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小屋里积存的记忆太多,叶暮抚过窗沿旧桌,眼里透着不舍。
这里装着师父过去的全部,也是闻空的全部。
出了山门,闻空不再。
寺门外已停了不少牛车马车,天色尚早,信众香客还在寺中敬香拜佛,车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聊。
见有人从寺里出来,纷纷迎上来招揽生意。
叶暮本想选辆便宜的牛车,闻空却已先一步雇好马车,车厢里垫着半旧的青布褥子,虽不华贵,却干净宽敞。
“师父何必费这些银两?”叶暮坐在车中低声道,“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马车稳些,也暖和些。”
他记得她早上赶来时,脸颊被风吹得通红。
马车轻轻晃动,驶离山门,叶暮回头望去,寺院轮廓渐渐隐入晨雾之中。
“师父接下来是要回谢府么?”
闻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静了片刻才开口,“我是不是从未同你说过我为何出家?”
叶暮微微一怔。
七岁那年与他拉的那个勾,悬在时光里,直到此刻,随着他的剖白,才真正勾上。
谢以珵,谢府九爷的长子,族中同辈排行第四,因此也被称作小四爷。
听到这里,叶暮忍不住抿出一丝笑,“这倒巧,我是小四娘,你是小四爷,听着便像戏文里的对子。”
谢以珵苦笑,他垂下眼,“但自我出生那年起,族中男子便开始接连死去。不出四十,必遭横祸。起初是大爷、二爷、各个叔伯……后来从嫡系扩散至旁支,不过十年光景,谢家祠堂里添的牌位越来越多。”
叶暮笑意凝滞,面露沉肃。
“他们请遍高僧道长,算尽八字命理。最后都说,祸根的源头在我身上。说我命带七煞,刑克六亲,是谢家命数里的劫。”
他的降世,不受期盼,是族人的厌弃。
“族里有人提议,直接丢了我,或让我死。”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让叶暮听得指尖发凉,“他们试过,将我弃于据说有狼群出没的荒山,而族中,依然有人死,他们打我责我,将一切祸都泼在我头上,可依然阻止不了族中男丁凋零。”
叶暮总算知道他手上的鞭笞从何而来了。
“家族最终商议,若要破此死局,必得将煞星送入空门,以佛前清净,洗去一身罪孽,族中方可得安。”
谢以珵顿了顿,喉间微涩,“而我是那个煞星。”
“不是!”叶暮急于否定,打断了他,“谢以珵,你不是什么煞星!这根本不公平。”
愤懑直冲上来,叶暮看着他清寂眉眼,声音止不住发颤,“这算什么解法?这分明是用一个活生生的人去献祭!因为他们害怕,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解释,就把所有的罪都推到你身上!”
“他们告诉你,生而有罪。可出生,哪里由得你选?”
叶暮越想越替他心疼。
他的亲族全然不顾一个孩童的意愿与恐惧,将他作为平息所谓厄运的祭品,推出门外,推向青灯古佛。
她在儿时就已猜到他不是自愿出家,但没想到如此惨烈。
他是被牺牲的。
被自己的血脉至亲抛弃,以成全他们臆想中的家族安稳。
“所以,你出家之后,谢府就真的不再死男人了?”
谢以珵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自踏入宝相寺山门,剃度受戒,他就很少同谢府有过联系,不是没想过回府,但谢府紧闭的大门,母亲手中的藤条都将他再度赶回山上。
袈裟僧袍如同结界,将他与谢家隔开。
除了那次,他被周氏手下恶仆追赶,慌不择路,他不得已躲进了谢宅后巷,鬼使神差地,摸到了自己出生时住过的那处小院。
院门虚掩,他轻轻推开一道缝。
他昔日的屋子窗棂破损,被当做了杂物间,堆满了不知谁的箱笼旧物,院中石凳上,扔着幼弟遗落的彩色布球和木马,在夕阳下泛着属于他人童年的暖光。
他只站了一瞬,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回到寺里的那间小屋,仿佛从未回来过。
“不过家里的弟弟,确是好好活着的。”
马车微微颠簸,明明暗暗之间,叶暮凝他,仿佛看见那个曾经被家族亲手送走的少年,静默地站在岁月另一端,身上始终缠绕着一段未辨真假的诅咒。
“可是,”叶暮忽然想起什么,迟疑道,“谢九爷……你父亲,不是同你一起外出云游时才离开的么?他那时年岁有超四十了罢?”
