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暮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另一面摆放着几件寻常瓷瓶与山石摆件的博古架,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半尺,露出后面一道狭窄向下的幽深入口。
陈旧纸张的味道,从黑暗中渗出。
叶暮的心脏骤然停跳一拍,秘密会不会就在这里?
来不及细想,她侧身便闪入了那暗道,身后,博古架悄无声息地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
暗道初极窄,仅容一人,石阶向下。
黑暗浓稠,她摸索着冰冷的石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向下走了约莫二三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隐藏在地下的密室,不大,却干燥。
四壁皆是石砌,墙边立着数个坚固的铁皮柜子,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石案上,堆放着一些散乱的卷宗,一枚白玉镇纸压着几张写满字的纸。
唯一的光源,是石案一侧青铜烛台上的灯烛。
而烛火映照下,石案后方,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一个人正姿态闲适地靠坐着,手握一卷书,似乎看得入神。
玄色常服,乌木簪,眉眼在跃动的烛光下显得深沉。
是周崇礼。
他缓缓从书卷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僵在入口的叶暮身上。
“叶书办,”他挑了下眉,好整以暇地觑她,“需要我假装没看见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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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清平乐(一) 看她。
“可、可以么?”
叶暮当然也不是很想在这个鬼地方看到他。
可能是被谢以珵和阿荆夸得多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有点聪慧,但在此刻方醒悟自己是机关算尽,但全算错了的那种人, 是仔细权衡利弊后, 全选了弊的那种人。
不然怎么解释她到如今线索没找到多少,要命的险境却一回不落地全撞上了, 签押房差点被堵,架阁库三日徒劳, 如今这书房密室……更是直接撞进了虎口。
每次都在紧要关头遇到周崇礼。
叶暮慢慢往台阶退后,“大人, 卑职唐突闯入,实属无心之失, 不打扰您处理公务了。”
“叶慕, ”周崇礼气笑, “你是不是真把我当瞎子?”
“卑职不敢。”
“那你还敢再往后退?”
叶暮连忙止步。
她怎么也想不通周崇礼会在此地, 东圩村往返大半日的路程, 他此刻理应还在乡野田埂间,怎会端坐于这地下幽室?
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若早知他在, 叶暮当然绝不会踏足半步。
“看来叶书办对于本官在此地,很是惊诧。”
许是石壁拢音, 叶暮隐隐觉得有回音,她忽然转念一思,周崇礼不会是早就知道她会来书房,请君入瓮吧?
那所谓的“去东圩村”,或许根本就是幌子。
她缓缓抬眸,正对上那双眼睛。
周崇礼仍坐在那张宽大的扶手椅中,身体微微后靠, 气定神闲,“叶书办,你的胆子比本官想得还要大许多。”
他的确是在等她来。
签押房她寻了,架阁库也去过了,迟早要查到他的书房来。
他知道她的路径,看得清她的犹豫与决断,一步步走入预设的陷阱,实在有趣。
但周崇礼没想到的是,她来得这么快,猎物比想象中更为敏捷、大胆,他还是低估她了。
“大人。卑职并非有意闯入,卑职是来找东西的。”
“找东西?”周崇礼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走到她面前,微微前倾,“找到我这密室来了?叶书办找的,恐怕不是寻常物件吧。”
他并未直斥其非,也未点破她可能的意图,只是闲散等着,像耐心的猎手看着落入网中的雀鸟徒劳扑腾,想要她自己亲口吐出些什么。
少倾。
“回大人,确实是件私人物件。”叶暮道,“一枚竹节玉坠。上回试衣后便不见了,遍寻不着,今日休沐,想着再来厢房仔细找找。方才瞧见您府上那只野猫窜过,嘴里似乎叼着个物件,一路跟来,它溜进了这书房。”
“卑职不敢擅闯,只在门口张望,见那猫儿钻到了书案底下。”叶暮歉然,“一时情急,便跟了进来,都怪卑职这手臂,伤后无力,不想手肘牵扯,触到了开关,我慌得没有拿稳,玉坠竟脱手顺着这台阶滚落下来了……”
叶暮深深躬身,姿态谦卑,“……卑职绝非有意窥探大人密室,实乃一连串巧合所致,惊扰大人清净,万望大人恕罪。”
“奥?”
周崇礼轻哂一声,“这么说,玉坠掉在这里了?”
叶暮点头。
方才暗道昏暗,她确实曾用玉坠微弱的光照过路,而在入室时,骤然见到书案后的周崇礼时,心头巨震,掌心一松,玉坠眼下的确掉在密室了。
阴差阳错,这倒是成了眼下最适宜的说辞了,无论他是否相信,戏已开锣,必须唱足。
叶暮垂首去寻。
周崇礼看着她装模作样,唇角勾笑,似是讥诮,又觉好玩,视线也跟着她假意逡巡的目光垂落,他倒要看看她要怎么演。
谁知,竟真在自己靴边,看到一枚青白色的竹节玉坠。
他弯腰拈起,入手微凉,周崇礼举到眼前看了看,竹节雕工也算不得精巧,有些拙朴,想来并非熟练工匠做的,只是光泽温润,像是被人常握于掌心摩挲。
“这么说,”周崇礼将玉坠在指尖转了转,语气莫测,“你千辛万苦,又是追猫,又是触发机关,弄出这么大动静……要找的,就是这枚玉坠?”
