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夜焚 “掀翻赌桌,才……
星海彼方, 一道光幕在缓慢地靠近着洪炉界。
附近游荡的星峦试图靠近,却被光幕排挤在外, 不得寸进。
在光幕所包裹之中,一排排人造的光点形成壮观的阵列,层层叠叠排布在漆黑的天幕上。
陌生又熟悉的语言,在死寂的星河间响彻于此。
“向——先驱者,致敬!”
这些阵列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方形的天幕,上面演绎着一副惨绝人寰的画面。
那是一艘勇敢的飞船, 他们循着人们行驶了上千年以来,唯一一个信号,抵达了一座陌生的赤红星群。
怀揣着“我们在寰宇中并非孤独”这一理念, 飞船仅仅带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学者冲入那片陌生的星群。
探测到的生命踪迹的瞬间, 不等他们欢呼,就看见了那恐怖的死藤。
它伸出巨大的触肢, 宛如星空中的巨怪, 轻而易举地碾碎了这艘满载先驱者的航船。
唯一逃逸出来的信号器目睹了这一切, 毫无疑问,当信号器被回收, 在星河彼岸的一角,爆发了激烈的思潮。
在漫长的孤独旅程中, 这名为“愚公”的文明将故乡从资源枯竭的星环中拔出, 驶向一个个未知的新家园,
而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战争。
在这个过程中,孱弱的躯壳追不上人造甲胄的进步,迄今为止这艘航船上的船员, 仍然承受着生老病死的折磨。
通过先驱者阵亡前的短暂探索,他们从残留的记录中知晓了那遥远的彼方,被赤色死藤包裹的星辰中,生活着能以一己之力遨游虚空的永生者。
为什么?凭什么?都是一模一样的人类。
在他们不知道的天幕背后,无形的大手将切断了这被选中的文明通往资源丰富地带的航线,拨开了两个文明间的迷雾。
此时此刻,这两个全然相悖的文明,已经被这茫茫因果所牢牢牵系,宛如被一锤定音的天平,滑向不可见的深渊。
“一百年内,在现今的人口规模下,我们所有的资源即将耗尽,成为太空中的坟冢。”
“但现在不一样了,先驱者牺牲的地方,已被证实拥有储量恐怖的资源。”
“这是存亡的一战。”
这场纪念先驱者的葬仪,同样也是一场誓师大会,在结束之后,那构成阵列的虚空航船,宛如一口巨剑,穿过了光幕,进入了洪炉界可探知的范围。
在其中央的心脏、旗舰中,所有人都在屏气凝神地等待第一条回传的情报。
终于,当数据传输完毕,指挥官才忍耐着激动和恐惧向观测员询问。
“你观测到了什么?”
“上次那吞噬星舰的红色怪藤消失了,还有……”
“还有什么?”
“那个神栖的星辰……它……它在爆炸。”
……
那是洪炉界中一声极为沉闷的怪响。
这是澹台烛夜想起每次抹除李忘情记忆、将燬铁之剑重新投入天地洪炉融铸的时候,那种被燬火冲击炉身时的不支之声。
以人之力,重铸属于神明的力量,并非容易。
但将其赋予人性变成剑灵,再操而控之,就简单得多。
于是澹台烛夜将燬铁分散出千千万万,一点一滴地融铸在自己的每一把剑中。
然后,洪炉界的剑,有了应对火陨天灾之能。
而纯粹的燬铁主题,则被炼为李忘情,现在她主动回到天地洪炉,澹台烛夜能猜测得到她想做的事。
“她想收回那些残余的燬铁,重铸自己?”
洪炉界中所有承载着燬铁的剑,他已用月华炼天术收回,尽管在这个过程中、在别人眼中,几十万剑修被他杀死吸入了那一轮月华中。
只要为了铸出最好的那口剑,他,刑天师,在所不惜。
“太愚蠢了,你应该需要我来维持铸剑炉不毁,否则……”
在这道话语落下的同时,他身后的月光便已浓郁到滴出水来,那些莹白的“雨水”细若无声地滴落下来,最先落下的一滴,落在一个弟子头上。
刹那间,那个弟子的剑和人就瞬间融化成月华,原地只剩下掉在地上的衣物。
恐惧的浪潮尚未弥漫开时,刑天师就看见行云宗前,一道厚重的光幕在面前冉冉升起。
一把剑插进了行云宗的护宗大阵之中。
那是羽挽情的剑,那把折翎早已破破烂烂,但此时,裂口处却不断有鲜血渗透出来,勉强维持形状。
就是这样一口剑,生生拧开了行云宗千年未启的大阵——用来对抗其创始者。
“师姐……宗主!”身后已经彻底绝望的行云宗剑修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已然满眼血丝的羽挽情。
羽挽情秀致的面庞上,有着一道道细小的裂痕,但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的嘴角居然还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笑。
“好、好,原来恨你,是这样痛快。……行云宗上下听令,澹台烛夜要葬送我们所有人,自此时起,宁为剑碎,不为他全!”
