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暮往边上一觑,可见闻空的面色陡然沉下,如浸寒潭,她怀疑是巷中灯火晦暗,才让他的脸看起来这般黑阴。
“好罢,好罢,”叶暮学着佛门仪轨躬身合十,同他道歉,“是弟子失言,不该同出家人开这等红尘玩笑。”
他唇线紧抿,倒没说什么。
待行至巷口,满墙木槿在月下开得正酣,叶暮招花逗草时,才听到闻空低声说了一句,“贫僧确实无趣。”
声色清寂。
叶暮不知他为何突然这般妄自菲薄,下意识反驳,“不会啊,师父也蛮有意思的。”
她只是脱口而出的话,谁知他倒是认真起来。
“是吗?”闻空在她面前站定,眉眼低垂,追问,“何处有趣?说说看。”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下章继续[眼镜]
下本书本来叫《春落双枝》,想改得好玩点,改成《长嫂可以玩玩我吗?》文风应该是轻喜剧,我要从第一章就写点成年人爱看的!立誓[墨镜]欢迎大家收藏,预计1月份就开!!!
第41章 鹊踏枝(一) 梦他。
叶暮只是顺着他的话接口, 哪曾想他竟较起真来。
她顿时语塞,仰头看他,他背对着月光而立, 清辉从他身后漫溢开来, 勾勒身姿挺拔轮廓,清冷孤峭, 却也将他的面容埋入了阴影之中。
唯感到一道沉静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
“师父你看啊,”叶暮清了清发紧的嗓, 掰着手指细数,“你会诵经, 会打坐入定,会开法会, 主持水路道场……”
她越说声音越虚, 这一桩桩, 听上去实在算不得有趣。
叶暮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能感受到那团比夜色更浓重的影子里, 投来的目光沉沉压在自己身上。
他的声音也低沉得很,“你说的这些, 每个和尚都会。”
“说得也是。”叶暮尬窘笑笑,眼见闻空愈发沉默, 她也越笑越干,在寂静夜里显得格外单薄。
她心下着急,搜肠刮肚。
又听他寥寥道,“果然我和其它和尚,也无所分别。”
怎么听上去快哭了?
“当然有区别了。”叶暮急了。
要不是她踱步到他另一侧,从完全背光处走到月光斜照的地方,看到他面容沉肃, 她差点以为他的眼眶也会红。
他侧过脸望过来,一副“且听你胡诌”的姿态,静等看着她。
其实她也说不上来他哪里有趣,但跟他在一起,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她也从不觉时光冗长难熬无聊。
这份心安,也算他的有趣所在罢?
只不过说给他听,又怕他觉得自己更无趣了。
情急之下,她的手无意识地按在腰间,指尖触到香囊里面那枚竹节玉坠,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掏了出来,“你看!你还会雕刻玉器呢!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她特意多说一句,“寻常和尚可不会这些!”
果然,他的唇角向上牵了下,又极快地敛了去。
“你怎么知道这是我雕刻的?”闻空没看玉坠,而是一瞬不瞬看着她,“怎不见得它是我从铺子上买来的现成玩意?”
叶暮心头一跳,自然是从前世比较得来的结论,可这理由,如何能说?
只能极尽所能夸,“玉铺里的东西,匠气太重,千篇一律,可这个不一样……”
她将玉坠举到两人之间,“这个竹节每道转折都有顿笔,风骨自成,像是活的,只有自己雕刻的,才会这般有魂。”
叶暮睇闻空眉目更舒展了,就知他喜欢她这么夸他,更卯足了劲,语气也轻快起来,“而且我每晚都握着它睡,睡得可踏实了,沾枕就着,比安神香还管用呢!”
闻空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她眼睑下方,那里曾经的淡青确实消退了不少。
他这才往前走去,“你喜欢就好。”
“自然是喜欢的。”叶暮两步跟上他的脚步,“这是我收到过最合心的礼了。”
这回,他的唇边漾开的笑意没有落下,月光倾轧,照见僧人耳际薄红。
“你若喜欢其它样式的,我也会雕,”闻空顿了顿,“若是复杂的,我也会学。”
“这个就很好了!”叶暮连忙摆手,“师父雕一个得费不少工夫吧?还得花钱买玉石,太破费了。”
他本来就拮据,估摸手中的这玉坠的玉石是从他攒了好久的日用里省出来的。
“我不嫌麻烦。”他接得很快。
声音似乎又沉了下去,那点刚浮现的柔和,眼看又要隐去。
叶暮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微妙变化,虽不解其故,却立刻从善如流地接话,带着点哄劝的意味,“那请师父给我雕朵小花吧,不拘于什么花,要小小的,我可以做个素簪子,上缀雕的玉花。”
“好,依你。”
哪是依她?明明是依他呀,叶暮初始费解,但同他接触越多,她参透了一丝端倪,闻空是喜欢有人找他帮忙。
她每回找他帮忙,他从不推拒,没有不依的。
反倒是不让他替她做什么,他的面色十分寡肃。
虽然他平日里也总是那副清冷模样,旁人瞧不出分别,但叶暮就是能感知到那其间的微妙差异。
也真是古怪和尚,这世道的人总爱清闲,他倒反了过来。
待走到前街的老槐树下,闻空倏地止步,忽然开口,“你莫要再同那些人接触了。”
“哪些人?”叶暮还沉浸在自己先前的思绪里,愣愣抬头,对上他低垂的目光。
他不语,只是静立着看她,眸色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
不对,好似是在瞪她了。
“奥奥,师父说得是酒君啊,”叶暮恍然,随即坦荡地摆摆手,眉眼在月色下弯成新月,“不会了师父,您放心!我如今这几个铜板,糊口尚难,哪还有闲钱去寻他们吃酒听曲呢。”
她笑笑,“师父你是个出家人不知道,见他们可是很费银钱的呢。”
他抿抿唇,但叶暮等他半天,依然见他未置一词,只是看她。
她觉得他眼下的神态有几分好笑,若是长了胡子,定能把胡子吹上天。
他为何气呼呼的?
