏按队列站好,嗡嗡的议论声里透着紧张与兴奋。
叶暮站在户房队伍末尾,身上那套靛青骑射服早起改妥,此刻服帖地穿着,她见周崇礼高立简台,着一身精良的玄色骑射服,肩宽背直,身形利落。
她的心头忽地滑过一丝疑窦,他的身形,与自己这副骨架相差千里,他当初定做的骑射服尺寸,怎会错得如此离谱,以至于他完全穿不下?
她身上这身骑射服不会是他新买的吧?为的是帮一个穷困书生?还是为了试探她?
她换衣的间隙,是被他看出来什么了?
叶暮咬唇,进度必须加快了,最好能在哥哥生辰前,找到那铁证账本线索。
台上的周崇礼并未多言,只肃立台前,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原本嘈杂的校场便在那无形的压力下渐渐收声。
不同于堂上文官的肃穆威仪,倒添了几分武人的精悍。
训话果决简短,一如他平日作风,重申祖制“张弛文武”之意,便由县尉与老教头主持。
初时的射靶练习,有几分混乱,也有不少如叶暮这样新入职的,软弓轻箭,拉不开、射不准,场边低笑与教头的呵斥此起彼伏。
待户房被叫到时,叶暮缓步出列。
她挑了一张看上去较为轻便的弓,入手仍觉沉实,她臂力不足,这是无法作伪的弱点,此刻只能不求凌厉,但求稳妥,不闹笑话。
所有关于射箭的零星知识,皆来源于那些为了换取银钱而伏案抄写的话本杂书。
侠客逞威,将军破敌,总少不了引弓搭箭,好在叶暮的记性足够好,站定、侧身、左脚微微前踏,将箭尾扣上弓弦,三指捏住箭羽与弦,缓缓向后牵引,引至力所能及之处。
这些要领她都能记得住,凝神瞄准,屏息,松指。
箭矢飞出。
虽力道绵软,但也稳稳得扎在了三十步外草靶的最外环。
只不过……
……不是她的草靶。
扎在了郑主事的草靶上,而他们之间还相隔了两个人。
周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哄笑。
“叶书办,您这箭是看上郑主事的靶子啦?”有人高声打趣。
俞书办就站在近旁,安慰她,“不要紧,第一箭没掉地上,还扎住木头了,就已经很厉害了。”
叶暮面色微热,看来话本里的东西不能全信,写书的人自己恐怕也未必会武。
更多人围拢过来看热闹,等着瞧她第二箭。
这动静引起了台上周崇礼的注意。
他见叶暮被围在中间,耳根发红,握着弓的手指节泛白,怕是窘迫得很。
他一面步下简台,朝她那边走去,一面说道:“初次习射,姿态已算端正,不必……”
话音未落,叶暮正搭上第二支箭,全神贯注欲扳回一城,骤然听到他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传来,转过头看他,心神不由一岔,箭就带着她所有的力道射了出去。
那箭离弦,斜斜地朝着周崇礼所站的方向疾射而去。
周崇礼眼角余光瞥见寒光一闪,反应极快,脚步骤然向旁一侧,身形微晃。
“笃”一声闷响。
箭矢扎入他脚边不到半尺的沙土地中,箭尾兀自急速颤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若他方才未动,这箭怕是要钉穿他的官靴。
随即,更大的哄笑声要掀翻校场。
周崇礼也被气笑,“叶书办这是对本官起了杀心是吧?”
“卑职不敢。”叶暮嗫喏道。
“我看你是敢得很。”周崇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再往我这偏,本官可要疑心你是细作了。”
第三箭,所有人都在看她,叶暮深吸一口气,重新搭箭,缓缓引弓。
变故陡生!
校场东南角,连接后山稀疏林木的竹篱笆墙处,猛然传来“轰隆”巨响,伴随着树木断裂之音,狂暴的嘶吼传来。
一头鬃毛倒竖的黑色野猪,撞破了年久失修的篱墙,赤红着眼冲进了校场,体型硕大,横冲直撞。
“野猪!是山上下来的野猪!”
“快散开!”
人群瞬间大乱,惊呼四起,众人丢弓弃箭,仓皇向两侧躲避。
那野猪显然受了惊,又或因饥饿而狂躁,并不立刻冲击人群,而是在校场边缘暴躁地打着转,獠牙闪着寒光,粗重的喘息喷出白汽,泥泞的蹄子刨起尘土。
“肃静!”周崇礼厉声喝道,声压全场。
他面色沉冷,目光迅速扫过场中,“县尉,带人持长棍盾牌,从两侧缓进驱赶,莫要激它!其余人,退至台后,不得喧哗!”
