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暮看着他卷起衣袖,怔了一怔。
还有这等好事?
她不明白他怎么问了半句没头没尾的话,非但没有下文,反而像是把自己给问恼了,突然小怒,竟肯让她来处理他的伤势?
印象中,闻空极少卷起袍袖。
前世即便暑热难当,他也总是衣衫齐整,严严实实,她曾以为是苦行清修的要求。
唯有今世他来府上教写字的第一天,他因帮忙搬运叶府厚重的布帛,曾挽起过衣袖,那时叶暮惊鸿一瞥,窥见他结实的小臂上,纵横着数道陈旧的鞭痕,颜色深暗,触目惊心。
此刻,闻空已背过身去,沉默地开始卷左臂的衣袖,中衣袖口被他一层层推上去,一直推到肘弯以上。
他肘关节外侧确实有一道新鲜的划伤,不长,但渗着血丝,在白皮肤上颇为显眼。
然而,叶暮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被那些淡了许多,却依旧清晰蜿蜒的旧痕牢牢攫住。
一条条,或长或短,颜色比周围皮肤浅淡,纵横在他紧实匀称的小臂肌理上。
他究竟经历过什么?是什么样的责罚,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看到伤了么?”他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她的怔忡。
“嗯,看到了。”叶暮连忙应声,收敛心神。
她右手掌心还有药膏,不便动作,便下意识想用更方便的左手去取罐中的药膏。
“用右手涂。”他忽然道。
涂个药而已,怎么还指定用哪只手?叶暮想不通右手到底哪里比左手更得他青眼?
叶暮虽不解其意,却依言用右手食指勾起一点药膏,倾身向前,目光落在他结实的小臂上。
她的指尖轻轻落在那道新鲜的划伤边缘,学他,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将药膏推开。
他懂医理,跟着他这么做,总不会有错。
可她的动作太柔,太缓,仿佛不是在上药,而是在用指尖细细描摹他肌肤的纹理,微凉的药膏被她指腹的温度焐热,化开,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这哪里是惩罚她?
这分明成了对他更为磨人的刑罚。
闻空的背脊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她指尖所过之处,竟比伤口本身更灼人,那轻柔的抚/触,像羽毛搔/挠,激起一阵阵辗/栗,顺/着/血/脉/直/冲/头/顶。
窗外的暮色更浓,屋内炉火跳跃,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晃悠悠,暗/昧/不明。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要忍不住抽回手臂,结束这自作自受的惩罚。
恰在此时,窗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年轻沙稚嫩的叩门声,“闻空师兄?闻空师兄可在?方丈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这声音如同清钟,骤然打破了室内粘稠的空气。
闻空几乎是立刻将手臂从叶暮手中抽回,迅速放下了卷起的衣袖,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知道了,这就去。”他扬声应道,声音已听不出异样。
他从柜里拿出两套衣衫,自己套上了其中的僧袍,另一套递给榻上的叶暮,“你先换上这套,在此休息一下,等我回来。”
叶暮展开一瞧,是套俗世男子惯穿的装扮,她心下一跳,师父为何要买这身衣裳?是要还俗归家么?
她还没来得及问,就看着他匆匆踅出屋走了。
方丈禅室内,一灯如豆。
老方丈须眉皆白,面容慈和,眼神却清澈睿智,他并未立刻言明何事,只让闻空在蒲团上坐了,亲自斟了一杯清茶推到他面前。
“闻空,”方丈缓缓开口,“下月元旦,太子殿下将随皇太后凤驾莅临本寺祈福,届时新科状元等一众官员也会跟随。寺中决定,此次法会的一应仪轨,由你主持。”
主持皇家法会,非德高望重,佛法精深者不可胜任。此等重任落于他肩,既是莫大信任,亦是严峻考验。
闻空垂首,“弟子年轻,恐难当此大任。”
“你佛法精进,持身端正,行事沉稳,众执事皆看在眼中。”方丈目光落在他面上,“你是我弟子中最有慧根者,来日住持本寺,乃至晋为国师,亦非不可期。”
闻空心下一凛,双手合十,“弟子只愿青灯古佛,精研佛法,不敢妄念其他。”
方丈微微颔首,捻动着手中佛珠,话锋却似无意一转,“你心性坚定,向来令为师欣慰。只是修行之路,漫漫长远,尤需时刻拂拭心镜,莫令尘埃沾染,更莫为外魔所侵,乱了方寸。”
他抬起眼,“闻空,你当知,有些错处,常人犯得,我等身在佛门,却是半步也踏差不得。一念之差,便是万丈深渊,累及自身修行是小,玷污佛门清誉,令师门蒙羞是大,你知道此理。”
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又似有所指。
闻空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地,“弟子谨遵师父教诲,必当时时自省,严守清规,不敢有违。”
