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是卖冰箱,卖空调的,大家倒是可以图方便,不一定非得找原厂商,就近找个师傅帮帮看看,更方便不说,说不定还更便宜。
可那是光刻机,1台就要六七百万美金的光刻机,你敢冒这个险啊?
所以嘛,不管人家挣钱还是不挣钱,反正台湾一场地震,震动了全球的半导体界,偏偏他们一点好处也没捞着。
邻居的失败固然让人心痛,但是他们的成功更加让人心塞呀。
田厂长感觉新上市的茭白都不脆爽了。
王潇刚从市政府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幅沉默的悲伤。
食堂打饭是自助餐模式,不存在谁等谁,所以她从善如流地打了自己的饭,端着餐盘过去,主动上桌跟人说话:“哎,今天大家吃饭很君子呀,食不言的,怎么了,这是?”
她现在心情很好,非常好。
虽然她早就做好思想准备,要继续在半导体行业里亏个十亿美金。
但能够比预期提前挣钱,哪个当老板的会不开心啊?
而且这一回客户都是自己送上门的,他们也不是一锤子买卖。
今天他们要的你的货,明天原本的供货商重新恢复供货了,他们就不愿意要你的了吗?
不是的,他们已经多了一个选择,而且经过了实践的论证,后面他们很可能会继续从你手里拿货。
这就是黑天鹅事件的好处。
短期内它会造成产业链震荡,但与此同时,它也打破原有市场格局,倒逼技术革新,催生新厂商壮大。
一个行业进去的人越多,它才会发展的越蓬勃。
看着老板笑语盈盈,田厂长叹气:“我们羞愧呀,老板,一直都挣不到钱,光花钱了。”
真是越说越伤感,看看整个集团的半导体产业。
现在不仅芯片厂挣钱了,连液晶屏厂也做的风生水起,现在又开始建新厂了。
只剩下他们光刻机厂,真是一点光都没闪起来。
王潇笑着拨动了一下餐盘里的腌菜花炒毛豆米,这个配粥吃真的超级赞。
不过王老板没急着喝粥,而是直接说话了:“急什么?好日子很快就来了。”
众人都奇怪,什么好日子?
现在已经是最好的时机了,台湾的半导体企业受创,也相当于一鲸落,万物生。
但是它并没有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工厂用不了几个月的时间就能恢复产能。
现在都没机会,何况等台湾企业恢复过来。
王老板这会儿倒是喝了口粥,然后意味深长道:“恐怕恢复不了到从前了。”
众人都来了兴趣,此话怎讲?地震再厉害,地震也会过去,况且现在已经没什么余震了。
台湾的厂房没倒,人也在,想要重新恢复生产,真的用不了多长时间。
王潇笑了笑:“但是人的信心不在了。”
她抬眼看向众人,“这场地震呢,最大的影响其实是让大家都意识到了,行业全部集中在一个区域,是非常危险的。尤其台湾,它是一座岛屿,属于地震频发的地域。”
“如果在它恢复生产之后,大家的订单还都集中在台湾,那么再来一次地震,要怎么办?”
“吃一堑长一智啊,产业布局会重新调整,产业巨头加速其在台湾以外地区的产能布局。”
简单点讲,就是属于韩国和大陆的半导体界的机会来了。
前者的优势在技术,后者则依靠更便宜的用地成本和人工。
而它们一旦起来,就会拼命争抢台湾的订单。
有意思的是,大陆东南沿海地区和台湾地区以及韩国,都隔着海,距离相当近,形成了一个三角姿态。
小学上数学课的时候,老师又都教过大家,三角,是最稳定的结构。
当然,现在日本也是全球芯片生产重要的阵地。
但问题在于,就是因为它太强了,所以美国一直打压它呀。
欧美的巨头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还将产能布局倾斜给日本。
不信你看看,明明前几年行业就已经预见了深紫外光刻的瓶颈,国际半导体技术路线图的专家也在积极推动EUV(极紫外线)相关研发。
但1994年美国国会就已通过决议,拒绝日本企业加入任何美国EUV研究项目。
所以1997年,美国牵头组建起EUV LLC核心研发联盟,成员涵盖了英特尔、AMD等企业及美国能源部下属实验室。
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没不对吗?不,太不对了。
想想看,1997年,全球光刻机巨头是谁?是尼康,是佳能,ASML都是后起之秀,跟在后面当小弟的角色。
你光刻机领域要转下一个路线,却把行业大佬排除在外,算几个意思呢?
王潇这人的思维是非常跳跃的,她经常是想到哪儿就趴在原地,开始一顿捣鼓。
现在这会儿,餐桌上的人还在消化她的台的湾订单今后会被韩国和大陆分走。
对呀,只要大陆的半导体企业一起来,那么作为大陆唯一的能够稳定量产的光刻机厂,他们五洲必然会得到政府的扶持。
哪怕外国的光刻机厂想搞倾销,跟他们打个价格战,先把市场抢占下来再说。
且不提政府允不允许?单是打价格战这事,以他们老板的个性,她真的敢硬扛的,亏本也要打。
众人正要点头附和老板呢,结果老板动作比他们更快,而且还飞速地换了话题:“林博,你说,我们要搞极紫外线的话,该怎么办?”