叶暮也学他抿唇,歪头打量他,就听他轻哼了声,“送到这里便好,你快回去罢。”
“我看你先走。”
“在此处还能望见你进院。”他的语气不容分说,“夜深露重,姑娘家独行不妥。”
叶暮不再推辞,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用力挥了挥手,他明明满脸不愿,但依然会配合地抬手挥一下。
真是难懂的和尚。
是夜,叶暮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光影迷离,她竟恍惚置身于扶摇阁内。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暖香,叶暮坐在雅间里,面前摆着几碟精巧茶点,台上正有伶人曼声清唱。
不行,她刚刚答应过师父不来的,叶暮转身要走,侍从已满面堆笑地捧来一本装帧精美的名册,“姑娘头回来?且看看可有合眼缘的。
叶暮鬼使神差地接过,随手翻开。
名册上绘着各色清倌的画像,或抚琴,或执箫,个个眉目含情,她心里着急要走,手上却不停地一页页翻过,目光却骤然定在最后一页。
那上面赫然画着闻空。
依旧是一袭僧袍,却松垮地披着,露出小半片锁骨。他盘膝而坐,膝上横着一把古琴,眉眼低垂,竟有几分说不出的风流意味。
画像旁还题着两行小字,“闻空师父,通佛理,坐怀不乱款。”
叶暮惊得手一抖,名册险些落地,她猛地抬头,却见那画中人不知何时已真真切切地立在门口。
闻空一步步走进来,僧袍下摆在香风中微动,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沉沉地将她望着。
“为什么不点我?”他开口。
叶暮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这是梦是醒,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支支吾吾道:“我、我不知道你也……”
“名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他俯身逼近,“你翻遍了整本,却独独略过我。”
他的指尖点在她方才翻看的那一页,“是觉得我比不过他们?”
“不是!”叶暮急急否认,仰头对上他微红的眼眶,心口莫名一紧,“你当然比他们都好……”
“那为何不点?”他追问,声音竟里有几分委屈,“是觉得我不够有趣吗?”
叶暮怔怔地望着他,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尖微颤地触到他松垮的衣襟,细心地将那泄露了些许春光的僧袍拢好,拉严,仿佛这样就能将他与这周遭的靡靡之音隔绝开来。
她仰着脸,轻声说道,“你是个出家人,不该来这里的。”
闻空沉默了。
清俊面容在阁楼暖黄暧昧的灯火下半明半暗,叶暮忽然感到腕间一紧,他的手掌牢牢箍住了她,那力道不容挣脱,却又在触及她肌肤时泄去了大半狠劲,指尖滚烫,透过薄薄肌肤,几乎要烙进她的血脉里。
“叶暮,”他唤她的名字,深看着她,“可我不要钱,这样也不肯点我么?”
叶暮猛地惊醒。
她拥着薄被坐起,胸口剧烈地起伏,只觉得那颗心快要跳出腔子。
这梦做得未免太过离经叛道,她将发烫的脸颊埋进膝头,过了会儿,又吃吃地笑出了声。
叶暮突然明白他走时为何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性了。
他不想让她去见墨上五君,不是因为她没钱才不能见,而是无论她有钱与否,都不该见,不要见。
连在梦里都化成清倌阻拦她呢。
可那时的她多么愚钝,竟傻傻地以为,他只是在忧虑她因贫生乱,还一本正经地向他保证“没钱所以不见”。
他一个恪守清规的僧人,自是不懂得何为吃醋。这般的关切与阻拦,大抵是出于师者对弟子的责任,是佛门中人的慈悲心肠,欲度她这迷途之人远离歧路。
不过,这算不算对她的特殊?她与其它香客在他眼中,是不同的罢?
叶暮握住竹节玉坠,在月色下端详了许久,最终轻轻地、轻轻地将它贴在了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