“去吧。”方丈闭上眼,不再多言。
闻空退出方丈禅室,夜风一吹,遍体生寒。
他沿着寂静的回廊快步往回走,心中纷乱如麻,方丈点到为止的目光,砭肌入骨。
推开自己禅房的门,炉火已弱,只剩一点暗红的光在灰烬中苟延残喘,室内光线昏暗,一片静谧。
他抬眼向榻上望去,只见叶暮已经睡着了。他记得自己离开时,榻上只有被褥,此刻她的颈下,却妥帖地垫着枕,定是她不知何时从柜中寻出,她将自己安置得很好。
她显然是等得久了,此刻睡得正沉,鼻翼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翕动,跳动的微弱火光在她恬静的脸上明明灭灭,褪去了所有清醒时的狡黠,大胆与娇嗔,只剩下纯真。
眼前这毫无戒备的睡颜,在他的清规之外。
闻空站在门边,静静地望着她,一动不动。
他的心倏然就安宁了下来。
烦恼皆菩提。
这个念头忽如一道澄明,穿透纷杂思绪,他不该与那股陌生的情愫对抗,而是应当尝试着去看见它,去接纳那个因此而生出烦恼的,血肉真实的自己。
如实地观照所有烦恼的生灭,不迎不拒,不垢不净。
闻空释然,走进屋子。
他微微俯身,看她的脸颊被枕头压出红润的印子,腮边还印着一小道未干的水痕,闻空的心不住地往下坍陷,柔软。
“叶暮,”他唤道,声色低柔,“叶暮,时候不早,该下山了。”
叶暮还尚在朦胧,模糊听到声响,只下意识地偏了偏脑袋,鼻尖萦绕的全是他屋里洁净的淡檀香,混着一点草药的清苦,令人安心。
她睡得太舒服,筋骨松透,连指尖都懒怠动弹,含糊地咕哝,“再让我睡会。”
“寺中送往城里的最后一趟板车,酉时三刻发车。”闻空的声音不由得放软了些,像在哄劝,“你再不起,便真的赶不上了。”
叶暮费力地掀了掀沉重的眼皮,山路走得累了,一躺下根本起不了。
实在贪恋身下这方寸的暖意,她躺在枕上,睡眼蒙眬,“师父,今晚我就不能睡在这里么?”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墨镜]
第47章 鹊踏枝(七) 美人在卧。
叶暮显然并未完全清醒。
睡意将她浸得骨酥筋软, 连思绪都沉在暖融的混沌里,她无意识地挪了挪身子,侧过脸, 将大半张脸埋进枕中。
原本勉强挽着的松散发髻便彻底散了, 浓密长发,失了束缚, 如泼墨般在枕上铺陈开来,美得惊心。
闻空的目光, 被那一片前所未有的墨色牢牢攫住。
他的枕上,第一回, 有了头发。
绵长,柔软, 缠绵。
带着她身上暖香, 丝丝缕缕, 将这禅房里经年累月的清冷孤硬, 一寸寸地缠/绕、包/裹、软化了下去。
闻空视线微移, 榻角,还有她换下的那袭沾染了尘泥与血渍的裙裾, 被她团成了团。
美人侧卧,青丝如瀑, 曲线软媚。
女人,在他心里有了具象的轮廓。
闻空的心也好像已经被她的长发裹紧了,面上还是那派清冷,“胡闹,住在这里像什么话。”
榻上的人儿呼吸绵长均匀,对他的话自然毫无反应,他也不知道在骂这屋里里的谁, 便当自己已然训诫过了,尽到了为师的本分。
闻空不再看她,转身轻轻拉开房门,踏入刚落的夜色里。
寺中廊庑寂寂,只有他一人脚步声回响,他去了存放杂物的后院库房,那里有为招待贵客备下的上等银炭,有些富贵人家来做延寿或阴诞法事,偶有留宿寮房之需,寺中便会供应此物。
闻空取了一筐,炭块整齐乌亮,入手沉实,燃烧时无烟少味,持久耐烧。
回到禅房,她依旧沉睡未醒。
闻空动作极轻地将炭添入泥炉,暗红的火芯接纳了新炭,慢慢吐出温润的热意。
旋即,他走到窗边,将那扇支摘窗向上推开一掌宽的缝隙。
刹那间,冬夜凛冽清寒的空气,悄无声息地切入室内氤氲的暖意与微香之中,微微吹动着榻边油灯的火焰,也让他因有些发闷的头脑,为之一清。
见她依然未有要醒的迹象,闻空在榻边默然片刻,索性一纵再纵,将滑落至她腰际的棉被轻轻向上拢了拢,再度悄悄掩门出去,径直来到寺院侧门处。
那里停着平日运送杂物,偶尔也载香客的旧板车,值守的小和尚秋净正在铺车上垫褥,招呼着晚归的香客上车。
“秋净。”闻空低声唤道。
小和尚闻声转身,“闻空师兄。”
“烦你跑一趟榆钱巷,”闻空交代他,“巷子正中,院中有株老石榴树的那户人家。你去叩门,只说叶家姑娘今日在寺中不慎崴了脚,行走不便,天色已晚,恐路途颠簸加重伤势,故暂宿寺中寮房安歇,请家中长辈勿要忧心。”
“是师父的那个小徒弟吧?”秋净挠了挠光溜溜的后脑勺,“难怪师兄平日不愿收弟子,有这一个,怕是就够师兄忙活的了。”
他笑着应下,“师兄放心,我定把话带到。”
闻空朝秋净微微颔首,算是道谢,转身往寺中斋堂走去,这个时辰,斋堂早已闭门,灶房也熄火了,他走到墙角的矮柜前,摸出了火折子,点亮了灶台边的小油灯,只在笼屉里寻到了两个冷硬馒头。
她不爱吃的。
闻空揭开一旁粗陶面缸的木盖,缸底还剩浅浅一层细白面粉,约莫一碗的量,寺中饮食清淡,面食不常做,这许是前日做素包子时剩下的。
他又翻出些风干的野菌与红枣,就着灯烛微光,利落地生起小灶,舀水和面,揉团醒发,菌菇红枣熬汤,动作熟稔沉静。
不多时,面团在他掌下伸展,化作银丝细面,滚水入锅,与熬成奶白色的清汤相融,最后撒上一小撮盐花。
他将这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盛入粗陶大碗,装入食盒里。
小屋木门,轻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