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净皱起眉头,满是关切,“师兄这是去了何处?后山泉眼打水,也不该湿成这样啊。”
“无妨。”闻空摆摆手,“夜里风大,不用守夜了,快回去歇息吧。”
秋净虽见师兄不欲多言,也不敢再追问,只点头应道:“那师兄你赶紧回去换身干爽衣裳,仔细冻病了!”
说完,又看了他一眼,才抱着经书,一步三回头地往僧寮方向去了。
闻空独自立在原地,直到秋净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
廊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灯笼摇来晃去,光影乱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冷僧袍和鞋子,那刺骨的寒意此刻才迟来地传遍全身。
他回屋换了僧袍,柜里静躺着她做的靛青色围领,闻空深看了一眼,阖上柜门,那抹她手作的温暖便被关在了幽暗里。
闻空转身步入寒夜,径直走向三重殿。
殿内空阔,唯有长明灯在佛前吞吐,光晕寂寥,将巨大的佛像映得半明半暗,檀香同佛眉沉沉压下来,望向他。
闻空在冰冷的地上跪下,背脊挺直如松,却又在下一瞬深深伏拜下去,额头抵着沁凉的金砖。
跪在佛祖面前,他不敢撒谎,坦言他的妄念。
“佛祖在上,弟子闻空,在此认罪。”
“弟子此身虽披袈裟,此心却已坠泥淖,动了尘念。”
“对一女子,名唤叶暮。”
“弟子心生贪着,见她则喜,不见则念;闻其声而心驰,触其影而神摇。”
闻空的声音干哑,甫一出口,便散在空旷的殿宇里,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他知道,佛听得见。
“更甚者,弟子心生嫉妒,如毒虫啮心,见旁人可能近她、念她、得她倾慕,便觉五内如焚,此等龌龊心绪,分明是贪、是嗔、是痴,俱是修行大忌。”
闻空额头紧贴地面,冰冷的触感直刺灵台,却压不下心头滚沸的羞惭。
“然妄念已生,如影随形,弟子不敢诳语立时斩断,唯有此后,当更勤修戒定慧,时刻观照此心。”
闻空停顿,目光投向佛前那盏长明灯。
“弟子愿自请严规,于佛前蒲团之上,断食水,止语默,日夜跌坐,诵经不辍,以十日为限。”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借身之苦,磨心之妄,此非赎罪,乃弟子自知根器愚钝,唯以加倍苦功,或能稍遏心魔,以证向道之诚。”
闻空再次深深拜伏。
“一切业果,一切报应,皆由弟子妄心所起,痴念所招,未能持戒自守,与她全无干系。”
“故此,所有逆缘罪罚,所有因果业报,请尽数加诸弟子之身,筋骨可摧,病苦可受,莫要将弟子这身污秽业力,分毫沾染于她。”
“只求,我佛慈悲,愿她心中所愿,件件得成圆满。”
佛低眉垂目,悲悯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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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滑进腊月下旬,年关的喧嚷热气腾腾漫上来,伊水街两旁的铺子都挂起了红灯笼,卖年画、春联、干果蜜饯的摊子挤挤挨挨,空气里浮着炒货和糖瓜的甜香。
腊月二十八,扶摇阁里年味已浓,各处悬挂起红绸,檐下也换了新桃符,只是这热闹里,叶暮的日子却不太好过。
她的腿伤时好时坏,连日的久坐与年末清算的劳神,伤口恢复很慢,走路仍不利索。
更烦心的是江肆。
自那日知道她是腿伤,这人便不再一味强横纠缠,反倒换了个法子,殷勤得让人头皮发麻。
上好的金疮药、活血化瘀的膏贴、宫廷流出来的玉容散……各式瓶瓶罐罐,或遣小厮送来,或亲自候在阁外递上。
叶暮起初冷着脸,当着他的面砸过两回,瓷瓶碎裂的声响清脆,药膏洒了一地,江肆面色铁青,却硬是忍下了,次日照旧送来新的。
后来叶暮也倦了,砸了终究是暴殄天物,索性都收下,转身拿去典当了。
不过她嫌用他的钱膈应,就尽数捐给了福田院,这是专门收容鳏寡孤独,无父母幼儿的地方,给院中的老人小孩置办冬衣炭火。
至于那些典当不得或价值寥寥的香膏脂粉,她便顺手给了后院浆洗洒扫的孙婆婆。
孙婆婆起初骇得连连摆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叶娘子,这太金贵了,老婆子粗手笨脚,别糟蹋了好东西!”
