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月华炼天术 “你可真……
“李忘情!”
司闻叫过第三次之后, 终于得到了李忘情的回应。
“我听得到,司闻师叔。”
司闻在心底松了口气, 一缕剑气纠结成索,探入天地洪炉之底。
“听到了就顺着它上来!快一点!”
洪炉界翻转,面对真正的太虚,然而许多人修为不够,只是觉得天地有异变,高悬在上的星河有所不同。
只有司闻这一批藏拙化神之辈,神识穿破天穹, 才窥见了天外的奥秘。
他们称之为——“开天之密”。
可尊主们都在发疯。
死壤母藤枯萎入地,太上侯简祚闭关散功,而最疯的, 就是刑天师。
许多人察觉不到, 但司闻却很清楚,短短数日之内, 宗内的剑修少了十万人。
他们消失得悄无声息, 其他人却一无所知, 或者说……他们的记忆被篡改了,根本不记得身边曾经有这么一个同吃同住的人。
这种事, 只有一个人能办得到。
“真不知道你犯什么傻!快走,现在宗里失踪的人已经够多了!”
李忘情没有动, 她仍然盘膝坐着, 道:“师叔, 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以为我想救?一个叛徒,还废了本命剑,他怎么会容忍自己手上铸出你这样的……”
“原来你也猜到了啊。”李忘情缓缓吐出一口气,“四十四万八千剑, 这是整个洪炉界应有的剑修人数,我们都是他铸的剑,而他只要最强的那一柄。”
司闻脸色铁青:“你知道就好,还不快走!”
“师叔,别找了。”李忘情向后仰去,她四肢舒展,躺了下来,“你还不想承认吗?从我诞生开始,与我同铸的他们……都在这里。”
她周身的雾气散去,这被称作天地洪炉的铸剑所在,在她身下,无以数计的断剑无边无际地铺展开。
某个瞬间,司闻脸上强行伪装的镇定开裂了。
在他眼中,那些铺在李忘情身下的断剑,一瞬间都变成了人……都变成了行云宗的弟子。
他们双目空洞,如同破碎的瓷偶,挣扎在死前最不甘的一刻。
这不是铸剑炉,是裹尸炼狱。
司闻那一向端肃的脸上出现了一抹颓败,仿佛这一生守护的宗门、信念都如梦幻泡影般溃散了。
“师叔,你其实早就知道吧。”
“我们都是为他所创,生死皆在他一念。”
司闻沉默着。
巍巍行云宗,屹立在这洪炉界千年,终究不过一副葬剑棺冢。
他已不记得自己的年少,只记得踏入行云宗之后,便立誓捍卫宗门、荡平天灾。
这么多年,他一直刻意忽略的那些真相到底还是打醒了他——他能活下来,不是因为别的,只不过是一口成色较好的剑,如是而已。
而在澹台烛夜眼里,昨日称师道友的,今日也不过是一捧炉渣,就算摧毁世上所有的剑器换李忘情这一口废剑也在所不惜。
“你早就知道……”
“对,我早就知道,师尊是个疯子。”李忘情抚摸着身下的断剑们,“一直以来,我满身锈痕,不想崭露锋芒,只是怕吸引到他的目光。因为我了解他,他一旦得到了想要的最好的那一把剑,那么其他的就都不重要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司闻苦笑着捂住眼睛。“你真是个傻子。”
“我不傻,我只是很珍惜你们。”李忘情口吻平淡地回答道。
利剑锋寒,是天性。
锈剑自污,是贪情。
“你不是一口好剑。”
“都一样的。”
李忘情的目光缥缈,仿佛穿透浓暗的阴影,盯着谁。
“刑天伐世,九襄救民,人也好,器物也罢,我们行于大地,都在违背天性,但……情念在心,让众生平等。”
在这一刻,观微深处,障月抬起头来看向无尽虚藏。
【不法天平】产生了一丝细小的动摇。
混沌是他的根基,一切试图扳平这种“不公”的诡辩,都是对他的挑战。
但好像为时已晚。
障月好像明白了李忘情要做什么,她看似输光了一切,但在此之前,却不知不觉地带着他走上了一条证道之途。
第一日,她证明荼十九找到了真正的母亲,使恶向善,使死壤生芽。
第二日,她证明饥饿者会为了不可捉摸的明日,克服兽性。
第三日,她来到这里,她想证明自己并非一件可供摆上赌局的死物,有和祂平等对话的权利。
平等?
