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那样坦然,那样平静,仿佛方才的亲近,只是他作为出家人一次普渡的施予,与为佛龛拂尘,为草木洒扫并无所不同。
都是将眼前的脏污弄干净而已。
众生皆同相,万物同尘埃。
今日是她在他面前落泪,明日换了旁人,抑或是路旁一条小狗在哭,他大约也会俯身,用这方青灰袖角,温柔地给它拭泪。
只不过,若真换了是狗,被他不慎杵到眼皮,怕是早要龇牙咬他了,可她不会。
她只会在他笨拙的指尖又一次擦过她的眼皮时,悄悄抬起视线,去看他低垂时轻颤的眼睫,描摹他挺拔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紧抿的薄唇上,靠这点隐秘的贪看,来抵消他擦拭时带来的不适。
除非实在忍不住疼。
可这么体谅他有什么用呢,佛度众生,原无分别。
无论是她是狗,在他眼中,大约都只是红尘中需要抚慰的生灵之一,那片刻的亲昵,不过是僧侣对世间万物的一场慈悲。
这个认知让叶暮心口发紧,一股混合着失落的酸涩在胸腔里无声漫开,细细密密地啃噬着。
不可言说的悸动,只困囿于她一人。
闻空净完手,又仔细搓洗了袖口的水渍,直起身,望向她,“现在去买吗?”
叶暮一愣,才从那阵莫名的情绪里挣脱出来,反应到他在说烧鸡,点头应道,“好。”
恰逢紫荆端着一碟刚炒好的青菜从灶房出来,见两人正要举步出门,疑惑道:“姑娘,饭都做好了,这是要去哪儿?”
“阿荆,我们去买烧鸡,很快回来!”
叶暮收拾心情,她重活一世,心态早已被磨砺得比前世通透许多,可以原谅自己这一时的伤春悲秋,允许自己丢脸的哭,毕竟这副身躯里住的,不全是那个历经风霜的灵魂,还藏着个小姑娘。
那点因他而起,又因他而落的酸涩,是她还年轻鲜活的证明啊。
叶暮深吸一口气,将那份不该有的悸动妥帖收起,这点无伤大雅的心动,便当作是给辛苦跋涉的自己,一点小小的犒赏吧。
眼下最紧要的,是让母亲和阿荆过上好日子。
不过闻空底气十足的有钱,实则也就只有六十文,刚好够买一只整鸡。
油纸包传来的热度透过布料,熨帖着叶暮的手心,连带着那份沉甸甸的实在感,一路暖进心里去,她倒是很满足,“师父的钱,是今日做法事得来的衬钱吗?”
所谓衬钱,便是斋主在法事后布施给僧人的酬谢,用红纸封着,既是敬意,也是供养,若是大师父,还会额外再单独给一笔衬施。
依照闻空如今在城中的声望,请他主理一场法事,那红封绝不会薄,断不止于方才那只烧鸡的六十文。
可他那个半旧的灰布钱袋,掏空了的模样,她是真切瞧见了的。
“是衬钱。”闻空脚步未停,如同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归途遇了三四乞儿,蜷于破窑,便将那红封拆了,予了他们。”
也难怪他小屋柜里的陶碗里只有零散的铜子儿,叶暮想,除了交给寺里充作公帑外,都是这样赠予出去的,不是给乞儿就是给老妇。
两人回到小院,暮色正一寸寸浸染过屋檐。
紫荆刚将碗筷在石桌上摆好,一抬眼便瞧见他们进门。
“阿荆,快看!”叶暮将还烫手的油纸包高高举起,眉眼弯成了月牙,“阿荆,今日我们可要好好谢谢师父,是他给我们添了这般硬菜。”
这时,里屋的布帘被掀开,刘氏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真是劳烦闻空师父破费了。”
她声音有些虚浮,目光却温柔地落在女儿身上,“四娘这丫头,从搬过来就惦记上这口了,夜里说梦话都在咂嘴呢。”
不过半月余,刘氏两鬓竟已见了霜色,明明才三十五六的年纪,背脊却微微佝偻着,自侯府那场祸事之后,一到夜里,她就辗转反侧,难以成寐了,唯每晚听着隔壁屋四娘含混的梦呓,才能从那深不见底的绝望里挣出一口气来。
这几日天光晴好,她总在午后挪了藤椅坐在檐下,任日头将枯槁的身子晒得暖透,才肯回屋服下那碗苦药,昏沉沉睡去。
方才叶暮在院门外那场惊天动地的哭诉,刘氏竟是半点未曾听闻,她如今白日里,也就只得这片刻安眠了。
叶暮在桌上放下烧鸡,走过来搀她,“何止是我,阿荆也想这口许久了。”
刘氏瞧见她眼下有点红肿,“这是怎了?怎哭过了?”
