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闻空而言,佛法是无量义,是万千经卷,是照见五蕴皆空的明镜。
而对于叶暮而言,闻空就是她的佛法。
是她今生唯一有兴趣想去参透的佛书。
如果有幸。
不然,就当作禁书,连同对他的所有未出口的妄念,一同封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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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晴。
深秋的日头透过窗棂,带着几分清冽,院中石榴树叶早已凋尽,唯剩几片枯叶悬在枝头。
叶暮正临窗抄着话本,墨痕在纸上沙沙游走,忽听得院中紫荆晾衣的动静混着邻人交谈声。
“郑教谕今日休沐?”紫荆抖开一件素白中衣,同他闲话,“昨儿听闻梨花巷沈家公子的事了?真是天妒英才。”
竹篱那端传来书页翻动的窸窣声。
郑教谕趁着晴好,正将箱笼里的典籍搬出来晾晒,青布直裰的袖口沾着墨渍,闻言长叹,“那孩子秋闱放榜前还来问我书中注疏,若论勤勉,整个书院无人能及。只是……”
“只是什么?”紫荆将衣袂搭上竹竿,青丝随风轻扬。
教谕透过篱隙望过来,眼角细纹里藏着复杂神色,“只是科举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今年秋闱更是,杀出个江肆来,封了新科状元不说,更奇的是,他还压中了题,考前在城南书斋讲学了两日,凡听过他破题诀窍的学子,竟十有八九都中了进士!”
郑教谕叹了口气,“进士名额就那么几个,别人占了,沈家公子自然没有了,他今岁落榜,实在是运气太背,但也万不该走上这条路。”
“江肆?”紫荆听着这名字耳熟,转头问窗子里的叶暮,“姑娘,他是不是在老太太仙逝后,来灵堂吊过唁?”
实在不怪紫荆一个丫鬟过了月余还能记得分明,那日江肆随着叶行文进府,甫入垂花门,满院啜泣声都静了片刻,眉峰如裁,眼尾微挑,一双桃花眼潋滟生波,挑眉时似笑非笑,偏偏垂眸敬香时,长睫半掩,悲悯冷寂。
若说这世间还有谁能与这般风采抗衡,恐怕唯有宝相寺那位眉目如画的小师父了。只是闻空如孤崖寒松,江肆却似江南烟雨,全然不同气度。
紫荆见叶暮垂首不语,以为她未听清,索性走到窗边,“姑娘,江肆是不是就是那个眼尾有颗小痣的江公子?”
“嗯。”
叶暮淡应一声,笔尖悬在纸上半寸。时间线竟又提前了,前世江肆六年后才中的状元,今世不但提早登科,竟还这般风光无限。
叶暮忽然意识到,除却祖母之死是个意外,前世种种似乎仍在循着旧轨行进。她依然被逐出侯府,不过是从独身变成了携母同行。
那大哥哥的双腿呢?她自己的姻缘呢?
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泅开,正好落在叶暮抄写的那行词句上,“才子笙歌夜,佳人血染纱。”
黑墨晕在“血”上,真似血从纱衣里渗出来。
笔杆猝然攥紧,叶暮指节泛出青白,眼底滚过狠戾,绝不能,绝不能再嫁他。
“阿荆,日后少提他。”
紫荆见叶暮面色不虞,自是止了话锋,只是好奇,“姑娘同江公子可有什么过节?”
叶暮换了张纸,重新铺案,“他脏。”
“啊,上回见他虽穿得寒酸,但还算整洁,姑娘莫不是看错了?”
