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无饥的神国 “凭你……
死壤母藤停止蔓延的第三天, 简明言御剑掠过山阳国的外围。
放目望去,大地沉陷, 遍地哀鸿,到处都是拖家携口、背井离乡的灾民。
数量多到让人绝望。
“太子……真要把人都带到御龙京去吗?”
“那不然呢,和火陨天灾不都是一回事。”
“可是尊主那边……”
“没能继承到阳帝的造化,他对我失望,也在意料之中。”简明言眼中黯然,忽的,他仿佛注意到了什么, 降落在一处山峰,指着远处慢慢迁往山阳国方向的灾民。
“再往前面就是山阳国的雾墙,已经没有路了, 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身后的修士也一概不知, 简明言一皱眉,原地打坐, 并将神识分出一缕, 附着在一个村民身上。
……
风树村灾民。
前些天的山崩地裂, 在贫苦的山民眼里,不过是一次大一些的地龙翻身。
村里死了一些人, 余下的活口合计了一下,决定另找一块更平坦的地方造屋建村。
“这回总该轮到我当村长了, 凭我的关系, 跟葳蕤门的管事打声招呼, 平地起高楼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只擦破了点儿皮的村霸得意地瞥了一眼队伍最末的一对母子。
荼十九背着石大娘在最后缓缓地走着,比起前面村民的忐忑,他还是一样平静,只有背上的“老母亲”显得格外有精神。
“跟、跟着羊走。”石大娘连说带比划, “老山羊,认、认识路,你小时候,逃难也是跟着老羊才、才找到的活路。”
“知道了。”荼十九不耐烦地应付着。
“累不累,娘可、可以自己……走。”
“我是怕你死在那儿。”荼十九翻了个白眼,“拖我后腿。”
荼十九谎称自己的腿已经好了,其实还是一样钻心地疼,所幸他家学渊源,这点苦痛还不算什么。更令他在意的,还是死壤母藤。
“……大祭司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他背叛了母藤?是因为那逃出苏息狱海的‘神’吗?”
“我是应该就此隐姓埋名,还是回去看看?”
以前荼十九是不会想这些的,可是自从成为了“凡人”,他看世间的一切都有了不同。尤其是最后看大祭司的那一眼,他心里产生了一丝莫名的……悲哀。
山路周折,荼十九低头沉思,没有注意到,走在前面有说有笑的村霸瞥了眼身后,故意崴了一脚,踢歪了斜坡上一块滚石。
滚石骨碌碌顺着山路掉下去,沿途一片惊呼,最后越滚越快,径直砸向荼十九。
“石秋!”
一声焦急的呐喊,荼十九抬起头来时,滚石已经重重地飞落过来。
避无可避,他正要去挡,背后的石大娘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将他扑倒在地上,任凭滚石砸落在她羸弱的脊背。
鲜血从她口中喷出,落在一脸震惊的荼十九脸上。
“你……”
高处有人埋怨似的推搡。
“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当心,砸死人了怎么办。”
“那能怎么办,原本带的粮食就不多,多吃一口呗。”
一瞬间,一股鲜明的杀意从荼十九倏然血红的眼睛里迸发出来,然而那些满含恶意的交谈却在说话间没入了山回路转之处。
荼十九本能地要去追杀,走出两步后,身后的石大娘一声忍痛的闷哼声,让他硬生生停住脚步。
“石秋,别、别去了。”
石大娘老了,脸上纵横的沟壑里,岁月无声无息地抽空了她的生机,这一块石头砸下来,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
如果放在以前,按荼十九的脾气,那几个人今天就得死,可现在,比起愤怒,他发现自己更多的是恐慌。
“我……”荼十九找了块木板让她躺上去,免得扯动伤口,“我会救你,你别说话!”