“是,父亲离开时年岁是四十五,但父亲是意外坠崖。并非像族中其他男子那样,死前会经历关节莫名挛缩,目不能视,耳不能闻,渐渐全身瘫痪,在极度痛苦中慢慢熬干性命。”
谢以珵描述那些症状时,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却让叶暮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呼吸一滞。
“所以你自小便看那些医书……”她恍然,声音有些发哽。
闻空颔首,迎上她的目光,“一来我是想弄明白,这究竟是什么病,或到底是什么。二来我想知道,我以后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
他顿了顿,眸底有痛苦,“叶暮,我以后也有可能是那样的,我是煞星,可能比他们死状更惨。”
谢以珵本觉生死有命,枯荣在天。这些年来,青灯黄卷,做了那么多场法事,早已将死看淡,但因如今牵绊里有她,他又对生有了渴望。
“不,不会。”叶暮立刻摇头,斩钉截铁,“你看,谢九爷便不是按那诅咒走的。他若未遇意外,本可以活得比谁都久、都安康。所以那所谓的诅咒,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与你没有半点关系。”
闻空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可我偶尔也会想。是否正因我当年入了空门,父亲才得以突破四十之限,弟弟也能安然长大成人。或许那所谓的化解,并非全然虚妄。”
但他现在还俗了。
离开了那层佛法的保护,回到了这红尘之中。
“世间万物,生生不息,定有它的道理与解法。”叶暮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微微攥起的手背上,她的手温热,“谢以珵,你听好,你绝不是祸星,从来都不是,不要听他们鬼叫。”
最好不要入局。
叶暮已能想象到闻空此刻回到谢府,可能会面临怎样的局面。
那些将他送走的族人,如何看待这个突然还俗归来的“煞星”?
马车缓缓停住。
那扇朱漆大门紧闭着,石狮沉默踞守,谢府金漆有些颓落。
“要不你别回府了。”叶暮抓住他的僧袍,“先去我家,好歹躲几天,看看情形再说。”
“既然我已决定还俗,重回红尘,那么面对旧日一切,便是迟早之事。不过是早晚问题,躲不了一世。”
谢以珵拍拍她,“我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被随意决定去留的孩子了,这些年,并非虚度。我能解决。”
他的声色如同山涧溪流,缓而有力,叶暮缓缓松了手,他总能让她安心。
闻空下车,站定,微微仰首,望了望那高悬的匾额,背影挺直如松,又孤清如竹。
他转头,朝着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的叶暮,笑了笑。
“回吧,等我处理好,就去找你。”
马车最终还是掉头离开了。
但叶暮却并未走远,她让车夫将车停在斜对街一个不显眼的巷口,自己就靠在车厢边,看着谢府那两扇紧闭的大门。
日头从正中渐渐西斜,炽白变为金黄,又染上橘红,最后沉入青灰的暮霭,从万物渗出一点又一点的黑。
谢府门前偶有仆役进出,皆是低眉顺眼,行色匆匆,大门开了又合,将那深宅内里的动静严严实实地隔绝。
她伸长脖子,却始终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来。
晚风渐起,带了凉意,叶暮的心随着日头逐步往下沉。
她想上前去叩门询问,脚步挪动了几次,却又硬生生顿住。怕自己贸然出现,反成了他的掣肘,打乱他正在进行的艰难周旋。
在他还俗这件事上,她并非无辜。
不。
应当讲,她是罪魁祸首。
是她侵入他清修的世界,带着尘世的麻烦撞进他的生活,对他荒唐。
若没有她,他或许依然是宝相寺里那位清寂出尘的闻空师父,不必面对家族这摊烂账。
自责后知后觉袭来。
佛祖啊,是她先有虔诚的邪念,恳请您再慈悲一回,不要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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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个月了。
叶暮坐在扶摇阁的账房里,指尖拨弄着算盘珠子,她已第四次核错同一笔款项了。
谢府那日之后,谢以珵再未出现过。
没有消息,没有口信,他就那样消失在了那扇朱门之后,留给叶暮一片悬心。
她也曾壮着胆子到谢府附近徘徊过两次,只见门户森严,一切如常,窥不见半分端倪。
唯一算得上安慰的是,这一个月里,江肆也消停了许多,没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到扶摇阁来堵她。
或许那日当众退婚,终究折了他最看重的颜面。叶暮对此并无惋惜,反倒觉得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只不过墨上五君那几位,总能寻着机会拿她打趣。
“哎,你们可知我的心上人是……”酒君故意拉长调子。
棋君立刻扭着身子接上,夸张捧心,“——是谢、以、珵!”
两人一唱一和,挤眉弄眼。
叶暮脸颊发热,明明那日在台上说得坦荡,如今被他们反复调侃,却臊得耳根发烫。她抓起手边的账本作势要打,几人便笑闹着躲开。
法会之事,毕竟在场多是世家人物,风流轶事也只在那个圈子里悄然流转。坊间隐约听说叶家娘子当众为女子说了番漂亮话,至于她掷地有声的那句“心上人是谢以珵”,母亲刘氏和紫荆倒是不知。
可扶摇阁专接世族宴会,哪里瞒得过这几人。
“阿暮,”酒君凑过来,笑得促狭,“何时把你那位谢郎君带来,叫我们掌掌眼?”
“正是,”棋君坐在炭盆旁慢悠悠烤着橘子,橘皮焦香丝丝飘散,“连我们几个你都瞧不上,总得让我们见识见识真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