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形之下,她能够找到的最合适的选择就是王潇。
最重要的一点是,王潇并不藏私,上次在克里姆林宫拍父亲的演讲时,她还教了她打光的重要性。
所以现在,季亚琴科左右看了看,开口询问:“能找个地方说话吗?”
伊万诺夫人还躲在澡堂里头等着换衣服呢,王潇再没良心,也不好把他一个人丢下就跑。
她点点头:“要不我们去外面吧?太阳晒得还挺舒服。”
莫斯科的四月天就是这样,严寒尚未退却,但春天的脚步越来越近。
尤其是中午出太阳的时候,阳光底下,气温可以达到10度,晒得人暖融融的,能一动不动地腻在原处始终不挪窝。
王潇选的地方是草坪上的长椅,周围空落落的,说话不怕隔墙有耳,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临近正午,阳光慷慨地洒落下来,带着四月特有的、努力穿透寒气的暖意。虽然远处的树梢依然光秃秃地指向灰蓝色的天空,勾勒出冬日最后的倔强线条,但脚下的草地却已透露出早春的讯息。
王潇坐在长椅上,侧头看向季亚琴科:“这里可以吗?”
季亚琴科吸了口泥土解冻后,带着点儿腥味的特有气息,双手下意识地搅在了一起。
外界对这位克里姆林宫公主的评价是一个害羞腼腆的人。
也许这种描述有点夸张,但季亚琴科也自认为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
所以她决定遵循她父亲的幕僚的建议,不要跟华夏人兜圈子。和他们说话的话,最好直截了当,而且要一直追着问题要答案,否则他们会不说人话,让你猜,猜了半天,你还会猜错。
季亚琴科开门见山:“王,你打算以后从政吗?”
她想让别人给自己当师傅,她就得给别人足够的好处。Miss王不缺钱,她能够给予的也不是钱。
王潇眉毛往上挑,诧异地看着她:“从政?”
季亚琴科反应过来自己的话实在太不聪明了,王潇是外国人,根本不可能在俄罗斯从政。
她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伊万,伊万今后是不是打算从政了?”
王潇毫不犹豫地摇头:“不!他从政的话,我们的生意怎么办?已经忙不过来了。”
季亚琴科试图劝她:“可以找人做事的。伊万的社会形象很好,口碑也不错,从政的话,其实很有发展前景。”
至于年轻这件事,根本不是问题,反而是他的优势,可以从州长干起,一步步成长。
王潇却苦笑,一味地摇头:“不不不,亲爱的,谢谢你的好意,但这根本不在我们的规划中。我们对政治的兴趣都不大。”
她叹气,“光是现在做的事,我就已经感觉身心俱疲,压力巨大。我为什么会错把变质的格瓦斯当成浓酸?明明很多信息它都是摆在明面上的,我应该可以轻易判断的。但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浓酸,因为我潜意识里知道,有很多人想弄死我们,毕竟我们已经得罪太多人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俄共肯定看我不顺眼,寡头说不定都已经开始买凶了。”
她摇头苦笑,“就这样,我都吃不消了。再深入一点的话,我估计我要成天发疯了。”
显而易见,今天发生的乌龙对王的打击相当大,季亚琴科都无法开口说“不会有事”之类的空话。
她只能表达自己的惋惜:“伊万不从政的话,实在太可惜了。俄罗斯需要优秀的年轻人加入政坛,才能给国家带来更多的希望。”
王潇一边苦笑,一边摇头:“算了算了,他最多当国家杜马议员就差不多了。”
“那么你呢?”季亚琴科打破砂锅问到底,“你就没有想做的事吗?”
虽然所有人都说Miss王爱伊万洛夫爱的深沉,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情郎?
但同为女性,而且是职场女性,季亚琴科是绝对不会相信这点的。王,必然有自己的野心。
几只灰扑扑的山雀在枯草与新芽之间灵活地穿梭,发出短促而轻快的鸣叫,提醒人们春天要来了,这是万物即将复苏的季节。
王潇却露出了困惑的神色:“有啊,下个礼拜我们要去萨哈林岛上,萨哈林2号油气田项目要签合同动工了。”
她跟突然间想起来一样,“还有就是萨哈林的运输管道,我们的计划是修两条路线,分别往日本和华夏。”
她看季亚琴科没反应过来,解释道,“目前,1号项目的产出是日本三井包圆了,我们双方合作的也挺愉快的。但作为卖家,我们不可能只有一个买家。萨哈林项目的位置又决定的,它的买家主要集中在东亚地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要是没听明白的话,那高度怀疑你在装傻啊。
季亚琴科不是傻瓜,也不打算装傻瓜,而是特别积极地追问:“那么现在管道修好没有?”
“没有!”王潇摇头,“一直在卡流程。”
去年6月份,萨哈林地震的时候,他们又开始推进管道的事情,但永远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卡着进程。
其奇葩悲催程度,比特斯拉在德国建厂还夸张。
季亚琴科点头:“我明白了。”
然后她露出了略有些羞赧的神色,“你知道的,政府确实有这种情况,效率太低了,低的让我们都头疼。”
花花轿子人抬人,王潇也给人面子,跟着叹气:“可不是嘛,这个问题世界各地都有。政府真的都要提高办事效率。”
季亚琴科给她打气:“相信秋天之前这件事情就肯定得到解决了。”
秋天之前是什么?是夏天。
夏天有什么?夏天有大选。
这就是一种无声的默契,当成闲聊说的交易。铺设管道的许可权,作为她积极支持总统连任的额外报酬。
王潇笑容满面:“那我可真希望秋天早点来。”
她站起身的时候,司机匆匆忙忙赶回来,终于带回了伊万诺夫能上身的衣服。
看到新老板终于穿戴一新出了澡堂,背后冷汗不知道出了多少层的电力公司的高管们,可算有胆量跑过来,赶紧跟老板道歉了。
看这事儿闹的,好不容易有老板给大家发工资了,结果还有人不领情。
总经理直接当着伊万诺夫的面,近期那个被捆着丢在地上半天仍然醺醺然的工人:“上帝呀,看看你都做了什么蠢事?”