祂陡然意识到,从收下锈剑的瞬间,李忘情的陷阱就已经对他张开了——她刻意剥掉自己身上一切可称量的利益,只为让祂正视于她作为人的意志。
她赌得只剩下她一无所有的自己,在这种情况下,障月用任何作弊的手段,都等同于承认这种“平等”。
有那么一瞬间,障月感到了一抹陌生的慌乱。
祂那机括般的五指深处,密集的齿轮开始异常旋转,衣袍上星辰般的字符流转不息。
从祂诞生以来,直到登上天幕背后,掌控法则,罕有这样的狼狈。
因为这意味着,这已经不是一场祂所必赢的狩猎了。
障月几乎感到一种不可控制的亢奋,祂沉迷于一切挑战陈规、蔑视权威的事物,在祂眼里,此刻李忘情那无声的挑衅目光极美,美到祂恨不能掀翻赌桌,珍藏起来。
“你可真让我惊喜……剩下的日子,别让我等太久。”
…………
御龙京。
早在天地异动之时,御龙京的大阵就已经封闭起来,人们等着这里的主宰给他们引导方向,但却始终无法得到回应,仿佛盘踞在此的已经是一具被掏空了的尸体。
直到这一日,月自西天而上,所有的剑修都不由自主地望向天空那诡异的月亮。
“夫君?”“师妹?”“母亲?”……
不同的疑惑之声中,剑修们的本命剑皆不受控制地从鞘中飞出,有的甚至在离开主人不到三尺,就化作了一泓飞向天穹的铁水。
紧接着,那些失去本命剑的人瞬间就化作飞灰。
有人试图攻击那一轮古怪的明月,却根本无法靠近,直到御龙京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愤怒——
“月华炼天术!”
这声音不再避着所有人,而是响彻整个燃角风原。
“月华炼天术?那是什么?”御龙京的二太子,正在闭关中的简明言也被这惊世变故惊出,问向身边的长老。
长老面带恐惧地解释:“相传,刑天师是万剑之祖,世上所有剑器出世,都带有他一抹神念,而月华炼天术,就是将一切剑器收归本源,一旦发动,除非燃尽施术者的魂火,绝无可能停止,其产生的铸剑之火,足以炼化一片星河!”
说着,周围的长老都惊恐万状地看向简明言,和他手里的剑。
作为太上侯的儿子,他也是一名剑修。
龙影从御龙京冲出,撕破虚空,瞬息来到了那轮明月前,却被一个人影抬手一指,当即龙鳞溃散。
“澹台烛夜,你疯了?!”
澹台烛夜一向古井无波,但此时声音里却含着一丝疯狂。
“此界剑器,本就为我所造,如今只不过是收回而已。”
“你已经看到了!猎神之战已经失败,洪炉界不过神明玩物!”
“这就是你我所求的不同,你要保住洪炉界,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笑话。而我想看到的,是凡人之力,是否能让神明流血。”
“你就这么不惜杀了所有人,只为李忘情那一口废剑?”
“她骗不了我,我从她的剑锋上,嗅见了神的伤口。”
澹台烛夜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直觉,李忘情的剑没有折断,哪怕她彻底剥离掉了自己的力量。
最疯狂的铸剑师,穷极一生都在找那么一丝弑神的可能,现在,他离那个目标无比靠近……所以,更是需要赌上一切。
“简祚,你的神源已被不法天平收回,如今也只不过是个败者,哪怕耗尽所有,御龙京中所有的剑器也保不住,何必做此无用功?”
