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永昌柜坊的刘掌柜,前儿夜里卷了钱跑了!”
“哪个永昌?可是开在西市那头,门脸儿挺气派的那家?”
“可不就是!我表哥表嫂家那两口子前月才存了五十两进去,说是利钱比别家都高上一分,还引荐我们去,这下可好,连本钱都打了水漂!”
“天爷!五十两!省吃俭用得寸多久啊,这杀千刀的……可知卷走了多少?”
“少说也得有这个数。”说话的人似乎比了个手势,引来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里头还有好几家铺子的流水,如今都乱套了,堵在柜坊门口哭天抢地呢……”
叶暮系衣带的手指微微一顿。
永昌柜坊是城中颇有声望的一家,就在半月前,紫荆还满眼艳羡地同她嚼舌根,说巷尾胡秀才家的娘子,将体己钱都存在里头,柜上拍着胸脯保证年底利钱能翻一番。
当时她们主仆二人对着算盘精打细算,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她们连过日子都紧巴巴,每一文钱都看得紧,哪有闲钱存入柜坊生利。
如今她好不容易得了份差事,月钱丰厚,心头正盘算着,待下月初拿了那三十两月钱,就去永昌柜坊存着,谁能想到这百年老字号还会倒?
这下柜坊都不让人放心了,该存在哪里才好?
其实民间还有个更古老的存钱去处,寺庙,京中最大的功德寺庙就是宝相寺了。
香火鼎盛的宝刹,千百年的根基,总比私人经营的柜坊要稳妥得多,断不会有卷款跑路之虞。
这个念头刚起,眼前便浮现出闻空青灰色的僧袍,清寂的眉眼,若将银钱存入宝相寺,难保不会被他知晓,若是让师父得知,她去扶摇阁做账……
叶暮轻轻摇头,寺庙更是投不得的。
外间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早说了那刘掌柜看着就不踏实,整日穿金戴银,恨不得将阔气二字刻在脑门上。”
“如今说这些有何用?只苦了那些存钱的,怕是血汗钱都要不回来了……”
“官府可贴了海捕文书?”
“贴是贴了,天南海北的,哪儿那么容易逮着?只怕那银子,早已被他挥霍或是转移了……”
叶暮静静听着,慢慢将新衣穿好,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抬手理了理云鬓,掀帘走出。
店娘子闻声抬眼,不由怔了怔,眼前一亮。这秋香色极衬她,将原本就白皙的肌肤衬得愈发莹润,整个人一扫往日的灰扑扑,显得清雅又精神。
“哎哟,这位娘子,这身衣裳简直像是为您量身定做的。”店娘子放下量尺迎上来,极力夸赞,“瞧瞧这颜色,这腰身,再合宜不过了,娘子好眼光!”
叶暮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目光掠过墙角那面半身铜镜,镜中人确实焕然一新。她对着店娘子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这套甚好,便要它了。”
她又仔细挑选了一件月白常服和一件更厚实的青缎夹袄,想到紫荆和母亲,便又依着她们的尺寸,分别为两人各选了一套暖和实用的冬衣。结账时,那五两银子花去了大半,她却不觉得心疼,反而心里满足得很。
长街上熙熙攘攘,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交响。秋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连带着新衣的柔软触感,都让叶暮觉得格外惬意。
她驻足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那红艳艳的果子裹着晶莹的糖衣,在日光下煞是可爱。正犹豫着要选哪一串,忽听得身后有人唤她,“叶娘子?叶娘子!”
叶暮回头,只见冯砚穿着一身簇新的靛蓝直裰,正含笑快步走来。他比前段日子清瘦了些,精神却更显矍铄,“还真是你。”
“冯先生?”叶暮有些意外,“今日不上工?”
冯砚行至近前,笑着拱手,“叶娘子安好。我已从镇国公府辞馆了,如今自己租了个小铺面,做起了牙人经纪的营生。这不,刚带客人看了处宅子回来。”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豁达与感激,“说来,还得感谢叶娘子当日点拨。若非您说我于此道上或有天赋,我未必敢踏出这一步。如今虽忙碌,收入却比在府里时丰厚不少。”
叶暮正从草把子上选了一串糖稀均匀的糖葫芦,闻言浅笑,“冯先生过谦了,那是您自己有魄力与才干,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她刚要掏钱,冯砚已抢先一步将几枚铜钱递给了老翁。
“区区一串糖葫芦,冯某还请得起,叶娘子万勿推辞。”
叶暮与他略作推让,见他态度诚恳,便也不再坚持,道了声谢,那冰糖葫芦入口酸甜,糖壳脆生生地裂开,带着山楂的清香。
两人站在街边又闲聊了几句近况,冯砚说起近日带客人相看宅院的趣事,眉飞色舞间尽是自立门户的从容。
待吃完糖葫芦,叶暮看着眼前神采奕奕的冯砚,脑中忽然灵光一现。她抬眼望向他,“冯先生,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就近寻了间清净茶馆,临窗而坐。跑堂刚奉上香茗,叶暮便开门见山道:“不瞒先生,我也寻了个营生,在扶摇阁做账房。”
冯砚初时欲要道贺,待听清“扶摇阁”三字,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诧异道:“姑娘去此地做活,不怕名声有碍?”