工人不服气,睁开浑浊的眼睛:“魔鬼,偷了我们的公司,抢走了我的工资的魔鬼,就该下地狱。”
王潇提醒《我们的一天》摄制组:“好好拍。”
再好的综艺脚本,也比不上意外碰撞出来的效果。
这个突然间冲出来发狂的工人,就是一个很好的综艺NPC。
季亚琴科感觉自己真的比不上王潇的敏感性。
她前面还在为这件事情崩溃,现在就已经能够指导拍摄走向了。
总经理正在怒斥工人:“谁是小偷?是你自己!你酗酒,酒精偷走了你的健康,让你干活的时候手都发抖,脑子发懵。你这样子,怎么能在重要的岗位上继续待着呢?没有开除你,只是把你调去闲岗,事实上,相当于公司在养着你,你还不知足吗?”
工人又在嘟嘟囔囔地骂着什么。
总经理转头询问老板:“伊万诺夫先生,要怎么处理他?报警吧!”
拿这个撞上门的傻瓜立威,借以强调劳动纪律,是顺手的事儿。
伊万诺夫抬头看王潇,见对方冲自己微微摇头,他也朝着总经理摇头:“不用了,他先醒过来,送他去戒酒吧。”
主持人被王潇提醒着,赶紧拿着话筒上前采访:“伊万诺夫先生,你为什么不报警呢?刚才把我们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伊万诺夫摇头,面对着镜头语气诚恳:“他也没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再说,不管怎么讲,也不管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我现在的生活状况要比他好很多。我不应该跟他斤斤计较,我应该更宽容些。”
“上帝呀!”旁观的季亚琴科感慨万千,“伊万诺夫先生可真是个好人。”
王潇赞同地点头:“他一直很好。”
她也会持续为他巩固这个人设的。
制片人悄咪咪地转到了王潇身旁,脸上带着点儿讨好的笑:“Miss王,有件事情可以跟你商量一下吗?”
上帝啊,他现在在老板面前说这话,纯粹属于抱着必死的决心。
但作为一档综艺节目制片人,他早就被腐蚀了,他眼里只有节目效果。
要说今天拍摄的返场节目,最能吸引眼球的一幕是什么?必须得是Miss王,直接把伊万诺夫先生剪光光啊!
哦哟,时隔一年返场,伊万诺夫先生胴体重新出现在荧幕上,依然很能打啊,而且更有吸引力了。
毕竟去年6月份,他站在挖掘机的铲斗上时,他好歹身上还穿了条内裤。
这一回,连内裤都被剪成了破布条,彻底光了。
王潇眯着眼睛看制片人,一直看到制片人心里发毛的时候,她才意味深长地吐出音节:“好,不过要重新剪辑。”
制片人大喜过望,连连点头:“没问题,Miss 王,你说怎么剪就怎么剪。”
只要保证噱头在就行。
王潇可不打算剪掉噱头,反正伊万诺夫确实也没全·裸。
不要小看拿着高薪的助理们的工作仔细程度,他们可是时刻保护着老板的清白的。伊万诺夫的裤头从毯子底下掉下来的,关键部位都不需要打码。
她要做的是加法,往里面加内容。
她都被吓得七荤八素,当场暴走了。那她肯定不能白被吓吧,她必须得趁机夹杂私货呀。
隔了两天,剪辑好的节目在电视台播放的时候,亲历现场的人才明白她夹杂的私货究竟是什么了。
有一部分内容是补录的,伊万诺夫对着镜头解释女友突然间应激反应的原因:“事实上,一直都有些威胁。有人给我寄子·弹,也有人给我写恐吓信,用血的那种。她只是被吓坏了而已。”
莉迪亚坐在电视机前,跟丈夫一块看节目,不由得瞪大眼睛,转过头惊恐地问丈夫:“伊万和王一直经历这么可怕的事情吗?上帝啊,到底是谁?是俄共吗?他们未免也太过分了。”
普诺宁看了眼自己的妻子,轻轻地叹了口气:“你的反应,正是他们期待的。”
没有恐吓信,也没有子·弹,他非常肯定,这种可怕的东西根本就不可能送到伊万和王的面前。
哪怕没有自己派出去的卫队,他们的安保措施放眼整个莫斯科,也属于最顶尖的那一波。
可惜莉迪亚没有听明白丈夫的话里有话,张罗着要打电话:“上帝呀,我要打个电话给王,可怜的姑娘,她都吓坏了。”
看,在电视上,她躲着摄像机哭。
她是多么倔强,又内心强大的人,居然被吓成这样,可想他受到的刺激究竟有多强烈。
普诺宁不得不伸手拉住自己的妻子:“不用打电话,她没哭,我很肯定。卫队告诉了我全部情况。”
尽管卫队拿着王潇和伊万给的高薪水补助,但他们仍然是他的下属,会传递给他一切有意义的消息。
莉迪亚错愕地看着自己的丈夫,伸手指电视机:“她哭了呀,我看到了。”
普诺宁残忍地打破了妻子的幻想:“你没看到,你只听到了声音而已。她一直背对着镜头,是因为她哭不出来。”
莉迪亚觉得丈夫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是那么的可怕,而且不可思议。
“为什么?她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她希望电视机前的观众们把这件乌龙袭击和共产党,和左派联系到一起。”普诺宁声音平淡到冰冷,“这样可以为总统争取到更多的选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