“婆婆只管拿去,”叶暮不由分说,“或自用,或给家里小丫头。东西是死物,用了才是它的造化,总比搁我这儿落灰或者被我砸了强。”
“啧啧,”琴君经过账房,闻此事摇头,“流水的好东西,全进了孙婆婆家。要我说,江大人这般人物,这般用心,便是块石头也该焐热了。阿暮,你倒是比石头还硬。”
他们如今同叶暮熟了,都同棋君一样叫她阿暮。
叶暮头也不抬,笔下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他那不是用心,是犯病。病得不轻。”
“阿暮,你为何对江状元有这么大的敌意?”就着盆沿偷烤年糕片的棋君,他用指尖拿着边角,咬了一口被烫得嘶嘶吸气,含糊不清地插话,“咱就事论事,他棋下得是真漂亮,思路诡谲大气,我输得心服口服。”
他曾被江肆邀去手谈两局,虽被杀得片甲不留,却难得棋逢对手,暗里颇为佩服其棋力。
“他下棋是不是面带浅笑,瞧着从容,实则每一步都在诱你深入,等你以为占据先机,他便骤然收网,步步紧逼,直到将你所有生路绞杀殆尽,且绝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阿暮,你看过他下棋?说得分毫不差,”棋君惊诧,“最后一局,我便是中了他的诱敌之计,自以为得了大片实地,转眼便被他从边角切入,屠了大龙,那后手当真狠绝。”
“我没看过他下棋,但我了解他。”叶暮停笔,抬起眼,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清凌凌的,“他就是个赶尽杀绝的人,于他而言,一旦认准目标,便是倾力以赴,不择手段。”
账房内静了一瞬。
琴君与棋君默默相觑,后者慢慢咽下糕片,“这般说来,确是令人背脊生寒。”
正说着话,云娘子袅袅婷婷过来,她今日穿了身簇新的胭脂红,十分喜庆。
棋君反应极快,嗖地将咬了一口的云片糕整个塞进嘴里,烫得直瞪眼,一矮身就想往那高大的花梨木立柜与墙壁间的缝隙里挤。
“藏什么?”云娘子眼风如电,早已扫见,像拎一只偷食的猫儿般将他提溜出来,“当我闻不见这满屋子焦香?”
棋君讪讪地站直,胡乱抹了把嘴,嘿嘿干笑两声。
“腊月二八,不打小儿。”云娘子松开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眼中却并无多少真怒,转身不再理他。
她莲步轻移,走到叶暮桌前,从怀中取出几个朱红洒金的封袋,拣出最厚实饱满的一个,轻轻放在摊开的账册边,“咱们的叶大账房辛苦了。”
封口处还精心贴着小小金箔“福”字,“年里年外,千头万绪,进出银钱如流水,多亏有你镇着,一笔一笔理得清明。”
叶暮笑着起身,敛衽为礼,“多谢云娘子,分内之事,蒙娘子信重。”
云娘子微微颔首,又转身走到侧旁王账房那张堆满旧账册的书案前。
老先生正戴着西洋水晶眼镜,就着窗光核对一串数目,闻声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
“叔,”云娘子声音放得更软和些,将另一个同样鼓囊的封袋放在他案头,“这些时日,您老也受累了。眼力精神都耗费得多,这点心意,您拿着,年前买点好酒,切点好肉,补补身子。”
王账房一愣,看着那封袋,又抬头看看云娘子,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复杂,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习惯性地念叨起来,“嗐,辛苦啥,都是叶娘子在这帮我,我也惭愧,还有我那不肖子,丢下老子在这儿……”
他嘴里虽常常骂着,但大家都知他心中也挂念着。
“您那不肖子,过得好着呢。”云娘子笑道,“我前儿特意托南边的商队打听过了。他们夫妇在南边水陆码头置办了一间不小的裁缝铺子,专做来往客商的生意。您那儿媳……咳,那女子,先前嫁的是个绸缎商,手里有些旧日人脉,两口子又肯下力气,铺子经营得风生水起,听说都快开分号了。我估摸着,等明年开春,稳当下来,十有八九就要北上,风风光光接您老去享清福喽。”
王账房听着,胡须微微抖动,他低下头,佯装去扶眼镜,声音闷闷的,依旧硬邦邦,“不去不去!看到他那没出息的样儿我就来气,去了也是短命!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云娘子知他脾性,也不说破,只笑了笑,转身面向屋内众人,朗声道:“今儿是腊月二十八了,咱们的账也盘得差不多了。诸位都早些收拾,领了各自月钱,也赶紧去办些年货,沾沾喜气。咱们扶摇阁,明儿再迎客一天,后日封箱落锁,歇业过年,正月初三再开张!”