叶暮悬腕提笔,换了一种紫荆更能明白的方式,“他爱闻臭袜子。”
这倒不是叶暮编排,前世两人好的时候,每每叶暮换下罗袜,江肆就要嗅闻,不光是袜子,还有她换下的小衣,穿过的小裤。
叶暮皱皱眉,见紫荆似有不信,面不改色道,“上回他来府中,坐在廊下刚要脱鞋,就被我发现了。”
紫荆这才恍然,“难怪听闻姑娘那回见着江公子就打呢。”
她最喜干净,嫌恶轻啧,“再俊朗也要不得了,想想就恶心,以后不提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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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拐进了月底。
叶暮将新抄好的书稿仔细包好,往孙记牙行去,才拐出榆钱巷,便听得远处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新科状元游街了——”孩童们欢叫着从她身边跑过。
叶暮下意识退至街边屋檐下,将帷帽又压低几分,她原以为游街早已结束,特意在家中避了几日风头,不想今日出门竟迎面撞上这阵仗。
“不是早放了榜,怎的今日才游街?”身旁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疑惑道。
他同伴摇着折扇道:“兄台有所不知。听闻圣上是听说江状元考前辅导过的学子皆中进士,疑心江状元是提前偷看过试题,特命翰林院连着出了三套考题重考。”
他笑笑,"谁知这位江肆当真了得,三场考下来,朱卷无一处错漏,连主考的徐大人都叹为观止,直言'此子当为百年第一人',这才让圣上彻底折服,钦点了状元。”
“真才实学,当之无愧啊。”先前那书生啧啧称奇,“这般造诣,实在令吾辈望尘莫及。”
叶暮在帷帽下抿紧唇,前世江肆虽也才华出众,却远不及今世这般锋芒毕露,她皱皱眉。
长街尽头,江肆骑着高头白马缓缓行来。
他身着绯红状元袍,衬得愈发矜贵,金丝滚边的袖口在秋风里翻飞,眉眼间尽是少年登科的疏朗意气,一阵秋风卷起,道旁金桂簌簌而落,几片金桂不偏不倚缀在他乌纱帽两侧的展角上,宛若金箔点翠,引得围观众人阵阵低呼。
“瞧见没?”折扇书生又开口,语气艳羡,“听说连永嘉郡主都对他青眼有加,前日在琼林宴上特意赐了御酒,同他相饮。”
叶暮垂首隐在人群里,她可太记得这位永嘉郡主了。
前世江肆刚披上状元红袍不过数日,郡主便乘着八宝珠缨车驾临状元府。
那时叶暮正在廊下插桂,郡主扶着女官的手缓步走近,孔雀金线绣的裙裾扫过青石板,目光却像打量货物一般,将她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果真是好绝色。”郡主朱唇间噙着漫不经心的玩笑,“不过江夫人既生得这般容貌,就算来日和离,也该有多少王孙公子争着接手?
她笑道,“不若把你这状元夫君让给本宫?”
那时的叶暮被郡主威势所慑,江肆又初入仕途,她不敢惹恼她,只能死死攥紧袖中的手。
而身旁的江肆竟还在旁轻笑,未辨一言。
当晚她在寝房委屈落泪时,那人还捏着她下巴慢斯条理道,“这不正说明夫人眼光好?连郡主都来抢你的夫君。”
忆及此,叶暮在帷帽下轻轻呵出一口白气,若换作今生的她——
去他娘的郡主尊荣,去他娘的状元夫人。
这世间从来欺软怕硬,风吹墙头草,刀斩无力人。
唯有自己长出獠牙,才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咬出一线天。
马蹄声渐近时,叶暮借着挑担货郎的遮挡,悄然后退半步,转身折进一条窄巷。
马背上的江肆忽然侧首,目光掠过那道没入巷口的青影。
风拂起帷帽轻纱的刹那,他恍惚瞧见半截素白下颌,不是四娘还会是谁?
他望着她的背影,皱眉沉思。
日头堪堪升到檐角,叶暮抱着新抄的书稿掀帘而入,踏进孙记牙行。
恰见孙掌柜对着墙上一排朱砂木牌比划,正与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子说得兴起。
“爷您瞧,您瞧这处,朱雀门东,前后两进带水井,去年才翻新的青瓦,才刚腾退的官宅,那廊柱,啧啧,都是上等的金丝楠!奥,嫌地方大啊,那看马行街这处……”
叶暮见状,不便打扰,轻手轻脚将文稿放在柜台显眼处,又取过镇纸压住边角。
她朝孙掌柜的方向微微屈身福礼,正要转身离去,却听得身后急急一声,“叶娘子留步!”