可是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荼十九又迷茫了。
他上哪里去求救?最近的山门,有几十里之遥,遑论山路崎岖,没有个三天根本无法望见人烟。
“石秋,放下娘吧……”
“没事,只要翻过这座山……”
不知道走了多久,星星升起,荼十九艰难地拖着石大娘攀上一座山顶,入目的只有一片狼藉的崇山峻岭。
没有路了,死壤母藤的枝叶只是在这片地域轻轻扫过,就不知道断绝了多少人的生机。
鲜血浸透了手里的麻绳,荼十九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上,尖锐的石子划破掌心,他没有听见石大娘唠叨了一路的“停下”。
“你怎么样?你醒醒!”荼十九挣扎着紧紧抱住已经面无血色的石大娘,可她的呼吸仍是细若无声,四肢也逐渐冷了下来。
如果放在以前……
不,如果是在以前,他也根本不会救人,他只会杀人。
此时此刻,他才第一次意识到……杀一个人那样简单,救一个人,却比登天还难。
这个时候,他生命中第一次,感觉到有热泪从眼中流了下来。
“娘,你醒醒,别……扔下我……娘……”
无尽的绝望中,荼十九蓦然想起了什么,他望向天穹。
“你在看着我吗?夺走我身份的……地底的邪神。”
他嘶吼着:“你叫不法天平,不可能只是掠夺,像你对他们……对所有人那样,对我开出你的条件!只要她活下来,你要什么,我都愿意给!”
荼十九吼完,蓦然间,眼前一黑。
随即,他的灵魂仿佛被拉入了一片虚无的深海,四面皆是静谧的星尘,而他,发现自己如同筹码一样坐在一座天平上。
此时,天平向一侧慢慢倾斜,他惶然地抬起头,一股无可名状的恐惧,随着眼前看见的一幕降了下来。
“不法天平”像是玩弄筹码一样,将他称量在天平上,斗篷下半透明的、涌动着寰宇中无数文明中金色符文的面容,如同苍天一样压迫满了他的视野。
“你还挺聪明的嘛。”
……
“出来做生意,我能办到多少事,取决于你能给多少,这才叫交易。”
疏散灾民,自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死壤母藤造成的灾难,导致整个百朝辽疆南部尽数沦陷,单一个御龙京自然是忙不过来的,不得不分散给了下面的宗门去。
风树村的村民抛下了石大娘和荼十九之后,紧赶慢赶,终于还是来到了仙舟前。
这仙舟属于葳蕤宗,管事的看人下菜碟,见风树村的村民给的孝敬不够,礼貌地退回去,让他们继续等消息。
“可仙师!万一再闹地龙了可怎么办?”
“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不过看在你们排了这么久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们,夜里靠近山阳国的雾墙睡,有梦里的鬼来喂你吃饭。”
“啊?什么意思?”
“就是啊,最近好多灾民夜里睡觉的时候,说是自己梦见了成片的稻田,还有背着谷米的巨蟒飞驰在原野上,他钻进地里,像牛一样吃那里的青麦,第二天,发现自己肚子竟然是圆的。”
村民们不解其意,只觉得是糊弄人的。
可神识附着在村民身上的简明言却不这么想。
这样的情况已经有好几天了,那些在梦里吃饱的百姓白天会不自觉地前往山阳国去,而随着灾民们慢慢涌入,雾墙的范围似乎有了一丝扩张的迹象。
作为御龙京的太子,除了死壤母藤的威胁外,他自然也不能放任这样的诡异发生。
“殿下,药来了,这净尘丹能暂时让修士变成凡人,不过只有一颗。”拿药来的修士面露艰涩,“您非要亲自去不可吗,罚圣山川那边对叛徒李忘情下了通缉令,尊主让您在这也是为了拦截她……”
“行云宗一帮疯子,你听他们胡扯。”简明言一把夺过净尘丹吞了下去,“他们人人都各怀鬼胎,与其在那勾心斗角,我倒更愿意做点实际的。”
“可万一您要是回不了了呢!”