澹台烛夜那目无下尘的白色瞳孔终于向下挪了一丝。
他似乎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创造物还有反抗这样的举动。
“听话,不要挡在那。月华炼天术不会让你们感到任何痛苦。”
他说着,一指点去,下一瞬间,又有两口剑插在了阵眼上。
那是司闻和铁芳菲的两口剑,紧接着,不等澹台烛夜启唇,最后一把灭虚之下一等一的剑器也死死钉在了阵眼中。
那是已死的沈春眠的“啼血”,这把剑极为特殊,它肩负着其主人的印记,可以操纵火陨天灾的开启。
当漩涡般的火陨缔结在澹台烛夜头顶时,这位痴狂的铸剑师终于感受到一抹荒诞。
至此,他最为得意的造物们,已经全数背叛了他。
…………
“李忘情,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回来?”
“我来救你们。”
“你在说什么?”
“师尊他看到我这个样子,一定会选择最极端的办法,或许,会牺牲此世所有的剑修。”
李忘情在天地洪炉中说出这句话时本来没有指望司闻能相信自己,但出乎她的意料……司闻相信了,甚至和羽挽情一起守在了行云宗面前。
她甚至都能想象得出来障月的嘴角正勾起一丝轻蔑的弧度,丢下一句评价。
“可惜这只是螳臂挡车。”
可是,在存亡之前,螳臂挡车,难道,就不挡了吗?
这是一切有识生灵的本能。
抗争,为种群,为自己,至死皆抗争。
剑器,两面开刃,斩一切荆棘,正应此道。
一瞬间,李忘情似乎有了新的明悟,而这一丝明悟,让她身下,炉中的碎剑们也共鸣起来。
“我沐火与共的姊妹兄弟啊……”她轻声低语,“你们是愿意继续留在炉中,等待下一个任人操纵生死的轮回,还是愿意为我,出鞘最后一次?”
嗡鸣,不停地嗡鸣,像是万物苏醒的时节,第一缕初阳下的振翅声。
这已是回答。
李忘情笑了,随着她的笑容扩大,整个天地洪炉震动了起来。
“我与神明赌约,祂手握重筹,预言我们挣扎无用。”
“我手中无剑,但我想让祂知道,剑在天平上到底有着怎样的分量。”
言罢,李忘情抬起眼,嗡鸣的无数废剑残刃,其尖刃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专属于燬铁的光,那些光密集如萤火,一致指向天地洪炉的炉壁。
“破炉!”
…………
“轰——”
这是澹台烛夜发动月华炼天术之后,从天地烘炉中听到的第二声响动。
他深知这意味着什么。
天地洪炉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它不止炼铸了四十四万八千剑,还将整个洪炉界翻过来铸炼过。
是名副其实地可炼化天地、镇压邪神的镇界之物。
此时此刻,它居然要崩溃了。
李忘情的锈剑不在她手上,唯一的解释,就是她调动了那些炉底的废剑。
“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灵性。”
这大大出乎了澹台烛夜的意外,因为这意味着李忘情能轻而易举地吸纳他投入的所有月华。
不等他欣喜,第三次冲撞,就让一道刺目的光从四忘川的天地洪炉入口中飞射出来。
这道光中所蕴含的毁灭之力,几乎不会被减弱一般,撕开云层,直刺星空。
天地洪炉本就已经被使用到了极限,在澹台烛夜的谋划中,他是想用来重铸李忘情的,一旦碎裂……
“炼。”
澹台烛夜一指,月华分出细密的网,将四忘川包裹起来,澎湃的封印之力,生生止住了天地洪炉的崩溃趋势。
但就在此时,一丝气息触动了他。
洪炉界包括李忘情在内,四十四万八千剑皆出自他手,多余这个数的剑器会全部铸炼失败,少于这个数的剑器会逐渐补足,这是刑天师对洪炉界独有的权柄。
但此时此刻,天地洪炉内有一股崭新的淬火气息。
“忘情,你在做什么?”
一道沉重如渊海的神识从天地洪炉的裂缝中垂下,只见原本雾霭中的李忘情,手中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剑胚。
燬铁的火灼伤了她的手,殷红的创口淌下的血却凝结成火焰般的晶石,将自己和剑胚连在一起。
李忘情抬起头,剑尖向上。
“师尊。你不是一直以来,都想见证我去触犯神的领域吗?”