孙掌柜一面朝客人堆笑,一面抽空朝她摆手,“叶娘子,您稍坐片刻,我忙完这头,有桩顶顶要紧的事要同你说!”
叶暮心下微疑,只得依言退到门边,在那张看起来不大稳当的枣木小凳上坐了半幅身子。
阳光透过竹帘在她裙裾投下细碎光影。
她抬眼,望见柜台顶上方悬挂的那副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诚信为本”四个大字,不觉有点好笑。
但又想到孙掌柜有事要同她说,他从未如此急切地留她,莫不是抄书的活儿有了变故?叶暮又有点笑不出。
这几乎是她们眼下唯一的进项了。
叶暮胡思乱想,耳中听着孙掌柜将那处宅子说得天花乱坠,什么“风水旺子孙文昌”、“格局聚财纳福”,直把那客人说得频频点头,面露满意之色。
眼看就要到落笔签约的当口,那爷却忽然一拍额头,“瞧我这记性,忽然想起今日约了西城的老匠人看家具样式,孙掌柜,且容我改日再来细谈。”
言罢就溜走了。
但也不见孙掌柜恼,反而兴致冲冲朝叶暮迎来,脸上堆着压不住的喜气,“小娘子来得正好!天大的机缘等着您呢!”
他从柜台暗格里取出一张洒金帖子,给上前的叶暮,“前日有位贵客翻看登记册,一眼相中娘子的履历!直夸这般精通田庄、铺面账目的女子实在难得。”
他说得唾沫横飞,十分激动,“我当场就把娘子抄的书稿呈上去,人家连夸字如其人,清丽不俗!”
“真要这么好的东家?”叶暮也被说得心潮澎湃,却强自镇定,“可是月钱给的低?”
“怎会?”孙掌柜连连摇头,神秘兮兮地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两?这还不低?”叶暮失望,“我当初可是说五两的,孙掌柜,你莫不是记错了?我就知道没这等好事……”
“三十两!”孙掌柜声调陡然拔高,惊得梁上麻雀扑棱飞走,“是三十两啊叶娘子,您这是时来运转,要发了。”
饶是叶暮再镇定,此刻也怔住了。
三十两,这数目在她脑中炸开。她日夜伏案,抄书抄得手腕酸软、头晕眼花,十个月也未必能挣得这个数。而如今,竟只需一个月?
房租也不用发愁了,叶暮仿佛看见银锭堆成的小山在眼前晃动,巷口烧鸡、绸缎庄的杭绢、药铺的老山参都在向她招手。
“天爷……”叶暮下意识地吞咽了下,喉咙干得发紧,“那他怎么能看上我?”
好在她还尚存一丝自知之明,“孙掌柜,你莫不是在诓我?”
“天地良心,哪能诓您?”孙掌柜急得搓搓手,“贵客翻烂了整本登记册,独独圈了您的名字。您今日若不来,明日我就是跑断腿,也要寻到榆钱巷您家里去的!”
“那究竟是哪家铺面如此阔绰?”叶暮心头疑云更浓,“不会是做什么违法乱纪,刀头舔血的勾当的罢?”
“那倒绝非如此!人家是正经在官府挂了号,年年缴纳重税的大户。”
不过也不算太清白。
孙掌柜压低声音,在齿间支支吾吾几许,凑近道,“是扶摇阁。”
扶摇阁?那不是墨上五君驻场的清倌馆?
“这是不是要天天和墨上五君打交道?”叶暮声音发涩,“还有没有体面一点的去处?”
她答应过闻空的,不会再去寻他们的,可转眼却要日日踏入他们所在之地,这岂非言而无信?
孙掌柜会错了意,误以为她嫌弃那等风月地界,急急分辨,“哎呦我的小娘子,扶摇阁的清倌只陪客人吟诗作画,最是清贵不过,绝不会胡来,何况墨上五君岂是您想见就能见到的?他们平日都在雅间,出入前后都有保佣围着,与账房根本碰不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