“那些人都是自愿进山阳国的,我倒要看看,我们离开了之后,里面又生出了什么邪祟!”简明言把修士推走,“好了好了,不是要‘截杀’李忘情吗,在这儿守株待兔有什么用,还不如进去一探。”
言罢,他当天晚上便混入灾民的聚集营地里。
令他意外的是,这里的灾民没有什么苦楚,也没有发生哄抢欺压的事,天一黑,大家顾不上起锅造饭,便匆匆钻进帐篷里入睡了。
有睡不着的小孩在抱怨:“阿爹阿娘,我饿得睡不着……”
“乖,睡着了就有吃的了,咱们要去无饥的神国了。”
细碎的话语从帐篷外传来,简明言缓缓闭上眼。
“无饥的神国?会和她有关吗,她在山阳国最后到底做了什么……”
这么想着,简明言的眼皮渐沉,不一会儿,他的警惕心也沉入了久违的困倦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混混沌沌地发现前面有一条路,顺着路走去,好似有一扇漏着些许光源的门。
他推开门之后,一阵刺眼的白光袭来,随后,一声从未听过的尖响冲入了他耳中。
它像是一股蒸腾自火焰中的水汽,被炽热的炎风千刀万剐,在狭长的铁管中蜿蜒冲击,走投无路后,觑见了正上方的天空的一角,随后,朝着那片光一路向前,嘶吼出声——
“嘀——”
简明言走入那道光里,眼前有什么巨大而沉重的东西从眼前轰鸣而过,这让他本能地以手遮眼,但挡不住指缝间传来的烧炭味道。
是什么东西?
他呆呆地走出来,发现自己身处一座人来人往的台楼上。
干净的青瓦、地砖,眼前无论男女,都穿着细密结实的衣料,手上拖着竹编的、或者皮制的箱子。
男人们衣着精简,发式剪短了许多,而女人们的衣裙稍微还带着一些旧时代的影子,材质从绸缎到毛毡不一而同,走起路来大多啪塔啪塔地响着,一点儿也不甘心落在丈夫身后。
“买票吗?铜币和纸币都收。”身后突然开了一扇窗户,一个戴着叆叇(眼镜)的老头敲着琉璃窗,不耐地催促着,“不买就让让,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简明言这才发现自己堵在了一处排队的窗口,他茫然地走开几步,脑子里几乎已经忘了调查“无饥的神国”的来意。
这是哪儿?百朝辽疆的某个国度?这一节节的、像蜈蚣似的房子是做什么的?
直到,身后有个迟疑的声音叫住了他。
“你是……简明言?”
这声音有点陌生,或者说是发声的语调沉稳了许多。
简明言回过头,顿时愣住了。
“是你?”
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李忘情。
这个在外界被罚圣山川四处搜捕的要犯就这么平平无奇地出现了,出现的方式还极其日常。
李忘情坐在月台的长椅上,墨绿色的半壁披肩下,是一身贴合腰肢的长裙,蜿蜒旋转的裙摆下,麂皮的鞋面染上了些许尘埃和磨痕。
此时她那戴着丝质的黑手套的手,正拿着半杯热腾腾的豆浆,挑眉望着他,脸上的神色讶异转为了然。
“你怎么在这儿?也放弃做修士了吗。”
“也?”
就在简明言要把一肚子问题翻出来的时候,又是一声汽笛响,不知道哪里来的扩音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卯时第一班车的开拔时刻已至,客人请及时上车,逾时不候。”
简明言感受不到一丁点灵力流动,如果不是眼前的李忘情,他几乎怀疑这还是山阳国的幻境。
“路上说吧,我帮你买张票。”
李忘情把豆浆喝完,提起脚边一只绣着三足鼎的小箱子,随着她来到售票窗口前,小箱子上挂着的琉璃瓶微微晃动,吸引了简明言的目光。
他看到琉璃瓶里栽着一棵小树,看样子像是一棵缩小的黄杨,上面正绿茵茵地抽出一条清翠得喜人的枝干。
晃神的片刻,李忘情已经将票买好,带着他登上了这列晃晃悠悠的列车。
车里人不多,各安其位,李忘情熟门熟路地带着他来到一角座位上。
坐下来之后,车子慢慢发动,简明言想说点什么,却看见一侧的琉璃窗外,大片金黄色的油菜花田闯入眼帘。
在那里,他看见了山阳国外游荡的灾民,那些熟面孔在油菜花田中来回奔跑,喜极而泣,将一捧又一捧的细碎黄花和着眼泪吞入口中。
“这里是无饥的神国,我们再也不用挨饿了……再也没有天灾了……别让我们醒来……”
简明言愕然了许久,转向李忘情:“……这是什么幻术?”
