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倾身靠近,手中鹤氅即将触及叶暮肩背,斜对面,胭脂铺子门前,那盏刚刚点燃的昏黄风灯下,一道青灰色的身影,骤然僵住。
闻空手中还提着装着茯苓桂花糕的食盒。
“师父,上回您送来的那青瓷小罐药膏,真是灵验!我们家账房老先生用了,腿脚利索多了。他老人家特意嘱咐我,若再碰见您,定要随喜一份香火钱,表表心意。”
铺子伙计手里攥着碎银,往前递了递,“您怎么这么好呢,怎么还给我们家老先生来送糕点,不过掌柜说了绝不能再收礼了。”
他看着闻空怔怔,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恰好看见那辆拐角驶过的牛车,以及车上的两个人影。
他了然一笑,只当和尚也是被这世俗光景吸引,带着几分街坊熟稔的闲聊口吻,“那是前头扶摇阁的叶姑娘,顶厉害的账房娘子哩!算盘打得噼啪响,人又爽利。她们阁里的云娘子,常来我们铺子挑胭脂,每回同我们家掌柜,提起这位叶姑娘,都夸个不停,说是顶能干的左膀右臂。”
牛车早已从拐角驶离,他们自然没看见叶暮将他那大氅袍往地上一甩,江肆连连弯腰去捡,被叶暮趁机踹下牛车的滑稽画面。
伙计依然絮絮叨叨,劲头十足,“师父,方才挨着她坐的那位,瞧见没?新科的江状元,翰林院的大人!整条伊水街谁不知道,这位状元郎近来可是卯足了劲在追求叶姑娘。日日不是送东西,就是候着接送。”
“要我说,”伙计咂咂嘴,“郎才女貌,一个状元,一个能干账房,瞧着倒也登对。”
闻空提着食盒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榆钱巷。
暮色完全沉了下来,巷子里偶有炊烟混着饭菜香气飘出,点点灯火晕开,僧人行走孤清。
他在佛前不饮不食,跌坐苦修了整整十日,形销骨立,只为以肉身极苦磨砺心头妄念。出殿时,已是虚脱,当夜便起了高热,浑浑噩噩又在禅榻上躺了三日。
直到今晨,意元归拢,推窗,凛冽空气灌入肺腑,他才恍惚觉得,这副躯壳又重新属于自己。
瞧见秋净来送用红纸包的衬钱,他才知年关将至,于是强撑着起来,和面、蒸糕,撒了半罐干桂花,他看秋净吃的开心,想着过年了,送点糕点不算什么。
只是原来,她并非什么胭脂铺子的账房。
原来,她也会对他撒谎。
闻空在门前静立片刻,终是将食盒轻轻放在门口冰凉的青石台阶上。
正要转身,院门却“吱呀”一声被从里拉开。
紫荆挎着个小竹篮正欲去街上买豆腐,猛地看见门口立着的青灰色身影,吓了一跳,待看清是闻空,脸上即刻绽笑,“闻空师父?您来了!怎么站在门外不进去?快请进,姑娘刚回来不久,正念叨脚上的伤总不见好,敷了药也不顶事,还疼着呢!您医术好,来得正好,快给瞧瞧……”
她一边热络地说着,一边侧身让路,又回头朝院里喊了一声,“姑娘,闻空师父来了!”
闻空立在原地,未动。
他的目光瞥向院内那扇透着光的屋门,里面传出声响,像只跳脚的小雀,“师父来了么?”
下一瞬,支摘窗从里面被推开半扇,叶暮的笑脸探了出来。
她只穿着家常的杏色夹袄,头发也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因室内温暖而泛红的颊边。看见他果真站在院中,眼睛倏地亮了,唇角微弯,朝他用力招手,“师父!外头冷得紧,快进屋来!”
闻空默然几息,终是抬步进去。
“师父您瞧,我这腿不知怎的,用了好些药膏,总也不见好,反倒肿得更厉害了。”她说着,极其自然地俯身,伸手将自己的裙裾和里头的棉袴一并向上捋起,直褪到膝盖以上,又顺手将脚上那罗袜也褪了下去,随意丢在一边。
她对他,实在太过坦荡了。
连这身皮/肉都丝毫不掩,肌肤莹白,肿伤的淤紫就更显眼了。
闻空将食盒放在边上书案,就着边上的木盆里水净了手,坐下,握住了她裸/露的小腿,力道不轻,带着一丝惩戒的按压。
“嗯……”叶暮痛得轻哼,小腿肌肉下意识地绷紧,“对对,就是这里疼得厉害。”
那肿/胀/处的伤口在他掌心发烫。
闻空没让她动,指节分明的手掌牢牢握住她的小腿,像是握着她的把柄,阴沉着脸色,“叶暮。”
“我送你的青瓷小罐,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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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好事近 亲他。
叶暮被他问得一懵。
送给她的?叶暮几乎要脱口而出, 师父何时送过什么青瓷小罐?她前些日子腿伤初起时,倒是暗暗盼过,却一直未见他来看她。
但这话在舌尖打了个转, 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她性子虽在某些事上执拗懵懂, 于这等人情机变上,却向来转得飞快, 莫非,师父这些时日并非不闻不问, 而是寻错了地方?
