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诺夫一边摇头,一边用毛巾擦身上的水珠:“好了,不用再说这些了。王对政治没多少兴趣,当初是因为我想,所以她才跟别列佐夫斯基他们吵,让我当这个副总理。”
是的,虽然他从来都很听王的话,但王从来没有强迫过他的意志。
王知道他想又不敢想,所以推着他走出了这一步。
已经足够了,他的政治理想持续到三年后,就已经足够了。他想做的事情,都在做了。
他认真道:“等到这份活干完,我也该回去帮王了。否则一直都是她在帮我,我什么忙都帮不上,那也太糟糕了。”
丘拜斯沉默了一瞬,试图再挣扎一下:“Miss王在忙什么?也许我们能帮上忙?”
伊万诺夫没好气道:“她在忙着收购韩国的双龙汽车和浦项制铁的特殊钢材部门。阿纳托利,请问你打算怎么帮忙?”
丘拜斯再一次哑口无言了,真的,其实冲澡间的空气质量也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深吸一口气:“是为了莫斯科人汽车厂和库兹涅斯克钢铁厂吗?”
“那不然还能为了什么?”伊万诺夫强调道,“我从来不敢指望在我离开白宫之前,俄罗斯工农业产值能够恢复到苏联时期的巅峰状态。我唯一敢想的就是尽可能保留火种,不管是工业还是农业的火种。等到条件合适了,这些火种终究能够熊熊燃烧。”
王说过,他的理想,她一定会帮他实现。
她这么说了,她也一直在这么做。
他怎么能够让她一个人奔波忙碌呢?
王潇奔波在韩国的各家企业之间,像买白菜一样挑挑拣拣。
别说她过分啊,去年韩国倒闭了上万家中小型企业。都倒闭了,职工和机器设备以及技术,不作为报废资产清仓大甩卖,还能咋地?
虽然这些企业规模不大,但在某些特定领域,比如说材料应用和精密制造等方面,还是有自己的独到之处的,完全可以拿来主义。
尤其是在京畿道的一些企业,之前也为三星、LG、现代起亚汽车等大企业供应材料、零部件,具备优秀的商用化技术。
这些对五洲在各国的商业布局都相当有意义,自然要趁这个机会拿下。
当然,时间紧迫,团队的技术人员能力有限,自然少不了鱼龙混杂,白被人当冤大头宰了的情况。
可出来混的,又有几人从未掉过坑?坑就坑呗,多大点事。
人但凡手上钱多,做人都能宽容些。
王潇忙着逛倒闭企业版两元店的时候,先前跟的大项目也陆续有回应了。
其中,反应最快的既然不是现代电子和LG电子,而是浦项制铁。
这家世界级的大钢铁企业,竟然迅速同意了和库兹涅斯克钢铁厂在俄罗斯合办特殊材料合资公司。
整个团队的人都惊呆了。
不是,韩国人的效率至于要高到这地步吗?再说浦项制铁其实是几家大公司当中,经营状况相对良好的。
甚至去年爆发了金融危机,浦项制铁也没出现财政赤字。
之所以会这样,很大概率是因为它是一家国有企业。
没错,韩国已经走了几十年的资本主义道路,但它仍然有国有企业。
尽管1988年蒲项制铁开始股份制改造,对社会出售股票,但它的股权大头仍旧属于国家和国有银行。
这也让它,没像三星现代等这些大财团一样,背着国家,在外面借了一屁股债。
既然如此,浦项制铁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快呢?尽管没有直接出售部门,可是愿意合资办企业,也是一种积极的表现啊。
简直热情过头了。
王潇正坐着吃冰淇淋,见他们叨叨,随口回道:“因为我们是一把相当趁手的刀啊。”
小高和小赵认真地看了看老板,感觉他们的老板也不必什么时候都这么自信。
刀这种词跟老板真的没啥关系,论其武力来,老板把自己藏好了,就是对团队的最大支持。
王潇叹气,无奈地看着两个一脸茫然的保镖,然后将目光转向了柳芭,满怀期待:“你跟他们解释解释。”
结果这回柳芭也辜负了她的期待,摇摇头:“我也没听懂。”
哎呦喂,不愧是她家的柳芭,真的好会给她情绪价值哦。
搞得她真的高深莫测一样。
王潇呵呵呵开心得直乐,又转过头去找石泽田:“石泽先生,你肯定懂韩国人的想法,你跟他们说说呗。”
然而,石泽田比他们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呢,只能遗憾地摇头:“王总,我不明白。”
他更关心的是现代电子什么时候松口,赶紧把液晶板的项目给敲定了。
王潇又转头去看梅捷罗夫。
后者直接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全力抗拒,甚至还吐槽了一句:“我可搞不懂东亚的文化,你们一句话不说也能传达无数的意思,全部要靠人猜。”
天!他最头疼的就是这点。
甚至连最被期待的唐一成也跟着摆摆手:“我说不清楚,韩国人做事比我们还爱让人猜。我猜不透,我搞不懂他们想什么。”
王潇挠了挠下巴,无比困惑:“很难理解吗?韩国政府这是在借我们敲打财阀们啊,告诉他们不要再心存幻想,必须得断尾求生,竭尽所能自救。”
她解释道,“首先,我虽然是以港商的身份来的,但我是是谁,韩国政府心知肚明。”
她就是坐着伊万诺夫的专机,从莫斯科来到的汉城啊,她从来没有隐藏过这份关系。
她为什么要隐藏呢?隐藏了的话,韩国政府怎么会特别注意一位港商的行踪呢?国家都破产了,高层官员集体崩溃中,哪有时间精力关注无关紧要的人。
可她是俄罗斯副总理的未婚妻,就不一样了呀。即便她是以私人行程来到韩国,并不跟伊万诺夫一道行动,但于情于理,以东亚文化背景习惯,韩国政府肯定在关注她的行踪。
而她需要的,正是这份关注。
“我希望购置韩国的什么企业或者部门或者技术,负责跟伊万谈判的韩国主管经济的高层官员肯定都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而这些能不能卖?不仅由这些企业决定,也要韩国政府拍板。”
这一点,大家倒是能够理解。
著名的909工程,表现出强烈兴趣,希望能够到上海办合资企业的,有美国的半导体企业,而且他们一度要成功了。
结果临门一脚的时候,美国政府跳出来了,不准他们过来办。
后面才有了日电的故事。
可见国家的支持与否,对项目能不能推进下去,至关重要。
王潇笑道:“蒲项制铁是国有企业,它的表态,代表的就是韩国政府的表态。韩国政府需要这件事,向财阀们表明态度,不要跟大宇集团一样,要积极断尾求生。”
小高和小赵听得面面相觑,韩国政府用浦项制铁来表明国家鼓励大财团出售非核心业务,他们勉强能理解。
可是这里头怎么还有敲打大宇集团的意思呀?