“名声可养不活我。”叶暮轻抚茶盏,釉面映出她平静的眉眼,“何况我在那里清清白白记账理簿,不觉有何不妥。先生已是生意人,应当没这般拘泥。”
“冯某自然不会嫌恶。”冯砚正色道,“叶娘子如此坦诚相告,反倒让冯某心生敬佩。”
“但世间介怀之人终究是多数。”叶暮轻叹,“此事我还不敢告知母亲,老人家心里定会难受。可每月三十两月钱实在惹眼,我既怕瞒不住她,又怕钱财露白惹来祸端。”
她抬眸直视冯砚,“我想将每月用度之外的余钱存在先生这里,不知可否?”
冯砚闻言怔住,茶汤在杯中漾开细纹,他万没想到叶暮会如此信任,不由肃然,“叶娘子,这钱非同小可,你就不怕我跑路?”
“不瞒先生,我原打算存入柜坊,可今早在成衣铺听闻永昌柜坊掌柜前夜卷款潜逃。”叶暮道,“思来想去,我倒觉得,比起那些虚名在外的柜坊,更值得信赖的,是先生的为人。”
“同先生打过几回交道,我还是信得过先生的。”
“但是冯某这边能给的利钱,怕是远不及柜坊优厚。”
“先生说笑。”叶暮眉眼舒展,“先生能答应,就已是帮了我极大的忙,本就是我叨扰,岂有再收利钱的道理?”
“这怎么成!”冯砚连连摆手,正色道,“钱财放在冯某这里,本就能周转生意,已是帮了我的大忙。若是连利息都不收,倒显得冯某不懂规矩了。”
他凝叶暮片刻,“不若利息按市价的三分计,我是个生意人,不能亏待故人。”
“三分?这未免太多了。"叶暮秀眉微蹙,"寻常柜坊不过四分利,如今永昌出事,其他柜坊怕是要降到三分。先生刚立门户,处处都要用钱……”
“叶娘子不必推辞。”冯砚执壶为她续茶,“就按三分利。若是再推却,冯某可要重新考虑了。”
叶暮见他态度坚决,只得应下。
茶香袅袅间,两人相视一笑,随后将存钱的事宜商谈妥当。
冯砚执意立下字据,写明每月何时存钱、如何支取,条款清晰,还特意注明“若冯某有违此约,叶娘子可告官究办”,叶暮见他如此郑重,心下更觉安稳。
“如此,便劳烦先生了。”叶暮起身敛衽一礼。
“叶娘子客气,是冯某该谢你信赖才是。”冯砚拱手还礼,两人在茶馆门口辞别。
叶暮怀揣字据,手提新置的衣裳,步履轻快地拐进巷,她不曾留意到,对街香油铺子的檐影下,立着个青灰僧袍的身影。
闻空昨夜在禅房打坐,心绪总难宁定,想起她昨日归家甚晚,不知可出何事,今晨借着寺中需采买灯油的由头,不知不觉就绕到了榆钱巷附近。
他一眼便望见从成衣铺出来的她,鬓边正簪着他刻的那支银杏,眉眼间俱是鲜活的欢喜,他心口那点悬着的东西才将将落下。
正踌躇上前,想着该如何启口,却见她与一个陌生男子立在街边说话,那人替她买了糖葫芦,言笑间颇为熟稔。
闻空的脚步停在原地。
又见二人言笑盈盈相偕进了茶馆。
那男子还自然地接过她吃完的糖葫芦竹签,扔进一旁的畚斗里。
他早该知道的。像她这样的姑娘,皎皎如月,坚韧如竹,怎会无人欣赏,无人相伴?她本就该活得这般明亮鲜活,而非困于过往的泥淖,或依赖于任何人的垂怜。她自有她的天地,她的造化。
她的日子在红尘烟火中渐渐开阔,而他的世界,永远在那山门之内,晨钟暮鼓,古佛青灯。
闻空默然转身,手中新打的灯油,沉甸坠着腕骨,连同他心里的滞涩一同往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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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暮在扶摇阁上了几日工,正渐入佳境时,朝中却忽起风波。
不知是哪位明察秋毫的大人上了奏本,痛陈官员狎妓之风日盛,有损朝廷体统,不利于教化百姓。陛下御笔一批,新令即刻颁行:凡官员狎妓者,一经查实,罚俸三月,屡犯者革职查办。
此令一出,京中各大楚馆秦楼顿时门庭冷落,龟/公鸨母们愁眉不展,然而不过三两日,精明的官员们便琢磨出了其中关窍,旨意只禁狎妓,可没说不准点清倌陪侍啊!
