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工厂领导认为,兹事体大,他们没干过这活儿还是应该开个职工大会,大家共同举手表决,才能做最后的决定。
伊万诺夫差点没忍住当场翻白眼,该皿煮的时候不皿煮,该决断的时候又磨磨唧唧的,真是够够的。
他保持微笑,彬彬有礼道:“那么,我们就等待你们的好消息了。”
巴普洛夫颇为担忧,送他走的时候开口问:“如果职工大会不通过怎么办?”
那么多原料都下单了,到时候这事得怎么收场?
王潇在旁边叹气:“那没办法了,我们只好直接引进生产线,在远东,在西伯利亚地区的工厂生产小轿车好了。这样车子出口华夏,交通运输还便利些。”
巴普洛夫顿时变了脸色。
俄联邦可不止一家汽车工厂,它们大多数都不具备什么核心技术,而是引进的欧洲生产技术。
伊万诺夫笑容满面:“当然,我亲爱的朋友,我更加乐意和你合作。毕竟,我们之前合作的非常愉快。”
巴普洛夫立刻保证:“请相信我,我亲爱的伊万诺夫同志。我一定会尽力促成这件事。我们的工厂是最可靠的,我们拥有最出色的工人。”
天都黑透了,简单在工厂用过当地农民手工制作的土法熏肉以及自产奶酪的晚餐之后,王潇和伊万诺夫带着一众保镖去住宾馆。
但糟糕的是,不管哪家宾馆,只要他们开口询问,得到答案都是“客满了”。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哪有这么多客人。
看看此时此刻宾馆的亮灯率,都知道这完全是瞎几把鬼扯淡。
保镖们本来以为,老板会继续递上几美元的“咨询费”,然后顺利得到足够的房间。
结果没想到,伊万诺夫居然猛地爆发了。
他冲着宾馆前台冷笑:“这回又是要什么?是预约还是机关介绍信?你们这种破店早点倒闭早点好,到今天还活在梦里呢!苏联之所以会完蛋,就是被你们给害的!”
保镖赶紧簇拥着他,生怕他被宾馆的人揍。
得亏现在已经很晚了,宾馆只有上夜班的人在。
前台服务员脸都气红了,冷冰冰地强调:“先生,请您出去,我们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
王潇伸手推伊万诺夫:“走吧走吧。”
强龙还压不住地头蛇呢,这又不是他们的地盘。
再找一家宾馆吗?
不,伊万诺夫赌气道:“我要回莫斯科。”
好吧,好吧。
王潇也不强求。
他们已经把姿态摆出来了,倒不一定要非得今晚留下。
压力总归得传递给汽车厂,才有助于今后双方的合作。
两人又直接坐上了回莫斯科的火车。
有一说一呀,苏联留下的铁路系统还是十分发达的,火车班次很多。
就是速度慢了些,否则肯定能赶得上日本的新干线。
伊万诺夫上车以后,就盯着窗外黑黝黝的夜色发呆。
过了好半晌,他突然间问王潇:“你会不会觉得在俄罗斯投资,是个非常糟糕的决定。对,就是营商环境特别差。”
真的,他每次都感觉特别丢脸。
明明这个国家穷困潦倒,明明这个国家说自己要挣钱了,可是大家依然麻木得可怕,依然按照以前的老一套。
吃饭住宿还要预约,还要机关的介绍信,当真荒唐可笑。
王潇斩钉截铁地否定:“没有!”
她实话实说,“所有的无秩序,所有的混乱,都是机会。等到一切稳定下来,就代表既得利益集团已经形成的,没有外人什么事儿。”
想了想,她又开口安慰道,“哪有那么多处处都好的投资环境啊。你看在罗马尼亚,今年年初,一美元还兑换180列伊呢。六月份就开始跌得不成样子了。”
她当时急着进口新鲜的水果到华夏,就是想尽快花掉手上的列伊啊。
结果,呵呵,现在已经是350列伊才能换一美元了。
真的,在这种国家做生意,你都不用想什么商业竞争。
单是和不断贬值的货币做斗争,就足够你死去活来了。
伊万诺夫又叹气,喃喃自语道:“可是你们国家就不这样,从来没有这么乱七八糟的。看看你们,多么会做生意,多么会过日子。”
他现在越来越相信,不同国家的人之间差别很大。
1991年初,当时的苏联决定禁止流通1961年版的50和100面值的卢布,要求在三天内兑换成1991年版的50和100卢布。
结果好多苏联公民因为来不及兑换,一辈子的积蓄灰飞烟灭。
那会儿华夏人又是怎么做的呢?
