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姐还在絮絮叨叨,“三奶奶,你是有所不知,他以前可愿.....”
刘氏忙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递了个眼神,“孩子在呢。”
叶暮心下尬窘得厉害,但面上佯装没听清楚,伸手轻轻扯住霞姐的衣袖,懵懂地摇了摇,“你同娘亲在说什么悄悄话呀?嘀嘀咕咕的,四娘也想听嘛。”
刘氏见她这般情状,暗松一口气,“不过是些大人间的琐碎闲话,哪里是你这小耳朵该听的?”
她见叶暮犹自撅着嘴,柔声将话头引开,“你若是得闲,不如去准备后日端午比试的账目,老祖宗可是要亲自查验的。再不济先去书房静静心,临几页字,下晌不是还有写字课吗?”
叶暮顺势应下,这才逃离了令人局促的屋子。
闻空授课,是定下每七日一至。
自打头回耽搁了整整一月后,往后倒是风雨无阻,准时而来,这般过了些时日,两人渐渐熟稔起来,但也仅限于课业上的那点交道,多余旁话,叶暮是问不出来的,不过如今,叶暮倒也敢跟他讨价还价了。
“这个夫字,分明写得比上回好多了,瞧这捺脚,寻常小童哪有我这笔力?还要罚写五十遍?我可不依。”她伸出三根白嫩嫩的手指晃了晃,“最多三十遍,不能再多了!”
闻空垂眸看她,面上无波无澜,“四十九遍。”
“才减少一遍?我才不稀罕。”叶暮气鼓鼓,“就三十遍,我保证写得比五十遍还用心。”
“六十遍。”
“你...”叶暮一口气噎住,指尖指着那墨迹未干的字帖,又委屈又气,“哼,坏师父,四十九遍就四十九遍。”
“不是六十遍吗?”
“四十九遍也是您口中说出来的,没反悔的道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小僧不是君子,”闻空眼帘微抬,“小僧是和尚。”
这人惯会唱反调的。
叶暮偏生要夸他,“师父怎就不是君子了?”
她想起前世她在宝相寺那会,夏日燠热,她坐在槐荫下的石凳上,热得受不住,便扯出袖中绢帕拭颈间的细汗,恰闻空用木托盘托着几瓣甜瓜送来,瞥见她这般情状,当即倏然转身,面朝殿阁黄墙,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多看一眼都是逾矩。
那些前尘旧事他自然不知,叶暮只得拣今世的事来说。
“去岁寒冬,我见师父手上生了冻疮,特意寻来药膏,”她歪着头轻笑,“您却避如蛇蝎,坚辞不受,这般恪守礼教,若您都不算君子,这世上还有谁能当得起这两个字?”
闻空静默听着,淡声道,“还是四十九遍。”
嚯,没用,夸他也是白费口舌。
叶暮翻了个白眼,“师父当真是块顽石,软硬都不吃。”
闻空唇角微微一动,似有笑意,又极快敛去了。
少倾,叶暮重新悬腕濡墨,才写下几笔,心神又飘到霞姨说的蓝底册子上,笔锋不由一顿,墨点霎时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她抬眼觑了觑临窗的闻空,“师父,你知道后日端午,祖母要考校我和三姐姐的账理功课吧?”
“不知。”
叶暮顿时垮了小脸,急道,“我明明同您提过好几回的,你怎么偏就不往心....”
却见他眼底似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叶暮顿时明白他在诓她,转恼为喜,“原来你也会戏弄人!我就知道您记性最好,断不会忘的。”
“我后日没空。”
“谁要您来观战了?是有一桩要紧事......”叶暮将霞姐所言转述,“......我疑心陈先生私下给三姐姐透了题,那册子说不定就在她屋里,恰好今日二婶带三姐姐去探望二哥了,正是机会。师父,您陪我去探探,好不好?”
也是因着圣上要在端午亲临国子监视学,监生们除了课业簿册需检点再三之外,还得演习迎驾叩拜的礼仪,大哥、二哥他们都得呆在监里,不得归家。
闻空目光仍落在院中的竹影上,语气平淡,“私闯闺阁,非君子所为,不去。”
他真会怄人!
方才他自己还说不是君子,他倒立拿这君子的名头来堵她的嘴。
叶暮打着主意让他一同去,她索性心一横,放下笔起身,两步蹭到闻空跟前,攥住他的清灰袖袍,“那师父今日就陪我做回小人。”
闻空垂眸,视线落在袖袍上那只白皙的小手上,依然挥袖,将她振了下去,“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算是默许。
叶暮不忘奉承,仰脸嘻嘻一笑,“我就知道师父最好。”
去往二房院落时,叶暮专拣僻静小径,借花木掩映,从角门潜入。闻空跟在她身后,开口问,“你为何如此执着此次考校?胜负于你,这般重要?”
叶暮正探头观察廊下有无来人,低声回,“自然要紧。若我赢了,祖母便允我日后少碰那些针线,多学账目数理。”
“不喜女工?”