于是乎,一夜之间,所有需要宴请酬酢,又怕触犯律条的官员,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以清雅著称的扶摇阁。
从前只是晚间热闹,如今从午后便雅间客满,丝竹不绝,宴席的订单也如雪片般飞来,记的都是某某大人宴请同僚、某部郎中贺升迁、某府公子办诗会……名目繁多,数额惊人。
酒水、茶点、时鲜果子、精致小菜的消耗陡然翻了数倍。
叶暮连着五六日埋首账册之间,拨算盘拨得指尖发红,对账对得眼前发花,青玉算盘的噼啪声从清晨响到月上中天,几乎未曾停歇。
连素来只窝在角落暖阳里,对一切新账熟视无睹的王老先生,也被云娘子亲自点了将,不得不挪到主案边,皱着花白的眉头,核对起那些堆积如山的宴席单据。
叶暮也是前些日子还算闲时,同阁里的婆子妈妈们聊天,才得知王账房的来历,原来他并非寻常雇工,而是阁里早年一位红极一时的清倌人的父亲。
那倌人当年与一位常客,据说是个新丧了丈夫的年轻寡妇情投意合,最后竟收拾了全部细软,与之私奔了。
临行前倒还留了张字条,很是愧疚,说自己亏欠阁里多年栽培,老父尚在,愿留下权作抵债。
“子债父偿?”洒扫婆子拖着地道,“倒也真是个大孝子。可咱们云娘子总不能让他那头发花白的老爹爹,也敷粉描眉去前头接客吧?重活累活那老爹也干不动,瞧他写写算算还成,人也老实,便留在这账房,也算有个栖身处,混口饭吃。”
叶暮当时听了,只觉这世间事真是光怪陆离,只有拉出父亲来风月之地抵债的。
如今看着王老先生在堆积如山的账册后唉声叹气,笨拙地核对着他并不熟悉的新式条目,又觉可怜,自己能多做一点,便就多做一点吧,何苦为难一个老人。
今夜二更天已过,扶摇阁内却依然人声鼎沸,丝竹笑语透过各个雅间隐约传来,恍如白昼。
叶暮揉了揉酸胀发僵的手腕,将朱笔搁下。
账册上,昨日最后一笔缠头总算核验入账,她抬眼望了望窗外依旧灯火通明的前楼,心头估算着,照今夜这宾客盈门的架势,明日待理的账目只怕又要堆成小山。
叶暮轻叹一声,赚银钱嚜,再累也得受着,她吹灭案头摇曳的烛火,仔细锁好账房门扉。行至通往后院的小门,她才发现角房处不知何时已落了锁。
无法,叶暮只得转身,硬着头皮朝尚有宾客往来的前院走去。
前厅暖香氤氲,酒意微醺。
几个华服客人正簇拥着酒君高声谈笑,廊下还有三三两两的宾客在作别,步履踉跄,语声含糊。
“哟——!”一个穿着锦袍,满面通红的中年官员正被小厮搀着往外走,醉眼迷离间瞥见从回廊暗处转出的叶暮,眼睛顿时一亮,舌头打着卷嚷道,“这、这还有位俊俏娘子呢!云娘子,你们阁里莫不是还藏着好货,偷偷做别的生意?”
他边说边要伸手来拉叶暮的衣袖,酒气喷涌,话语中的狎昵之意,引得旁边几人哄笑起来。
“大人慎言!”云娘子不知从何处疾步上前,一把将叶暮挡在身后,端着浅笑,“这位是我们阁里正经的账房先生,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您吃醉了,可别唐突了人家。”
正说着,楼梯上噔噔噔跑下一个小厮,急声喊道:“云娘子!贵客的马车到门口了,快迎迎吧!”
云娘子一边眼神示意叶暮快走,一边搀住那醉客的胳膊,顺势将他往大门方向带,“大人,您的车驾想是也候着了,仔细脚下……”
叶暮得了空隙,连忙侧身避开,低头快步从喧嚣中穿过,径直走向大门边专供杂役仆从出入的角门。
刚踏出角门,清冷的夜风便灌了她满怀,吹散了些许厅内的浊气。
叶暮正欲走下石阶,却见一辆极华丽的青绸马车正稳稳停在正门前,檐角悬挂的明角灯在夜色中晕开两团温润的光。
车帘被仆从恭敬打起。
一人正弯腰从车内下来,云纹官靴踏着脚凳落地,檐下灯笼的光流泻在他身上,照见那张清俊矜贵的面容,眉峰如裁,眼尾微挑。
正是新科状元,江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