“……”
“我铸了一把剑,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夜焚’。”
“这不是一口好剑。”
“是的,它只能用一次,而且需要天地洪炉毁灭的瞬间才能斩出一剑。”
“在杀死我以前,它会裂解。”
“我知道。”
李忘情并不犹豫,她闭上眼,“夜焚”划下一道长长的焰痕,直刺她脚下。
叮。
一声不同于先前冲撞的异响,窒息般的死寂后,一片迸发的光淹没了李忘情,淹没了天地洪炉外的所有人,淹没了行云宗,三息之内,整个罚圣山川失去了一切的形与声。
它太亮了,仿佛要将把三千年天圆地方的弥天大谎所欠下的光尽数偿还一样,咆哮着向真实的星河倾泻着。
最终,在这一片茫茫的白中,传出障月的低语。
“一场盛大的……”他想了想,望向头顶上没有丝毫变化的不法天平,“螳臂挡车,而且,适得其反。”
无怪乎障月会这么想。
他的裁决让愚公文明没有选择地和洪炉界逐渐靠近,二者接壤的瞬间,只能活下来一个。
而李忘情就像在漆黑的夜里点燃了一座灯塔,反而给愚公文明指明了航向。
文明之间的冲突只会加快。
“或许她你是想以此来震慑对方?”障月否定了这个无用的挣扎之举,“那你恐怕小看了一个苦难中成长的文明为了求存,能有怎样的执着。”
只能活一个,这意味着就算愚公文明知道对面有可能是神明的国度,也会去碰一碰。
结束了,都结束了。
障月走向不法天平,特地变化为人的手轻轻碰向李忘情寄存在不法天平上的虚影。
那虚影紧闭着眼睛,当她睁开时,李忘情就会回来了。
障月不会去嘲笑李忘情的狼狈收场,在他完完全全拥有她之后,他们会有很长的时间去磨灭掉这场游戏带来的不快。
这么想着,当障月去收取李忘情压在天平上的自己时,一个微不可察的变化,让他停住了动作。
李忘情的虚影轻轻动了一下……确切地说,是他的天平动了一下。
障月的眼瞳中,无数符文如漩涡般疯狂旋转,在某个瞬间,祂没来由地记起自己在李忘情身边的某个同醉的深夜。
那是在一片青葱的绿野,他啄吻着李忘情的嘴角,却发现她的目光穿过自己耳侧,盯着星空有些不专心。
“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天空。”
“那有什么好看的?”
“我在想,天空为什么是黑的?”
“很稀奇的问题。”
“所以连神明也无法解答吗?”
李忘情问得很认真,大有一种不回答就不给亲的执着。
那个时候,他只能随口回答——
“那是为了让一些不肯发光的星星,能保护自己。”
就像海渊深处的鱼,藏进黑暗,才不会被吃掉。
李忘情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得有些沉默,她开始了各种各样的无聊尝试,那些在障月眼里过家家的小动作,太多了,以如今的视角来看,祂将其归类为某种值得一哂的情趣。
直到刚才,不法天平的动荡越来越明显,祂才发现了李忘情最真实的意图。
是光。
…………
洪炉界的光太亮了,它的光芒逐渐超过了星辰毁灭前的哀嚎,超过了星环相撞的风暴,它的光像一口剑锋,撕破了星河中寂静的帷幕。
当一个黑暗的屋子中被灯光照彻,那不自然的黑暗的一角,就会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现在的宇宙正是如此。
李忘情站在天地洪炉的废墟上放声大笑。
“我知道你们都在看着我们,来啊,不要躲在天帷之后!”
“让那无以数计的文明看看你们的存在!”
“掀翻赌桌,才是真正的混乱!”
李忘情动用了燬铁的权柄重铸了一把杀不了人的剑,如其名“夜焚”一般,它被用以毁灭了一样东西——黑暗。
夜焚之下,整个星河宇宙亮了一瞬,然而就这么一瞬,宇宙中所有能窥探天外的文明都发出了不可名状地尖叫。
所有的文明,无论是初出星球,还是自以为统治了宇宙的,他们都看见了白昼的宇宙后面,环绕着一圈注视着他们的天帷巨影。
这些巨影不受距离远近的限制,仿佛一直围绕在每一个文明不远不近的地方。
他们都明白过来,原来他们苦苦挣扎,都活在祂们的垂视之下。
而在这其中,全速向洪炉界航去的【愚公文明】更是凝滞在了虚空中,不敢寸进。
一切观测到那些阴影的人,随着第一眼看到的帷幕之影的不同,都出现了奇怪的异变,有的悲天悯人,有的疯狂,有的丧失了智力,有的急于繁殖……总之,他们无法再轻率地开战。
因为他们观测到了第三方的存在。
一切文明存续最害怕的不是对冲之下的毁灭,而是有第三方渔翁得利。
显然,那天幕之后的阴影,成了所有文明共同忌惮的存在。
在这疯狂与混乱中,一个沉冷的声音响起。
“不法天平,重新垂下天幕,换走与燬铁相关一切光源。”
仿佛幻觉一般,李忘情瞳孔中映照的白昼暗了下来。
星空重新闪烁,她看见周围的一切都变了,自己被拉回到了独属于障月的空间。头顶上的不法天平好似和从前不同——障月那一侧的筹码在不断逃逸,此时此刻,已经趋近相等。
可万分不幸的是,就在它几近放平时,游戏结束的钟声响起。
十日,结束了。
李忘情听见障月来到她面前,音调再不复之前的游刃有余。
“你犯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