李忘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哀戚。
“他告诉我,只要永不醒来,哪怕身处梦幻泡影,也无所谓真假。他们渴求安定的生活,所以被送到土地里,你呢?你渴求什么?”
她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简明言也说不上来,可他很确定,李忘情身上出现了一种熟悉的“非人感”。
这种非人感,他只在父亲太上侯的身上见到过。
思及此,简明言艰难地从满腹疑问里挑出一个问题。
“我的渴求始终如一,结束火陨天灾,让眼前这些幻境,变成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外面已经乱成一团,父亲说死壤母藤还会再次北扩,下一次整个百朝辽疆都会被吞没,还说你……”
李忘情笑着问:“他们是不是还说,我勾结了陨兽?亲手杀了师叔?”
“其实我不相信你会做出这样的事。”
“凭你这句话,车票钱就不找你讨了。”
气氛有所舒缓,简明言不禁问道:“那你现在是什么修为,若是以后山阳国被死壤母藤吞噬,你离开时可有自保之力?”
“自保?”
李忘情说着,从一侧卖零嘴的侍者那买了一颗黄灿灿的橘子,她慢条斯理地剥开橘子皮。
“我确实没怎么修炼,可以说,你们离开山阳国之后,我在此甚至一个周天都没有吐纳过。”
“啊?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做很多事啊。”李忘情咬开一瓣橘子,鲜甜的汁水在唇齿间绽开,声音略带含糊,“种田耕地、教书育人……十年前还抢了他的算命摊子,算得不准被人砸了之后,又去当厨子……哦对了。”
她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子,在里面翻找了半天,在叮叮当当的零碎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最近在写地理游记,山阳国地盘扩张,又多了几座山,可惜都是矿山,我希望多点林地沼泽,毕竟地下河水还是不够撑起这三十万人的城野……”
简明言无法理解,他低头看着那地图,这地图是活的,能很明显地瞧见城郊上,一排排的农田中间,列车的轨道穿过青翠的麦海,一直延伸到城内那直插天际的神决峰山脚下。
“你到底在做什么?”简明言一脸复杂地问。
“我在收拾行李。”李忘情放下空荡荡的橘子皮,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将橘子皮放在上面,慢慢裹起,“我想把山阳国像这样……带走。”
“带离哪里?洪炉界?”
李忘情点了点头:“我需要去一场成神仪式,由凡人亲手拨开星河面纱的成神仪式。在那之后,我会把我的故乡,装进里面带走,只留下一处战火纷飞的空壳,那三个称孤道寡的‘神’,可以继续他们的伟业了。”
在简明言震颤的瞳仁中,列车不知不觉已经抵达。
城中的月台上,隔着透明的琉璃窗,障月撑着伞,早已候在那里,捕捉到李忘情的目光后,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笑。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很久?”
“七百年都陪过来了,等我这一会儿很难?”
李忘情走下月台,障月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向她身后,眼瞳不由得闪了闪。
“怎么还带了个尾巴?”
“你是不是欠别人一点儿什么,没把账算清楚?”
简明言茫然中,只见眼前的男人缓步上前,在他身后的远方,一轮淡红色的月亮从泛滥的天穹处升起。
这张记忆里陌生的脸,随着他张开五指,将一只光阴鲤送入他眉心后,简明言的脑内传来一阵剧痛。
他脸颊抽搐着,神色可谓狰狞。
“你、你是……”
障月缓缓说道——
“你父亲太上侯当年拿走我的神源,却不敢直接吞噬,害怕会变成死壤母藤那样,于是就拿神源结合剑灵做出两把剑,其中,你的兄长简明熄占据的神源更多,算是我的某一片‘半身’。”
“恐怕在他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是个谎言之后,就有意安排了一切,至于你身上的神源,的确,太上侯也有一些手段,将其化作了自己的力量,但是他对你是否有别的谋算,我不得而知,也不在乎。”
“现在,我拿回属于我自己的半身,而作为交换,真相予你,银货两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