他是一条老龙了,指爪不再锐利,嘶吼也显得虚弱,更重要的是,在那场和神明的游戏中,他道心已折。
面对曾经同道者的沉默,澹台烛夜丝毫不留情面,他的言语里带上了大道之音的蛊惑。
“从一开始,我就很清楚你的懦弱之处,没有称王的担当,只敢自号太上侯,莫说轩辕九襄,连死壤母藤都比你坚定。”
“与你联手,只是需要一个压制死壤母藤的助力,如今你道心破灭,倒不如……”
“以尔残躯,为我柴薪。”
残忍至极的话语中,太上侯无一言以对,与此同时,澹台烛夜的月华宛如巨大的蚕茧,丝丝缕缕的茧丝宛如饮血的虫豸一般刺入太上侯,好似要将其的毕生修为吞噬殆尽。
“若不以天地相争,还是修士吗……”
混沌之中,太上侯突兀地想起了过去,想起了蛟相。
她到底是如何在得知了天地真相之后,还没有道心崩溃的呢?甚至还有抗争之心。
或许在最初,见证了那天幕背后的寰宇伟力时,自己就和他们是不同的。
死壤母藤看见的是贪婪,澹台烛夜看见的挑战,而自己……自己是畏惧。
现在,终于到了那个时刻。
简祚闭上双眼的前一刻,一道剑气扫过,微弱、细小,但却气势决然。
他睁开眼,如同烈日一般的光芒中,简明言不知何时挡在了他身前。
“父亲!退回御龙京中,我的剑可自爆重生,能拖他片刻!”
在这样等级的交手中,简明言的存在好似风中一缕飘絮一样,几乎弱不可闻,但澹台烛夜却没有继续动手。
他凝视着简明言的本命剑,没有急于炼化它。
“洪炉界中,唯有这一对‘金乌双灵剑’并非全然出自我手,甚至还保留了一丝‘祂’的意志。”言及此,澹台烛夜抬手一指,“很好,把他给我。”
月华破天而下,如同温热的细雨,简明言只觉得自己的剑锋如同融化的蜡一般,无法凝聚,一点点开始崩散。
而下一刻,太上侯化作的龙影却挡在了他前面,任凭月华炼天术侵蚀其皮肉。
“澹台烛夜,放过他,我任凭你吞噬。”
“父亲!”
动手之前,简明言自己也没想到一向寡淡的太上侯会如此主动地去保护他……哪怕他自己都认为,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
“何必呢?”
“适可而止,不是只有你敢拼命。”
太上侯双眼闭起,仅存的完好龙鳞携带着一界法则层层叠叠地围绕在了简明言身外,这相当于把他和洪炉界的存在联系在一起,如果动了他,就相当于要动摇这一方境界的法则根基。
“此界大劫在即,让他多活几日,有什么意义?”澹台烛夜道。
太上侯摸了摸简明言的头,像是许多凡人的父子之间那样,将他送回御龙京,而后冷笑一声,对着澹台烛夜讥讽道:
“若如你所言,世间万物终为覆灭,你铸剑弑神,又有何意义?”
就像一座死寂的废墟中,突然传来大道之音,澹台烛夜难得感受到了他道心上的一抹裂痕。
“够了。”
他不愿多言,让月华如瀑般降下,彻底吞噬了太上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在地上的人眼中,日月在天上互相抗衡,随后太阳熄灭,月华如丝茧一般铺满了苍天。
除了那些消失的剑修们——就在刚刚,他们还是一些活生生的人,是某人的父母亲朋、姊妹兄弟,就这样毫无道理地化作了那噬人的月光。
“天地不仁……天地不仁!”
有些怀恨者冲向那邪异的月亮,然而这月华炼天术也已靠近尾声,它倏然撕开一条空间裂隙,紧接着出现在了地形丕变的百朝辽疆……最后又绕了一圈回到了罚圣山川。
行云宗的弟子们在山上等候着,但此时此刻,他们每个人心底都产生了一丝无法忽视的恐惧。
“看!”
“是尊主的月华!”
