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暮屏息,指尖松开。
“嗖——!”
铁箭离弦,划过一道比之前任何一箭都更锐利的弧线,带着破风声,疾射而去!
“噗嗤!”
一声闷响!
箭矢并未如她所瞄那般落在胸前,而是因她最终发力时,野猪微微摆头,斜斜射中了野猪的肩胛偏上位置。
那里皮厚骨硬,铁箭头入肉不深,但足以造成剧痛。
“嗷——!”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痛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凶性彻底被激发,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叶暮,后蹄蹬地,竟不顾两侧缓缓逼近的持棍衙役,埋头朝着木台方向猛冲过来,近十数步,狰狞面目可见。
“不好!它冲过来了!”
“保护大人!”
人群惊呼再起。
叶暮脸色煞白,她失败了,非但没射中要害,反而彻底激怒了这畜生。
“第二支箭!”周崇礼发号施令,“瞄其前腿膝弯上方三寸!射腿,阻其冲势!”
叶暮根本来不及思考,她依言,以最快的速度抽出第二支箭,搭弦,拉弓,瞄准那狂奔中粗壮前腿的关节上方,她甚至能感觉到脚下木台传来的震动!
“放箭!”周崇礼低喝。
这一箭,箭去如流星!
精准命中!
铁箭头深深扎入野猪右前腿关节上方,几乎没羽。
狂奔中的野猪发出一声更惨烈的嚎叫,右前腿瞬间踉跄,庞大的身躯因剧痛和失衡猛地向右侧歪倒,冲势骤减,在地上翻滚了半圈,激起大片尘土。
“第三箭!耳下,现在!”
叶暮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冷汗浸透衣裳,她咬紧牙关,抽出最后一支箭。
那野猪虽遭重创,凶性未减,知道敌不过,爬起奔走,向着后山树林亡命逃去。
叶暮怎能放它逃走?三日架阁库之约,险死还生的搏杀,皆系于此獠,若让它逃入山林,前功尽弃。
她要求胜!
叶暮看到木台侧后方拴着几匹备用的马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冲向最近的一匹,扯开缰绳,翻身而上!
“叶慕!”周崇礼厉声喝道,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怒之色,“你干什么?回来!不要命了?!”
叶暮恍若未闻,她一夹马腹,那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着山林疾追而去。
春日的风在她耳边呼啸,刮得脸颊生疼,但她眼前只有那仓皇逃窜的凶兽。
鲜衣怒马,看呆众人。
“这人平时看着木讷,咋能这么疯……”郑主事吓得抱着木柱,喃喃。
周崇礼面色铁青,立刻冲向另一匹马,欲要追赶,就在他翻身上马之际——
“嗷呜——!!!”
后山树林,传来一声凄厉惨嚎,惊天动地!紧接着,是“轰隆”一声重物狠狠砸倒在地的闷响,连地面都隐约传来一丝震动。
林间惊起飞鸟一片,扑棱棱地冲上天空。
喧嚣骤止,万籁俱寂。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
马蹄声嘚嘚,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片刻,那匹棕色驿马驮着它的骑手,不紧不慢地从林木阴影中踱了出来,步入春日明亮的阳光之下。
马背上,叶暮坐直了身子,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颊边,肩头蹭了尘土草屑,胳膊上有不少划伤,一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如星子,流光溢彩,径直望向木台边的周崇礼。
她手中,空空如也。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第三支铁箭,留在了哪里。
叶暮缓缓驱马近前,在木台数步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时,腿一软,险些跪倒,她立刻用手撑住马鞍,稳住了身形。
“大人,野猪已毙于林间。”
叶暮抬起头,“还望大人允诺。”
声音因为脱力有些发哑。
周崇礼深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言,吩咐几名衙役,“去林中,将野猪拖回。”
衙役领命而去,不多时,两人费力地拖着一头庞大的黑野猪从林中出来。
那野猪已然气绝,最后一支铁箭,从耳后斜向上贯入,直没至箭羽,正是周崇礼方才所指的要害之处。
伤口处只有少量暗红血迹渗出,可见是一击毙命。
校场之上,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春风拂过旗幡的猎猎声响,先前所有的窃笑、调侃、轻蔑,此刻都化作难以言喻的钦佩。
俞书办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这个圆胖书吏,竟不知何时已红了眼眶,他抬起手,用力鼓起掌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叶书办,叶书办太、太厉害了!”