应当是了。
她只随口诌过在胭脂铺做账,师父便记下了, 那青瓷小罐,怕是真送到了那不相干的铺子里, 难怪这些天, 总觉得师父那边静得出奇, 原不是不关心, 是阴差阳错, 关切落了空处。
这猜测让她心头猛地一慌。
他既去了胭脂铺,伙计们会如何说?会不会提到扶摇阁?会不会叫他听说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叶暮心思百转千回, 若是师父早早得知,她没再胭脂铺上工, 怎没见他来问?而且眼下师父也没直接点破,她摸不准他究竟知道了多少,会不会仅仅是送错药,并不知她未在胭脂铺上工一事。
当下,她自己绝不能自乱阵脚。
他坐在榻沿下首的一张矮杌子上,身影被油灯的光拉得斜长,投在墙上, 明明是低于她,却十足有压迫。
叶暮缩缩脖子,有几分心绪,不敢看他,“奥奥,师父说得是那个圆圆的青色的小罐子吧,我留在铺子里了呢,忙起来就忘了带回来了。”
“是么?”
闻空低问一声。
握着她小腿的手却未松开,反而就着她话尾的余音,拇指指腹忽地加重力道。
“呃啊!”叶暮猝不及防,痛呼出声,比方才更甚,脚趾本能地蜷缩起来,“师父痛痛痛,师父轻点。”
之前明明都是很轻柔的,比阿荆敷药还要温和稳妥,怎么半月不见,师父的力道就变得粗粝蛮横,没轻没重了。
叶暮怨气连连,“而且你刚才按的不是伤口!扯到我筋了!”
“青瓷小罐真放在铺子里了吗?”闻空不紧不慢道,“不是放在这里了?要不我找下?”
“不在这里,”叶暮见他又提起,刚提起的气焰又灭了几分,“我还能骗师父不成。”
又怕他揪着不放,故作恍然道,“难怪总不见好呢!定是药不对症,在铺子里忙得昏头,那罐子摆在眼前也常忘了用,回来就胡乱抹些阿荆开来乱七八糟的膏药,肯定……”
闻空又按揉了几许,倒是没先前那么疼了,但还是令叶暮抽气,试图将腿往回缩,嘴上还奉承他,“肯定没有师父您亲手调的药膏灵验……”
闻空气得哼笑了两声。
叶暮这才悄悄觑他的脸色,这一瞧像是留意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猛地捧起闻空的脸,根本无心去计较他手上的不知轻重,“师父,你怎么突然瘦了这么多?”
眼泪这下是实实在在地落了下来。
因这消瘦,他的五官的轮廓越发清晰深刻,眉眼更加深邃,他本就皮肤白,眼下更是有种许久未见阳光的冷白。
她忍不住摩挲他的脸颊,触手是坚硬的骨,“是病了么?还是寺中来了贼人,把香火钱都偷走了?”
她眸中的心疼难过,不似做伪,闻空好气又好笑,脸上是她的掌心温热,她离得这样近,呼吸拂面。
郁气消散些许,闻空还是冷着脸,从她手中挪开,倒是不忍心再按痛她了,仔细观察她的伤情,嘴上同她说着话,“贼人最不敢偷寺庙的,因为他们知道佛祖会怪罪,在和尚面前,他们都不敢撒谎。”
他搁下她的腿,好整以暇望向她,“你敢吗?”
叶暮有几分心虚,低着头又撒了个谎,“我也不敢。”
闻空没拆穿她,只是眉心一跳一跳地疼。
她说,愿“他”爱她如她。
应该就是牛车上的那个给她披衣的男子吧?她应该不会对那个人撒谎。
可她对他满嘴谎话。
闻空起身走出了门。
背影决绝,叶暮心头猛地一空,又慌又急,脱口唤道,“师父!你去哪儿?”
她总算尝到了撒谎的苦果,一个谎话,要用无数个去圆,而每说一句虚言,离他就更远一分。
她挣扎着想下榻追,左脚刚吃力地沾地,门帘一响,那道青灰色的身影竟又折了回来。
闻空手里捏着几茎晒干的草药,神色已恢复了些许平静。
只是气她恼她,又不是不管她。
“别乱动。”
“师父手中的是什么?”
“方才进院时,瞧见隔壁墙头簸箕里晒着川芎,是活血化瘀,便借了一点。”
闻空目光扫过炕边木架上沿搭着一块半旧的棉布巾子,他偏首看她,征询道,“可以用么?”
叶暮点了点头,看着他自然地端起盆出去倒水,又去灶间重新舀了干净的温水回来。
闻空挽起僧袍袖口,露出清瘦却骨节分明的手腕,将布巾浸入水中,仔细揉搓两下,拧得半干。
“怎么不见刘施主?”他一边将草药在掌心揉碎,一边问。
“娘亲睡着了。”叶暮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她夜里总睡不踏实,心悸多梦,也只有下晌这阵子,能勉强多睡会儿。”
闻空“嗯”了一声,他走过来,在她脚边重新蹲下,将揉出汁液的碎草药仔细敷在她红肿的脚踝上,再用那块微湿的布巾轻轻覆盖,包裹。
“等刘施主醒了,我替她诊下脉。”
叶暮看着他低垂的侧脸,那股强烈的愧疚再次涌上心头,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师父,我想同你说一桩事。”
她顿了顿,“不过你先答应我,别告诉我娘亲,我怕她知道了,要生气,更要担心,她身子受不住。”
闻空手上动作未停,只抬眼看她一下,“好,你说。”
叶暮抿了抿唇,朝他那边倾了倾身,“那你凑近点,小声些,别让娘亲听见了。”
闻空依言略略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他闻到了她的暖香。
“我同你撒了谎,我根本不是在胭脂铺子里上工。”
她停顿一瞬,观察他的反应,见他神色并无太大波动,才继续道,“我是在扶摇阁。我怕你知道那种地方,心里不喜,这才骗了你。所以你送到胭脂铺的那罐膏药,我压根没收到。”
比想象中要没负担,坦白也没那么艰难,而且她对他有种笃定,只要不是太过分,他都会宽纵于她。
她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所以师父,你会对我生气吗?”
闻空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坦言,反倒熄了他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