他们拿需要兑换的卢布跑到机场去购买机票,然后掉头又去退票。
退回来的钱,正是航空公司刚领到的1991年版的50和100卢布。
看,他们是多么的聪明。
王潇一整个大无语:“你这完全是幸存者偏差。当时损失惨重的华商多了去,他们消息不灵通,好多人是到兑换结束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哭都没地方哭去。”
不过,当时莫斯科的华商还不算太多,而且大家因为还处于人工运货,得换成美金才能回国上货的阶段,所以这事儿影响力才有限。
伊万诺夫又沉默了,继续盯着窗外发呆。
哎,王潇管不了他,干脆闭目养神。
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呢。
京城帮的那帮人,绝对不可能轻易消停的。
王潇回到别墅,感觉自己当真是大写的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的那种。
三更半夜的,居然还有客人等着她。
伊万诺夫对别墅的安保措施搞得挺严格的,不是什么人都能随随便便进屋子。
故而来自京城的,人称“三姐”的倒娘,只能在外面的玻璃房等待。
得亏现在是夏天,否则大半夜的,三姐能活活冻死。
就是现在,她也没待着多舒坦,因为夏天有蚊虫啊。
别墅里草木多,她感觉自己都要被蚊子给抬走了,涂了风油精都不管用。
看到王潇回来,三姐忍不住开口抱怨:“哎呀,王总,你现在真是贵人事忙。想见你一面,当真是不容易。”
王潇完全不掩饰自己脸上的倦色,直接打了个哈欠,声音有气无力:“没办法,忙了一天了。光是安抚职工家属,我都要把命给送掉了。”
三姐神色有点尴尬,干笑道:“人不是抢救回来,没事儿了吗。哎呀,老五那家伙我知道,就是莽,下手没轻没重,喝两杯黄汤被人撺掇两句,脑袋就成摆设了。”
“什么叫做没事儿?”王潇脸色立刻严肃起来,“脾统血,脾脏特别重要。现在人家女朋友闹着要跟他分手,女朋友家有个亲戚就是脾脏切除了以后,得的尿毒症。人家姑娘可不想年纪轻轻的当寡妇。”
三姐吓了一跳,满脸不自在:“不……不至于吧,没那么严重。”
王潇冷笑:“大夫都不敢说对以后的生活没影响。什么叫不严重啊,那可是切了一个脾脏!”
三姐赶紧喊停:“好了好了,王总我跟你实话实说吧。这个老五吧,其实家里也是有背景的。
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咱们和气生财是不是?没必要把人得罪死了。
你就听老姐姐我的一句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这个,老五他们家是愿意赔钱的。事情都已经发生的,他也吃到教训了。多赔点钱,对那个小伙子以后也有好处是吧。”
王潇在心里冷笑,有背景个鬼。
真背景强大的,哪里需要自己当打手。多的是人替他冲锋陷阵。
皇城根儿,不代表个个都是皇亲国戚。
但是王潇没当场戳穿,只顺着三姐的话头往下说:“他家既然背景深厚,那有什么好怕的呢。这种案子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会被驱逐出境,然后遣返回华夏坐牢啊。
都到他们家的一亩三分地了,他们家要怎么八仙过海显神通,自己显去就是咯。
他是提前减刑还是保外就医,我还能拦着不成吗?”
三姐叫噎到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拿什么话回。
保外就医?提前减刑?那是小老百姓能搞定的事情吗?那都是上面的老爷。
她张张嘴,想说坐牢传出去不好听。
可话到嘴边了,她又猛然想起来,老五本身就是劳改释放分子啊,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声。
嗐,在莫斯科混的最早的一批京城倒爷倒娘,起码有三分之一是劳改犯。
因为80年代中期华夏严打呀,一批人被抓去劳改,完了放出来了没工作。
刚好当时华夏和苏联关系缓和,又因为国际列车的存在的地利优势,好多释放的京城劳改犯就趁机跑到苏联来了。
结果这帮家伙真是不消停,在莫斯老实挣钱嫌累,非要瞎搞,还专门搞自己人。
这下踢到铁板了吧。
可是三姐既然应承了别人当说客,就还得硬着头皮劝:“好嘞好嘞,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就当卖你老姐姐我个面子吧。”
王潇其实特别不能理解这些,为什么他们会觉得自己很有面子,别人都该卖他们面子呢?
真是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重。
王潇摇头,表情严肃:“三姐,我这么说吧,我劝你一句,这件事情你别掺和了。”
三姐的脸色不好看,说话也硬起来:“那当然喽,我们是什么小角色,哪能比得上你这样的大老板呢?”
真是白在她手上买云锦衣服了,一件好几万,打水漂啊。
“三姐,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啊。”王潇拉下脸,“我这当你是自己人,才提醒你的。
我这么说吧,咱们人现在越来越多了,自由市场上差不多占了半壁江山。
莫斯科现在的社会治安这么差,警方本来就要采取行动的。
这跟你本来没什么关系的事儿,你要上赶着往上撞的话,倒霉的可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