“馋烧鸡馋哭了呗。”紫荆端着个粗陶盆从灶间笑吟吟地出来。
她利落地将油纸包里的烧鸡倒进盆中,金黄的脆鸡碰撞陶盆发出清脆声响,浓郁的香气霎时弥漫开来。
紫荆方才不是没听见门口的动静,但站在灶房窗下觑了眼,跟着抹了把泪就走开了,主子这是真委屈了。
她心里定憋着太多苦,寻这住处时,主子说坐了牛车,走得轻省。可后来紫荆夜里替她盖被,烛光下一瞥,才看见那双白净的脚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结着暗红的痂。
搬进这小院后,主子更是没日没夜地伏案抄书,指节都磨出了薄茧,生活节俭到一文钱都要掰两半用,但饶是这样,也从未喊过一声苦,整天对她和夫人笑呵呵。
这么多天的硬撑,主子如今见着师父了,痛痛快快哭一场也实属正常。
不过,也真是馋。
紫荆眼下看着叶暮啃完鸡翅,又利索地撕下另一只鸡腿,提点道,“姑娘,这油腻东西晚上吃多了伤胃,您吃完这只鸡腿,最多再吃点鸡丝白,剩下的明早我给您熬个鸡丝粥,撒些姜丝芫荽,保准更香。”
叶暮喏喏应是,扯了另一边的鸡腿放在她的碗里,“你也吃,别光顾着我。”
她满足地啃着鸡腿,油光将她的唇瓣浸得亮晶晶的。抬眸时,看到静坐一旁的闻空,他恪守着过午不食的戒律,更不沾半点荤腥。
方才买烧鸡时,除了递过钱袋那片刻不得已的靠近,闻空与烧鸡铺子始终保持着半丈远。
他向来都是这般守着清规,叶暮垂下眼帘,方才定是她哭得太厉害,让他升起慈悲之心了。
“师父,”叶暮咽下口中的鸡肉,“你怎么知道我们住在这里?”
闻空转过视线,目光落在她亮晶晶的唇上,又很快移开,“今晨往梨花巷去时,见紫荆姑娘提着菜篮往这条巷子来了。”
“这巷里人家这么多,怎么能确定我们住在哪个小院?”叶暮问道,“师父敲了几家的门才寻到我们?”
“一家。”
“那闻空师父的运气真好。”紫荆笑道,顺手给刘氏添了半碗热饭,“许是平日积的善缘多,菩萨才这般指引。”
不是运气。
闻空默然不语,他来的时候,在这巷中徘徊了五六遭,总算听到了熟悉的温言软语,“小猫,喝点水,你怎么不爱喝水?是想要我抱抱吗?”
青石墙垣不算太高,恰与他的视线平齐,闻空驻足墙外,见墙内光景,她正蹲在石榴树下,指尖轻抚幼猫脊背,袖垂腕露,眉展语温。
竹篱下晾了件月白绫裙,随风轻曳,正是立秋那日她在宝相寺穿的那身。
倒想起她幼时总爱穿杏子红的襦裙,跑起来像团灼灼的火,长大了倒是没见她穿过艳色的衣裳,总是很素净。
他倒没有特意留意,只是来回几个花色,不是素白就是浅黄,他也就记住了。
彼此香霭如薄绡漫卷缭绕,她手执签立在廊下看他,身后殿宇洞门四开,菩萨垂目,万千香火在她含笑眉眼里流转生辉。
是的,她甫见他时,是笑着的,只是后来解签时,他把她惹哭了。
满殿信众往来如织,来来去去,他早忘了旁人求过什么姻缘前程,就记得她泛红的眼尾了。
闻空低眉,立秋见他哭,老太太仙逝时见他哭,今日为只烧鸡见到他,又能哭得那般委屈。
她似乎总是很容易在他面前掉眼泪。
那么,被侯府逐出那日呢?举目无亲,携母离家,想来不知哭得如何撕心裂肺。
闻空错愕于自己忽然的胸口窒闷,他好像真把她当做自己的小孩了,他曾听闻,为人父母者,自己训得孩子,旁人却说不得半分不好。
此刻,他竟品出了几分相似的滋味。
他惹哭她,哄便是,但旁人惹哭她,他心里莫名的不大高兴。
可能是他们认识太久了,他亲眼看着这小小姑娘从粉雕玉琢的侯府千金,跌落成如今这般小心翼翼谋生的模样,所以他对她总留有那么几分恻隐之心。
“师父是给梨花巷的哪家做法事?”