“不是不喜,是觉无用。绣一朵花,费时半日,所得不过妆点衣饰,除了看着好看,还能如何?可若看懂一本账,理清一笔收支,却能知家业虚实,明生计根本。”
闻空默然,并无他言。
然而,事情并未如叶暮所愿,她在叶晴屋中搜寻一番,并未发现那本蓝底册子踪影,叶晴房内除了些寻常的闺阁之物与几本闲书,并无任何与账目相关的可疑之物。
正当她心下失望,准备退出时,外间忽然传来洒扫嬷嬷的嘟囔声,叶暮心下一惊,慌忙闪身躲入床榻旁的垂地帐幔之后,屏气凝神。
只听那嬷嬷进屋收拾片刻,嘴里絮絮叨叨,险些就要掀开帐幔整理床铺,万幸窗外廊下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似是瓷瓶摔落在地,紧接着又是一阵窸窣响动,夹杂着野猫叫唤,受惊窜逃。
那嬷嬷被引出去,嘴里念叨,“这起子野猫真烦人,改日定要叫人好好清理清理……”
叶暮暗暗松了口气,待脚步声远去,才钻出帐幔,与在外望风的闻空会合,搜寻无果,她不免有些气恼,“师父方才就在外头干看着?我差点被嬷嬷抓个正着!幸好不知打哪儿窜出一只野猫,帮了大忙。”
闻空神色淡然,只垂眸理了理袖口,并未接话。
叶暮忽然福至心灵,睁大了眼睛,“等等...那猫该不会是师父您?这叫声也太像了吧?简直能以假乱真,师父快教教我。”
“不教。”
“为何不教?您要把这绝活传给谁?我是您唯一的徒弟啊。”
“时辰已到,我该回寺里去了。”闻空不为所动,举步欲往府外走。
“抠搜师父!”叶暮拦在他跟前,“要不我给您再添半个时辰的香火钱?”
“阿弥陀佛。”
“这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不答应。”
“那我给您做新衣服?”
“不必。”
“怎么张口闭口都是不不不,您总不能这套衣服从冬日穿到夏日,袖子都短了,我给您做套新夏衫吧?”
“我有衣服。”
“那您为何不穿?”
闻空淡瞥她一眼,“练字时怎不见你有这般刨根问底的劲头?”
“因为我写的好呗。”
“...阿弥陀佛。”
这般插科打诨一番,叶暮心头那点懊恼倒也散了大半,她转念一想,即便真找出那册子又如何?若陈先生存心偏袒,自有别的法子,倒不如沉下心来,兵来将挡。
端午至。
天还未大亮,侯府上下便已忙碌起来,门窗插了菖蒲艾叶,角角落落洒了雄黄酒,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苦气息。
叶暮一早起身,由紫荆伺候着换上簇新的夏衣,用了两口粽子,便往荣和堂去。
老太太精神不济,强撑着受了小辈们的礼,赐下长命缕,未及多言,便觉额角胀痛,心口发闷,由林嬷嬷扶着歪在了暖榻上。
“祖母可是昨夜未曾歇好?”叶暮见状,上前轻声问道。
“许是贪凉,昨晚多开了半扇窗,被夜风扑着了,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老太太强撑着要坐直身子,却是一阵眩晕,林嬷嬷忙递上温热的参茶。
刘氏温言劝道:“母亲身子要紧,今日的考校,原是为孩子们长进,若反倒让母亲劳了神,岂非本末倒置?不如暂且缓上几日,待母亲大安了再行计较?”
“三弟妹这话虽在理,却未免太小心了。姐儿们为这考校准备了这些时日,正是心气最盛的时候,”周氏不依,“若突然叫停,岂不扫了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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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如梦令 为何。
周氏转向老太太,“既然母亲身子不适,不若让陈先生代为考校?他本就是授业师傅,对孩子们的功课再清楚不过。届时我们几个都在一旁瞧着,既全了规矩,也不枉费姐儿们这些天的用心。”
老太太只觉额角抽痛愈甚,心知自己这般状态确难支撑。老大夫妇趁着节日去走动联络世家了,眼下也无更好人选,便应下了,“也罢,就依老二媳妇所言,有劳陈先生了。”
考校设在退思斋,叶晴与叶暮分坐长案两端。
陈先生取出一卷账册,摊于两人之间的案上,“今日考校,便以府上去年田庄收成为例,请两位姑娘据此核算各项收支,列出结余,并指出账目中有无疏漏不妥之处。限时一炷香。”
言罢,陈先生点燃了案角的计时线香。
叶晴凝神看去,只见那账目格式、条目乃至几处容易疏忽的关节,与那本蓝皮册子上的例题如出一辙。
她心中不乏心虚愧疚,但想着母亲禁足期的不易,遂定下心神,依着记忆中册子所载的核验方法,运笔如飞,不过两刻钟,便已条分缕析,将几处错漏一一标注明晰。
反观叶暮,她初看账目时亦觉有些眼熟,但细究下去,却发现几处数字细微改动,收支脉络更为隐晦,须得反复验算方能厘清,她不敢怠慢,凝神静气,指尖在算盘上飞快拨动,眉头微蹙,进展较之叶晴,自是迟滞不少。
线香燃过大半,灰烬簌簌,叶晴已搁笔静候,叶暮额角沁出细密汗珠,算珠声响愈急,仍在与几处繁复折算苦苦纠缠。
陈先生踱步案前,先观叶晴答卷,见其结余正确,所指疏漏皆中要害,不由颔首,“三姑娘所察无误。”
转而再看叶暮,见她笔下结余数目虽已算出,却对账中几处错漏之处未作标记,便温声道:“四姑娘,时辰将至,可还有未尽之处?”
算珠声歇。
“先生,”叶暮抬眼,“学生并非不会,而是觉得此账有些古怪。”
“噢,你说说看。”
“田庄所报的收成总数,或许有假。”
一言既出,在场众人脸色皆变。
“四丫头,休得胡言!”周氏斥道,“府中田庄账目向来皆由陈先生并多位老账房复核,岂容你一个初学的小儿信口雌黄?”
叶暮不慌不忙,指向账册一处,“四娘并非凭空臆断。请瞧去岁秋收,西山峪那片庄子报上的稻谷亩产,与往年风调雨顺时竟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