慌乱稍止,众人依令后退,却仍胆战心惊地望着那凶兽。
老教头此时上前,抱拳道:“大人,这畜生皮糙肉厚,寻常棍棒恐难立刻制伏,若被它冲入人群更是不妙。眼下它尚未完全发狂,不如以弓箭远距离射杀,最为稳妥。”
周崇礼目光微凝,看向散落一地的弓箭,又掠过一众面有惧色的书吏,忽地扬声道:“不错。习射为何?非止为强身演礼,更为紧要关头,护己护人,今日便是一试。”
他声音清朗,“何人敢试?若能射中此獠要害,使其丧失凶性,本官特赏赐墨锭十笏,湖笔一套,凡不违律例纲常之请,本官亦可应你一求!”
重赏之下,更有一求之诺,众人哗然。
“大人!若能射中,可否准假半月?我新婚刚过,还未来得及带娘子去周遭府市玩玩。”
“可。”
“大人!可否调我去刑房学习律例?”
“可。”
“大人……”
众人七嘴八舌,气氛有些热切起来。但目光一触及那头獠牙森森的野猪,大多数人又觉得腿脚发软,手心冒汗。
就在这时,叶暮上前一步,“大人。”
她手中仍握着那张轻弓。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已沉静下来,直视周崇礼,“若卑职射中此猪,大人可否允我入架阁库,任意查阅其中文书卷宗三日?”
架阁库!
众人皆望向她,此乃存放历年文书、账册、卷宗之地,寻常书吏无令不得入内,更别提任意查阅,这对有志于钻研刑名钱谷,或想查找某些旧事线索之人,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叶暮在签押房寻账册未果后,多次经过架阁库门口,她想哪怕查不到周崇礼那五万两白银款项的去向,这里有的河工旧账和采买记录总是在的,比她在外面接触到的明面账册更有用。
周崇礼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目光深邃。
片刻,他道,“可。”
叶暮为之一振,不再犹豫。
她观察野猪,自己臂力弱,箭矢轻,恐怕连皮都穿不透,反而激怒它,必须一击即中要害,且需要更强的弓和箭。
“大人,卑职愿试。然手中练习弓力弱箭钝,恐难伤此獠。恳请换用实战猎弓与铁箭簇。”
她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嗤笑连连。
“叶书办,刚才草靶都射不准,这会儿还想用猎弓?”
“怕是连弓都拉不开吧……”
她倒是未理会,只看向周崇礼,哪怕只有一丝,她也不能放过。
“准。县尉,取一张一石猎弓,三支箭来。”
周崇礼道,“叶慕,你站到台前来,此处地势稍高,视野开阔些。”
那野猪被更多人的注视激怒,低吼一声,开始向场内又逼近了几步,人群一阵骚动。
县尉很快取来弓箭。
真正的猎弓入手沉重,弓弦紧绷,铁箭簇寒光凛冽,叶暮费力地拿起,光是持弓就觉得手臂发沉。
她走到木台前,这里比平地高出尺余,视野稍好,但距离那野猪仍有四十余步,比刚才射靶远了十数步。
野猪似乎感觉到威胁,转向她,獠牙贲起,发出威吓的低吼,前蹄狠狠刨地,尘土飞扬。
叶暮搭箭,尝试拉弓。
猎弓比她想象中硬太多,她用尽力气,也只勉强拉开一小半,手臂剧烈颤抖,根本谈不上瞄准。
“臂力不足,强开硬弓,徒费气力,反失准头。”周崇礼的声音自身侧不远处响起。
他也走了过来,站在她左后方,“野猪虽躁动,但有其习性,它此刻对你低吼威吓,头颈相对固定,正是时机。然你弓未满,箭无力……”
他确实是好的箭术先生,言简意赅,“一石弓对你太重,将弓弦引至你手臂不再剧颤之处,箭簇下沉三分,瞄其颈下胸前一尺之处。”
“为何不是瞄准它的颈部?”叶暮全副心神都在控制颤抖的手臂。
“你力道不足,箭道必呈弧线下坠,野猪俯首低吼时,颈下胸前正是心脏肺腑所在。”
周崇礼的声音近了些许,“记住,射移动之物,非仅瞄其此刻之位,须算其动、算箭之落。它向你威吓,短时内不会全速冲撞,正是最佳时机。稳住呼吸,勿看其凶睛,只看你瞄的那一点。”
叶暮依言,不再强求拉满,只将弓稳在手臂能承受的极限,箭簇微微下压,对准野猪颈下那片灰黑色的区域前方……
她强迫自己忘记那是凶兽,只当它是一个移动的账册,距离、弓力、箭重、目标。
野猪不耐,前蹄又刨动一下,发出更响的吼声。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