叶暮见在他手中,假意感激,“正是此物,多谢大人帮我找到它。”
她说着,上前一步,伸出手想去接拿那玉坠。
可周崇礼却未立刻给她。
他手腕微抬,漫不经心垂眼看她,“这玉坠这般重要?”
“是。”叶暮踮着脚,下意识地也跟着将手抬高,去够那坠子。
这一动作牵动了右臂的伤处,一股尖锐的酸痛猝然自肩胛骨下方窜起,让她猝不及防地轻了声,眉心瞬间蹙紧。
这声抽气短促而真实,那瞬间拧起的痛楚绝非作伪。
这才像她真实的表情。
周崇礼眸光微闪,眸底那点玩味的笑意淡去些许。他不再逗弄,手腕一翻,指尖松开,稳稳落入叶暮的左手掌心。
微凉的玉石贴上皮肤,叶暮合拢手指,紧紧握住,算是失而复得地松了一口气,她再仔细检查了下,边角有一处细微的磕碰痕迹,她不由心疼,这是以珵今世送给她的第一件礼。
“心上人送的?”周崇礼没能放过她面上对玉坠的珍视,他兀自下了判断,“是在宛平还是吴江新结识的?”
叶暮心头一凛,握紧玉坠,垂眼答道,“回大人,是在老家。”
她含糊了宛平,又避免提及京城。
“怎么没一同带过来?”周崇礼问,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上司关心下属。
叶暮抿了抿唇,低声道:“卑职尚未能立身立业,何以家为?”
这话说得谦卑,也符合落魄书生的身份。
周崇礼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却并未从她低垂的眉眼间移开。那看似顺从的姿态下,究竟藏着多少真假?
他又想起那清冷僧人帮她来告假,两人怎样的耳/鬓/厮/磨,缠绵欢好,才能让眼前人连自己的任务都舍得抛之脑后了。
他轻哂。
方才她伸手够玉坠时,那截从袖口露出的手腕,白得晃眼,伶仃得仿佛一折即断。若是褪去这层伪装,洗去铅华,真不知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不过那副惑人的身段,是个男人都把持不住吧,否则,那修行多年的冷玉僧人,怎会为她一念还俗,甘堕红尘?
周崇礼心下有几分道不明的烦闷,他从石案后头,取出一个豆青瓷圆盒,“你的右臂拉伤得不轻,自己没上点药?”
“不碍事。”
“不碍事?”周崇礼轻笑一声,“你就不怕你那老家的心上人,若是知晓你如此不顾惜自己心疼?”
叶暮沉默了下来,算算再过几日,以珵估计返京前还会再来看她一趟。
他的确是会心疼。
周崇礼看她像是被戳中了不愿言说的心事,愈发窒闷,拿起那瓷盒,手臂一扬,直接丢给了她。
叶暮接住。
“活血化瘀的,助你伤好得快些。”周崇礼语气淡然,仿佛随手施恩,“好了伤,才好继续当差。”
“多谢大人。”叶暮握着药盒,又上前一步,放回了石案上,“只是卑职家中原先备了些对症的药膏,尚堪使用。大人好药珍贵,卑职不敢浪费。”
是了,谢以珵便是行医的,本就是精于岐黄之术。那人既能风雨兼程绕道前来只为见她一面,又岂会不备下妥帖的药物?
想必她家中,早已放满了那人调配分装的瓶瓶罐罐。他这盒几日前便放在此处的药,倒显得多此一举。
叶暮致谢,“玉坠既已侥幸寻回,卑职实不敢再叨扰大人处理要紧公务,这就告退。”
她语气虽平稳,但脚步却是明显急于离开。
“谁让你走了?”周崇礼的话冷得骤然楔入空气,将她刚欲转动的脚步牢牢钉在原地。
“这好几日了,伤势还如此明显,不见好转。叶书办,你根本就没在家中,好好上过药。”
周崇礼已重新坐回椅中,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眸色深沉。
“就在这里。”周崇礼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开口,“上药。”
烛火在石壁上投下他的身影,密室里没有风,那影子却自己晃动着,原来是叶暮有点站不稳。
她竭力让自己的脊背挺得笔直,“大人,上药此等小事,不敢污了大人视听,卑职回去自行处理即可。”
周崇礼听了一笑,“叶书办这伤处,有什么旁人看不得的隐秘,连上药都需避人?”
他心底承认,这一回,驱使他步步紧逼的,已不全然是对于她身份与任务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