他们扒拉来扒拉去也没瞧出来这一点啊。
王潇叹气:“现在韩国主管经济改革的是林部长。你们看看他的访谈和公开发言,态度都是赞同IMF的缩紧银根政策。他前脚才签完合同,反对大企业盲目扩张,后脚大宇集团逆势扩张,收购同样困境中的双龙并承担其巨额债务,这完全违背了官方倡导的紧缩和结构调整政策。不敲打它,敲打谁呢?”
“把浦项制铁的态度和大宇集团的态度摆出来,给大家对比着看,让财阀们搞搞清楚,不要幻想大马不死,要学浦项制铁。”
小高和小赵这才恍然大悟。
梅捷罗夫在旁边听的则是相当无语,他直截了当地表达了自己的怀疑:“Miss王,你确定这些企业真的能明白韩国政府的意思吗?”
如此之隐晦,比顶级谜题还难猜,大财阀们能猜的到吗?
王潇笑了起来:“那你可不要小看他们,术业有专攻。像这种国家大公司模式,企业想做大,第一个要做的事情就是要揣摩政府的意思。因为没有政策扶持,他们的规模根本发展不起来。说句不好听的话,这就跟古代太监揣摩皇帝的意思一样,他们甚至能比皇帝更加清楚自己的意思。”
梅捷罗夫倒吸一口凉气,直接拱拱手,说了两个字:“佩服!”
众人都笑成一团。
石泽田一边笑一边点头:“那么我们就等太监快点行动吧,他们应该比文臣武将的速度更快。”
话音刚落,王潇的电话就响了起来,是现代电子的崔代表。
他表示,集团已经考虑好了,同意接受两亿美元的报价,希望Miss王能够尽快敲定后续谈判签约的时间。
电话挂断的时候,石泽田认真地点了点头:“不愧是大伴啊,果然反应最快。”
1998年元月,韩国公认的第一企业并不是三星,而是规模更大的现代集团。
从这个角度上来讲,说它是大伴,虽然缺德,但也好像挺合适的。
众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王潇笑着拍拍手,一本正经道:“好吧,那就来一场大伴和大伴之间的合作吧。”
一屋子的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哦,好像他们老板也是俄罗斯的寡头啊,和韩国的财阀其实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就是老板的心态真好,居然一点都没为自己的大伴身份而气急败坏。
王潇不仅不气急败坏,而且还把大伴这个身份用到了极致,旋风式地开启签合同模式。
直到1月26号,她离开韩国时,已经签署了足足八份合同,堪称八脚章鱼。12亿美金,花得一干二净。
唯一的遗憾,就是双龙汽车还没有到手。
临走之前,她还叮嘱留守的唐一成:“多看看,多走走,多找找,说不定还能摸到宝贝。”
她叹气道,“趁着韩国的债务重组还在运行中,趁着华尔街还没来得及过来,赶紧动起来。后面大企业,我们是碰不了的,我们能摸摸边的,也就是那些中小型企业掌握的独门绝技。”
眼下,韩国政府还能控制自己的企业,可以说了算。
等到华尔街全面接管韩国的大企业,韩国政府别说说了算了,甚至连那些大财阀,他们都管不了。
因为到那个时候,人家背后靠的是美国,不是韩国政府了。
唐一成点头。
这个年他是不打算回去过了,正好把家里人接过来,也让他们开开洋荤,在韩国瞧个新鲜。
他给自己的老板打包票:“放心吧,我会好好看着的。”
在韩国半年时间,他感觉自己长了好大的见识。尤其是老板的一系列操作,让他突然间意识到,任何人,任何事物都是可以被利用的。
韩国政府把他们当成一把刀,让大财阀们警醒的刀。
他们也把青瓦台当成了自己的趁手工具,是因为有了政府隐晦的支持,整个收购计划才会进行的如此不可思议的顺利。
王潇笑道:“你办事,我放心,有你在,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唐一成就是笑,想起来,又关心了一句:“对了,周经理他们回国没有?他们在美国收购了什么?两边别撞起来,白花冤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