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忘情 “抱歉,我不知……
如何描述神明?
在不同的文明中, 有人以此解读自然,解读一切恩赐与惩罚者。
但是天幕之后的神明们则不然, 不管是对祂们顶礼膜拜,还是妄图挑战的,祂们都会一视同仁。
在愚公文明的舰队中,当无数人的目光重新被降临的黑暗所遮断,第一个回过神来的人突然大笑出声。
“凡被看到,即被感知。凡被感知,即被理解。原来如此……哈哈哈……”
说着, 最先理解了一切的人,抬起铳械,在炸开的沸议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
死寂的天幕背后, 某个诡诞的无序空间, 一道道模糊的身影降临下来,围坐在一张如同湖水一样的圆桌旁。
严格来说, 应该称呼为“祂们”。
十二张席位, 只有两个是空缺的, 以此为界,其他存在泾渭分明地坐在两侧, 以某种一切生灵都可以听懂的通用语低语着。
每个眨眼间,都有数以亿次的信息交换, 若是一个普通人在此旁听, 恐怕头颅瞬息就会因关珠的信息过多而炸掉。
这个过程持续了一道流星坠落的时间, “圆桌”上的星海中,蔓延开一圈淡淡的波纹。
“燬王的残骨,想把我们都拉下场。”
不知是谁的意志发出了一声模糊的轻嘲。
“但混沌世界一致同意,这才是真正的混乱。”
……
筹码将天平压垮的刹那, 障月就已然收起所有的玩心。
“神明”们之所以避于天幕之后,就是为了维持一条共同的规训——通过合理的竞争,整合那些值得存续的文明。
不法天平擅长以小博大,故意在近神者和凡人中间选择了弱的一方,并且引诱另一方走进他的圈套里。
这样当赌约到来之日,洪炉界和愚公文明二者相遇,就会达成一种蛇吞象的结局。
但现在祂落入一个困局。
李忘情唯一一次行使她那摧毁一切的权柄,却是用来撕开天幕。
这意味着,那些已经开眼看星空的文明,会观测到祂们,会认为这是个有神的世界。
她将战火从文明之间抽离,引向了天幕之后。
就在刚刚短短的几个呼吸中,障月已经感触到了此时此刻,浩如烟渺的文明中,已经有很多因为那短暂的寰宇白昼,休兵止戈。
障月来到李忘情面前,他星辰般的衣袍上,那些细小得几不可见的神秘文字正暴躁地沸腾着,饶是如此,祂的口吻也还是异常镇定。
冰冷的械指抚触在李忘情的耳侧。
“你犯规了。”
李忘情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我如果真的犯规了,你只会用做的,而不是用嘴说。”
“回答我,我们在一起的那些岁月里。你一直在想着这一天?”
障月问完之后停顿了一下,祂的试剑宝贵,本不该问这个问题。
可这个问题就像一根刺一样,卡在他天平的某处,转眼间就锈蚀了祂很大的一部分。
祂一定要听到答案。
障月看到李忘情脸上的癫笑慢慢淡下来,嘴边的嘲弄缓慢地融化。
“是,那又怎么样?我们彼此欺骗,早已心照不宣。”
她说着,张开双臂,手里的“夜焚”在完成了这一切之后,碎成了齑粉。
就像个砸了赌场的陌路赌丨徒,露出脖颈,任人鱼肉。
“我承认我的确小看了你。”障月眼中没有什么情绪起伏道,“如果不是你自己先放弃了一半的权柄,我本应给与你翻盘的机会。可惜,你现在已经是我的了。”
刹那间,李忘情看到星光与潮水泼天而下,她感到自己在向某个深渊缓慢坠落。
那是障月为她特地开辟的某个世界,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世界。
“睡吧,我知道真实的世界已经折磨你太久,你已经很累了,睡吧……”
“等你醒来之后,你不会再有任何痛苦。”
“梦里会有你所想要的一切。”
障月又开始了祂对自己的模仿,用李忘情最喜欢的语调安抚着她。
李忘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一切的起点。
就像想澹台烛夜赐予她的无数次重铸。现在她又落到了障月手里,在祂的凝视下,继续着脱逃不了的轮回。
这就是一把剑本应有之的宿命。
彻底沉浸下去之前,李忘情突然握住了障月的衣角。
“障月。”
障月停了下来,等待着她和真实的世界告别的终言。
“还有什么话想对那些死人说?”
“最后一个问题。”李忘情缓缓放开了他,“你总是在说,和我在一起的你,相对于你无以数计的寿岁而言太短暂了。”
“……”
“那,将来呢?”