听紫荆问,闻空回神,“沈家。”
“沈家?”
梨花巷离他们不过两条街,住了这半月大小邻居多多少少都有听闻,何况沈家已是这附近的大户了。
紫荆诧道,“没听说他家有病患啊,我倒是常听隔壁的郑教谕说沈家公子天资聪颖,读书很好,许是今年状元也说不准呢。”
“就是沈家公子殁了。”
“啊?”紫荆更是吃了一惊,口中的鸡腿掉进碗里,“他怎么好端端的……”
闻空本不喜多言,特别是讨论主家的事,但见叶暮的眼神望过来的眼神里也有好奇,就多说了句,“说是秋闱落榜,二更天时投了井。”
“读书人就是太认死理,那沈家公子,我前几日还瞧见过,是个清瘦文弱的年轻人,真是可惜。”
紫荆放下竹筷,叹道,“老天饿不死瞎家雀,这世间活路千千万,贩丝卖浆都能安身立命,多少营生做不得?今年考不上,三年后再考便是,何苦来?”
“读书人把傲骨看得比命重,沈家公子想来把心血都押在科举上了,”刘氏缓缓拨动碗中米粒,淡淡道,“这般心气高的少年郎,就像绷得太紧的弓弦,轻轻一碰就要断的。”
叶暮也道,“他出身不差,却走到寻死地步,很难说没有家人重压,玉不琢不成器,然过刚则易折,沈家家教定是过分严苛了。”
话锋过于沉重,紫荆见主子吃烧鸡都吃得心不在焉,忙岔开了话头,“这巷子里就是故事多,姑娘,你方才去买烧鸡时,可瞧见边上新开的豆腐铺了?那是西头李寡妇开的,前日夜里,她家驴子竟把隔壁张铁匠的门框啃了半截,笑死人了。”
东家长李家短,紫荆又是个天生的伶俐人,整日在巷子里穿梭往来,早将前街后巷的趣事搜罗了个遍。
她绘声绘色地说起张铁匠气得要剁驴蹄的场面,又模仿王家傻小子背千字文的腔调,直把刘氏都逗得掩口轻笑。
叶暮被这热闹勾起,顺手抄起竹筷击节,即兴唱了段莲花落,
“月儿弯弯照檐角
说一段城南铁匠张
青石板上火星迸
昨夜追驴闹街坊……”
暮色里炊烟袅袅,笑声连连,这小院自搬过来,头一遭漾开这般鲜活的生气。
待收拾停当,月色已上中天,闻空合十告辞。
“我送送师父。”
叶暮推开院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巷中,夜风中晚香玉花的甜气正浓。
途经一户人家的矮墙时,探出的玉兰树枝桠斜探,险些扫到叶暮鬓角,闻空不着痕迹地抬手,宽大僧袖虚挡在她发顶,往下看她,难得揶揄,“四姑娘多才,竟会唱莲花落。”
“是酒君教我的。”叶暮仰头望他,月色静淌在她的娇容上。
她见他神色未动,怕他不记得是谁,还特意补充道,“是墨上五君里最善饮的一位,性子也最是跳脱有趣。”
说起这个,叶暮弯弯眼角,眸中闪光,显然来了兴致,“他还会好些市井把戏,莲花落,划拳令,怎么做老千掷骰子,都可新奇了。”
缓缓又摇头惋惜道,“可惜你是个和尚,不能带你去见见世面。”
身侧气息骤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