随即,零落的掌声响起,紧接着,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终汇成一片真心实意的喝彩与掌声,回荡在春日的校场上空。
众人望向叶暮,眼中再无半分轻视。
在这片沸腾的声浪中,周崇礼缓缓上前几步,目光先是在野猪尸体上那致命一箭处停留片刻,然后才转向叶暮。
他脸上没有什么赞许的笑容,眸中倒有几分惊魂未定的余悸,被他压了下去。
“第一箭,失之毫厘,反激其怒,是为不智,亦力有未逮,当记教训。”
“第二箭,临危不乱,听令而行,射腿阻冲,化险为夷,是为急智,亦见果决。当予肯定。”
“第三箭……”周崇礼目光看了眼她垂在身侧,仍在微微颤抖的手指,声色温和了些,“孤身追寇,一击毙命,终挽危局,是为坚韧勇毅。”
他凝着她漂亮的眼睛,“三箭皆由你射出,赏格,依诺予你。架阁库查阅之权,自明日起,为期三日。笔墨之赏,稍后送至户房。”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向县尉,“令人妥善收拾场地,即刻查验加固所有篱墙,至于这野猪,拖下去,交给庖厨处理,今夜校场设篝火,烤猪肉,以示慰劳压惊。”
“是!”县尉洪亮应诺。
叶暮脱力般垂下手臂,猎弓掉地,她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背后冷汗涔涔,心脏狂跳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叶书办!你没事吧?”俞书办连忙围上来,扶住要栽倒的她,搀到一旁临时搬来的条凳上坐下。
众人也如梦初醒,欢呼声、关切声此起彼伏,嗡嗡地包围了她。
叶暮勉强扯动唇角,摆摆手,“没事没事,歇一下就好。”
可这绝非简单的用力过度,接下来的三日,叶暮的右臂连端饭碗都抖得厉害,夜间更是疼得辗转难眠。
然而,架阁库之约,是她以命相搏换来的,一刻也不能浪费。
她只能全然依靠左手,翻动架上的册子。
河工款项……去岁秋汛……物料采买……关联票据……
她的目光如梳,细细篦过墨迹。
确实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比如几笔模糊的款项流向备注,几个与已知疑点店铺有关联的保人名字,重复出现,几处时间上的矛盾。
这些碎片如同散落的珠子,却缺乏能够将其串联起来的核心证据。
依旧未能寻见原始账底。
第三日酉时,当库吏客气地提醒闭库时间已到,叶暮有几分怅惘地走出了架阁库。
路过衙门口布告栏时,她不由得驻足,望着缺少的那一朵小红花发呆,不在签押房,不在架阁库……会不会在他的书房?
周崇礼心思缜密,疑心这么重,定是要藏在离自己越近的地方越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按捺。
次日正逢叶暮休沐,她手中提着在街市上买的糕点,来到县衙后宅侧门,向门房拱手,“有劳通禀,户房书手叶慕,特来拜谢周大人日前赐衣。”
这回当值的,正是上回引路的小厮。
“叶书办来得不巧,大人早间便出门了,尚未回府。”小厮作礼,“不若将这糕点交给我?”
叶暮早就打探到了,周崇礼今日去东圩村,来回至少大半日,此刻正是府中最空虚的时候。
她将糕点递过去,口中却道:“有劳小哥。只是还有一事相烦。我上回在厢房试衣,不慎将一个玉坠遗落了,不知可否容我进去找找?绝不会乱动他物。”
“自然可以,叶书办请随我来。”
他将叶暮引到上次那东厢房院门外,脚步便停下了,显然还记得上回被周崇礼严令不得近前的教训,只道:“叶书办请自便,仔细找找。小的就在这院外候着。”
这简直是天助!
叶暮原本还想着如何支开他,没想到他主动保持了距离。
“多谢小哥。”叶暮感激一笑,转身进了院子,又溜出了角门。
春日庭院,寂静无人。
她来过两次,对这里的格局已了然于心,厢房在东,书房在西,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天井和几丛翠竹。
她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天井,来到书房所在的西厢,廊下无人,院门虚掩。
室内陈设简雅,临窗大案,笔墨纸砚井然,背后是直达屋顶的书架,垒着书籍与卷宗,还有两处博物架,西侧设一榻一几,除此别无冗物。
叶暮快速扫视,心知时间不多,她先是轻手轻脚地检查书架上的公文匣,里面多是县志、往来公文副本,并无异常。
书案抽屉未锁,拉开查看,也只是些空白笺纸、印泥、裁纸刀等物。
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猜错了?
就在她准备俯身查看架最下层的木匣时,手肘无意中碰到了案腿上的莲花浮雕。
“咔哒。”
一声机括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