一丝细小的开裂声,在障月冰冷的胸腔深处响起。
那像是某个微不足道的、坏掉的齿轮。
障月像是突然停摆了一样,祂突然意识到,自己和李忘情没有未来。
没错,祂是拥有了李忘情,但那只是过去,饶是他不断回溯到二人相遇的最初,祂也只能在无尽岁月中品尝这寡淡的轮回。
祂永远也等不到李忘情对祂爱意再增长一点点的明天。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障月即刻封锁了自己。
“这是我能承受的代价。”
祂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抬手拨开天幕,俯视洪炉界下的芸芸众生。
“李忘情赌约已败,洪炉界应劫之日已到,直至你与愚公之间被吞没一方,方得存续。”
……
李忘情打小就不喜欢她的名字。
听起来像个得道高人,可实际上却是个不能修炼的废柴。
山阳国这个地方风水好,几乎人人都有仙根,一旦入道,都能长命百岁。
仙师们年年漂洋过海,都会来带走一些人,其中就包括刚刚送了李忘情花环的少年。
“忘情,等我修炼有成,一定回来娶你。”少年泪眼婆娑地被仙师提溜上飞剑飞向了瀚海那头。
这已经是第十个向李忘情表白后就幸运地觉醒了仙根的崽。
村里人把李忘情当成吉祥物,只要对她好,喜欢她,总能得到福泽。
是以虽然是个孤儿,李忘情从小到大都被村里人养的很好。
李忘情也很喜欢这里,但随着年纪增长,她看着海面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她肯定是想那些白眼狼了,一帮小没良心的,走的时候指天誓日说一定回来娶她,结果都一去不返。”村口的大姨们聚在一起边嗑瓜子边为李忘情鸣不平。
直到李忘情二十四岁那年,村民们看见她开始天天往海边扛木头。
瀚海无垠,波涛汹涌,村子里自古就没有人造船。
但是李忘情很倔,木筏散了,就造木船,木船沉了,就造风帆,如是又过了十年,她再一次扬帆起航。
这一次,李忘情觉得自己离家乡前所未有地远。
远得她几乎看不见回头的岸。
远得她心生恐惧。
偏偏暴风雨来了,自然伟力撕裂了人造的脆弱船身,跌入大海前,李忘情前所未有地后悔,要是再把船造得结实点就好了。
然而她没有等到下辈子,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家,围坐在床前的,依然是村里熟悉姨姨姆姆们。
“你可醒啦,以后可千万别再出海了,要不是有个海上客救了你……”
后面的话,李忘情完全没在听,只是第一眼,她就被院子里为她煎药的这位“海上客”深深吸引住了。
眼眸深邃,嘴角噙笑,几乎是每一根发丝都按着她的心意长的。
“你是?”
“我叫障月,打算来这儿定居的。和你一样,船被暴风雨打烂了。”
“那可真有缘啊。”
“对啊。”
李忘情有生之年没想到自己会鬼迷心窍到这个地步,在姨姨姆姆们震惊的目光下,邀请了这位说不到三句话的海上客共居了。
从那以后,李忘情再也不往海边扛木头,而是往家里扛。
她的小破窝里很快盖了第二间大屋,但是用不到三个月,第二间就变成了杂物房,堆满了她做的小木船。
而另一间,装满了障月每个夜里关于瀚海彼方的故事。
“外面的天地那么大,你怎么不想着回去啊?”李忘情搂着他的脖子歪缠着问。
“那里战火连天,并不是什么好去处。”
“那你跟我在一起,年年岁岁地留在这么个小地方,不会腻吗?”
“这话我要反过来问你,你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
李忘情迷迷糊糊地想那也未必。
第二天,她就去杂物间里捡了快最好看的石头,用红线缠了做成手链,送给障月,问他想不想跟自己拜堂成亲。
那个时候,障月看着那块石头,眼中带着李忘情看不懂的神色。
她以为自己会错了意,但对方答应得却很痛快。
理所应当地,李忘情得到了全村的祝福,她觉得人生至此,别无所求,直到拜堂当日。
喜筵过后,她牵着障月又来到了海边,说要给他一个惊喜。
海边停泊着一艘更为坚固的大船,它披着星光,似能穿越风暴。
“还差一点,等补好了帆,我们就出海吧,去你说过的那些地方。”
李忘情兴奋地描述着,眼眸熠熠生辉,她跳上了船,想在近海和障月一起过夜,却发现障月死死牵住了锚。
他的眼神中带着陌生的执拗。
“留在这里,不好吗?”
李忘情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想了想,认真回答:“这里很好,但一辈子留在这里,不好。”
“哪怕是为了我?”
“对,哪怕是为了你。”
障月没有再多说什么。
之后的日子,李忘情还是会说说笑笑,极尽缠绵,但是障月直到,她越来越不专心。
村里的人开始劝他们要个孩子,李忘情也半开玩笑地也问过障月,但是他的回答却让她有些心惊肉跳。
“如果以我在你心中的分量还不足以留下你,那再多一团血肉造物,也毫无意义。”
李忘情偶尔会觉得,除开面对她,障月有种非人般的冷漠。
更诡诞的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村民们轻而易举地接纳了他的说法。
李忘情并非是那种执着于血脉传承的人,但她能感受到自从障月来到她身边,一切都变得很奇怪。
村子变得更好了,或者说变得太好了。
整个村子不再衰老,孩子们不再长大,所有的一切都停留在李忘情觉得最好的那一天。
好得她都忘记了岁月,直至某一天,她披衣秉烛,又来到了成婚那年藏着小船的海湾。
一股寒意冲击了她——她看见那艘船已经腐朽。
刹那间,她才想起来,好像和障月已经日复一日地过了几十年了。
李忘情在海滩边坐了一夜,直到日出之前,她拔下了已经生根的木锚,漂入了大海。
又是和许多年前,她尚年少时的那次航行一样。
故乡在海面上消失,风暴不期而至,这一次,电闪雷鸣,又一次撕裂了她的船。
李忘情掉入深海,汹涌的浪潮中,她听到一个可靠的声音在耳边传来。
“抓紧我。”
她本能地想去抓对方的手,但碰到对方手腕上的石头手链的一刹那,却猛地缩了回来。
不,她不想回去!
海水将她淹没,李忘情耳边鼓噪的暴风雨远去,她感到肺腔胀痛、麻木,直至幽蓝的光照进海底,她俯身下望。
突然,她停止了挣扎。
一副地狱般的画面刺入眼帘——死寂的海底,堆满了障月的骸骨,每一个都戴着李忘情送的石头手链。
障月从背后捂住了她的眼睛,将颤抖的她轻轻拥紧。
“你看见了。”
“抱歉,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留下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杀死自己。”
“生老病死,人鬼仙魔,我还会无数次出现在你的生命中……”
“以更完美的样貌。”
莫大的寒意如坚冰般将四肢百骸包裹,李忘情从喉咙中溢出几个颤抖的字眼。
“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