林本坚都被她给问愣住了。
他们刚才谈极紫外线了吗?好像一个字都没提到吧。
他想了想,摇摇头道:“这个不用着急,这个应该是学术界先行,等到EUV LLC联盟攻克了相关的理论难题,我们再布局也不迟。”
主要是他们光刻机厂不过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你再有雄心壮志,你的体格就摆在这里,你不可能去跑马拉松。
不如先把自己养大,养好了才是真的。
王潇摇头:“不,我觉得我们还是得做些事情,不然我们后面想入局是入不了局的。因为他们已经开始做了,必然会形成大量的专利。如果到时候他们不想带我们玩,专利壁垒一立起来,我们就只能跪了。”
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基于对日本遭遇的推测。
在她穿越前,她听说的是,日本的光刻机巨头是在浸润式光刻机研发上面走错了路,所以被彻底打败了,后面再也站不起来。
但在她穿越后,尤其是她自己投资做光刻机以后,她关注90年代的行业动态,注意到了极紫外线光刻机,也留心到了美国联盟对日本企业的排斥。
那么她很难不推测道,在极紫外线光刻机上面,日本企业也一定栽了大跟头。
为什么她会这么想呢?
因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呀,虽然在浸润式光刻机上,日本企业落后了两三年。但作为巨头,它们的体量并没有一下子就消失,并非完全没有机会奋起直追,重新回归高位。
除非它们又遭受了打击,在连着两次重击之下,它们失血太严重,过于虚弱,才趴下的。
那么,综合信息分析,这第二击应该就是极紫外线光刻机的研发。
鉴于日本光刻机的研发实力不弱,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强悍,他们完全有机会突破欧美的技术封锁。
那想锁死它,又该怎么办?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当然是技术联盟,因为先申请的专利彻底把它给困住呀。
现在的日本,未尝不是将来的华夏。
王潇傲气十足:“我不喜欢跪,我想我们站着把钱给挣了。”
林博士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的新老板了。
任谁听了这句话,都要感叹一句,你真是狂的没边了。
你知道什么叫做极紫外线光刻机吗?不是说你把这个词念出来,你就真的会名词解释了。也不是说你能背出名词解释,你就知道这事儿该怎么办了。
但林本坚是在IBM打下的22年的职业基础啊,研发要跑在世界的前面这个理念已经深入到他的骨血当中。
所以他即便觉得老板的异想天开是天方夜谭,他也没办法一开口就说出“NO!这绝对不行”的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了又想,最后给出的回答是:“这件事很难。”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难于上青天。”
这是在婉拒,您还是先别想了。
你就是把我们给逼死了,或者直接拿钱把我们给淹了,也做不到。
你知道极紫外线光刻机意味着什么吗?EUV LLC联盟,为什么要汇集美国顶级的芯片公司、国家实验室和核心技术?就是因为它的难度系数太高了。不这么做的话,一点点希望都没有。
请问你是能对标人家的顶级芯片公司还是国家实验室?你手上又有什么技术呢?
你这跟用手榴弹和核弹硬拼又有什么区别呢?
理智点,清醒点,我们为什么要搞浸润式光刻机?就是为了换一条路来突破193纳米深紫外线光刻机的局限。
你现在为什么要走第三条路呢?
结果王潇这人能上能下,做生意一样对半砍:“那我们先不说极紫外线光刻机,你就说说这个产业里头,我们能干点什么吧?人家吃肉,我们总不能完全连汤都喝不上吧。哪怕执着一点,也总胜过于我们完全伸不进去手好吧。”
这倒是像句人话了。
好涵养的林博士也能静心静气地说话了:“这条路比浸润式光刻机突破更难,它应该算我们浸润式深紫外线光刻机到达极限之后的下一条路。”
王潇点头,秉承着鱼只有三秒钟记忆的原则,直接抛下了她之前说过的话,煞有介事道:“我就是这么想的呀,我们先打好理论基础。”
啧,好像前面一张嘴就说我们要做极紫外线光刻机的人,不是她一样。
林博士不跟她一个不懂技术的外行,一般见识,只耐着性子解释:“如果真的做的话,我个人的建议是,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最大化。苏联在这方面是有一定的积累的,比如说极紫外线光很容易被物质吸收,多层反射镜是光路核心,苏联在这个领域成果斐然。80年代的时候,它研发的EUV多层镜制造技术就可以做反射镜和光照的标准结构。”
他话音刚落下,餐桌上的俄罗斯工程师突然间接过话头:“我们还有自由电子激光器、准分子激光技术。”
他的汉语水平太糟糕了,所以是听完了同事帮他将餐桌上的对话翻译成俄语之后,他又用英语说的话。
林本坚从善如流地点头,开始用英语说话,他确实不会俄语啊。
“是的,苏联在极紫外线相关的光学研究中,尤其是激光光源、基础物理理论以及航天紫外观测设备领域,有着相当深厚的积累。”
说实在的,苏联当年的科技研发是真的相当的先进。
“我们要做的话,就在这方面入手,在EUV光源、光学设计和精密控制这些特定环节发力,形成专长。将来也许我们就成为全球EUV技术生态中的一个技术提供方。”
“只要做到这一步,那么他们哪怕想把我们给甩开,也没办法完全不带我们玩,因为他们需要我们。”
王潇听到这儿,双掌一合,笑容满面:“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还烦请你帮我写个规划。后面我好拿着规划去找人,让他们先把研究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