屋内顿时响起一片真心实意的欢呼与道谢声,紧绷了一冬的年关气氛,到此刻终于被丰厚的回报和即将到来的假期冲散,变得松弛而欢快。
叶暮坐回椅中,将那个沉甸甸的红封小心收入怀中贴身的内袋,沉实,安稳。
在这里是累,每日对着数字斤斤计较,应对各色人等。可这里也敞亮,规矩清楚,干多少活,拿多少银,云娘子处事公允,伙计们也日渐熟稔亲厚。
比起从前在侯府深宅,时时提防周氏算计,还要受那些掌事嬷嬷的明绊子暗刁难,不知要痛快多少。
这靠自己十指算清,一笔一划挣来的银钱,实实在在握在手里,揣进怀里,叶暮心里轻快不少。
下工的时辰比平日早些,叶暮抱着棋君给烤好的年糕片,慢慢挪向后门,小腿还是隐隐作痛,她走得很慢。
巷口寒风砭骨,陈伯的牛车早已静静候着,老牛耷拉着眼皮,鼻孔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雾,叶暮刚攀上车板,就听到讨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四娘。”
叶暮蹙眉,赶紧低声让陈伯快走。
可江肆几步便到了近前。
他近来显然是被冻坏学乖了,外罩件厚实的玄色鹤氅。
江肆扫了眼简陋敞篷的牛车,眉头稍皱,“四娘,你既这般喜欢乘牛车,不如,我替你置办一辆?选健壮温驯的好牛,车篷围得严实些,里头铺上厚褥软垫,设个小暖炉,定比这四面漏风的舒服百倍。何必日日受这颠簸风寒?”
叶暮连眼皮都未抬。
只是这一世的江肆,怎地如此清闲?她记得清楚,前世他刚中状元,入职翰林那段时日,几乎夙兴夜寐,忙于结交、钻营,巩固地位,扩张羽翼,还要将他那精明的母亲从老家接来京城享福。
那婆母一到,便俨然以当家主母自居,府中大小开支,买一根针、一束线都要过目,牢牢将中馈之权抓在手中。
前些日子,她便有疑惑,江肆初入仕途,翰林院编修俸禄有限,远不足以支撑状元府这般排场开销,他母亲治家又严,怎能容忍他来扶摇阁,而且又给她买这买那,这些流水般花出去的钱财究竟从何而来?他母亲为何也没甚动静?
若说没有些见不得光的炭敬冰敬,没有行些贪墨索贿,利益勾连的阴私勾当,叶暮是决计不信的。
他前世能一路攀至首辅高位,对这些官场潜规则,灰色手段,只怕不是了然,而是精通擅用。
可惜自己如今只是个小小账房,手中无职无权,尚不是那纠劾百官的御史大夫,否则,定要寻个由头,好好查查他,参他一本。若是宫中有……
有人啊,叶暮蓦然想到大哥哥,这都两个多月了,算算时日,大哥哥应当早到苏州府了吧,以哥哥性子,一到地就会给她来信的,只怕都在侯府大伯母手上了。
她下回见到三姐姐得问问这事,要个哥哥的详细驻址,大哥哥有不少同僚在京为官,或许能通过些可靠的门路,私下查探查探这位春风得意的江状元,手脚究竟干不干净。
最好早点关到大牢里去。
也省得他再来眼前,搅扰清净。
江肆见她不语,只是嘴角有盈盈欢悦,全然错了意,以为是自己连日诚心,让她态度终于有所松动,哪能想到她是在想把他关进大牢的法子?
而且她之前说有心上人,这些天未瞧见过,江肆更确认叶暮是在诓他,只是为了气他编排出这么一个人来,至于那身男人的衣裳,许是她一时贪玩买的罢了。
江肆自顾自跟着坐了上来,他这一坐,几乎将她挤到边缘,叶暮又是几脚,将他踹远。
陈伯已是司空见惯,“驾”了一声,老牛慢吞吞迈步,车轮轧过石板路,吱呀作响。
“四娘,年节将至,你们如何安排?”江肆侧过头,看着叶暮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的侧脸,声音在风声里显得有些飘忽,“状元府如今只我一人,冷清得很。要不你来府上过年?我让厨子备些你爱吃的……”
但说起这一点,他好像也想不起她前世到底爱吃什么,只记得她总是吃得很少。
叶暮依旧沉默。
“我知道,前世你与我母亲相处不睦,她管得太多,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他顿了顿,“这一世,我已将她安置在老家,重修了祖宅,拨了足够的仆役银钱,并未接来京城。”
“四娘,你既说,你已长出了新的血肉,”他目光灼灼地盯住她,“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将前事揭过,重新开始?我保证,绝不会再犯从前那些糊涂。我会待你好,只待你一人好。”
说着,他动手去解自己颈间的系带,欲将身上那件厚实的鹤氅脱下,想披到她看似单薄的肩头,“天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