那轮月亮停泊在了行云宗内的四忘川上空,渐渐地,它如同有生命一般呼吸着,吞吐的月华丝茧将吞噬所有剑修得来的铸剑精华送入了天地洪炉中,李忘情所在的地方。
“还不够。”
澹台烛夜看着天地洪炉,那里面没有一丝剑气溢出,他没有犹豫,苍白的五指拂开云层,屈指一点。
诡异月亮如法炮制,降下亿万光丝,缠绕在了每一个行云宗弟子脖颈上。
四十四万八千剑,是澹台烛夜一生铸下的剑器数,行云宗上下全数是剑修,也全数都是为了重铸弑神之剑而生的祭品!
“尊主、疯了!”不知是谁第一个叫出声,一时间,整个行云宗的恐惧蔓延开来。
直到一片片焦灼的羽毛飞旋而起,羽毛尾端飞出的火花,燎断了那些月华丝线。
是羽挽情的折翎!
“为师倒是忘记了,你炼化了一块燬铁。”
澹台烛夜看羽挽情的目光有些悲怜。
她的“折翎”已经几乎看不出原貌,原本雪白清亮的剑刃布满裂痕,燬铁狂暴的力量如同狰狞的伤疤,不断撑开,又被她以强大的意志锁在其中。
“你不该这么对待它。”
“那师尊,就该这么对待你一手创办的宗门吗?他们……可都是你呕心沥血培养出的弟子。”
羽挽情嘴唇苍白,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说一个字眼,自己便都尝到一抹血腥。
澹台烛夜无心去解释,一如既往地,他只是张口说出一句,他觉得羽挽情会妥协的话。
“挽情,这次不站在为师这边了吗?”
这一瞬间,羽挽情感到心底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原来她所有的孺慕之思,师尊都一清二楚。可他是个理智的疯子,只要为了达成目的,他不屑于戳破她的心思。
而李忘情才是一开始就看清一切的那个。
“师尊,你如果……是为了杀我们,当年又为什么救我?!”
折翎哀鸣,剑上火红色的裂痕,几乎从羽挽情的手背蔓延到了脸颊。
“没有为什么,只不过是刚好路过,在那里试剑,如此而已。”
他的口吻平淡,如同无数个四忘川的日常中,闲话家常一般。
试剑,只是试剑。
刹那间,羽挽情的脑海中剧烈地疼痛起来,闪电般地,一些片段悄然撕开尘封的壳,精卫鸟的哀鸣中,她本应该看清亡国之日,那凶手的面容。
——海桑国之人,受到轩辕九襄传承,血脉中蕴含特殊大道,以其血开刃,不知是否能让锈剑生出灵智……
——沈春眠,在此地界,降下火陨天灾。
——我有预感,这一次觉醒出的燬铁剑灵,很特别。
“挽情,其实我不明白你们都为何这般执着于做人。在我看来,剑器存世,比人要高贵得多,我赐予你们生老病死,如今也不过是回归本源,你们应该为自己成为最好的那口剑的一部分而骄傲。”
羽挽情死死按着面颊,亲人的哀嚎和这几十年来的过往交替出现,化作一声充满恨意的凄吼——
“澹台烛夜!滚出行云宗,我才是这里的宗主!”
折翎如扑火飞蛾,袭向了空中月华,燬铁之火却在此刻如泥牛入海。
这一切只因云上的是世上最了解燬铁的人。
“傻孩子。”
云中传来一丝叹息,更多的月华丝线如蛛网一般笼罩整个行云宗,将未能逃脱的剑修们全数笼罩在内。
就在这一刻,咚,沉闷的开裂声响起。
那声音不大,来自四忘川,却让澹台烛夜素无神采的眼瞳中涌现出一抹不可置信的神色。
只有他明白,那是天地洪炉的开裂声。
所有人应声望向四忘川,无数神念汇聚之处,人们听见了一道喑哑的女声。
“师尊,惊喜吗?现在……不止我一个人不听话了。”
是李忘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