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清冽的水落在了少女白皙的额前,顺着姣好的眉眼滑下,坠在鸦羽般的眼睫上,如水晶如泪滴。
西尔维娅的身形却似乎因此发抖摇晃了一下,膝盖发软几乎跪不稳。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想要抓住些什么稳住自己。
哗啦!
圣水的容器被打翻。
但并没有倾洒在西尔维娅身上,而是大半泼在了乌列恩的袖口,以及他礼袍的前襟上。
冰凉的圣水迅速浸湿了华贵的布料,使其紧贴包裹着胸膛,勾勒出清晰紧实的轮廓,格外波澜壮阔。
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繁复的金线刺绣滚落,在圣洁庄重的雪色上留下深色的湿痕。
神殿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神职人员们吓得魂飞魄散,而随行的主教们很快就反应过来,脸色剧变,看向西尔维娅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罪人。
一名主教率先厉声呵斥道:“放肆!竟敢亵渎圣仪,冒犯冕下!”
他们怒不可遏:“守卫!将不敬者拿下,送往静修室,等候严惩。”
头莫名昏沉的西尔维娅听着这些人的话,扶了扶脑袋,只觉得没来由的烦躁。
这群人真是……张口神主,闭口不敬。
西尔维娅原本对那位高高在上,传言神的恩慈永在的十诫天使没什么意见,但眼下这些日子硬生生被逼得有些逆反了……
这些人和邪教有什么区别?
守卫应声上前。
就在守卫的指尖即将碰到西尔维娅手臂之时。
“不必。”
“神主仁慈,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动怒。”
乌列恩清冷的嗓音响起,制止了前来的守卫。
说着,他缓缓抬起袖摆被打湿的那只手,看了眼湿透的袖子和前襟,脸上依旧没有怒色,甚至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就在刚刚,圣水泼洒的瞬间,一股极为浓郁甜美的香气汹涌地扑向神情冷淡的乌列恩,宛如盛夏开得舍生忘死的玫瑰,粘稠的蜜糖,散发出近乎熟烂的荼靡香气。
这气息鲜活且充满着诱惑力,却与神力几乎融为一体,将其引入甜美的深渊……
那一瞬,乌列恩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眸中掠过一丝茫然。
但乌列恩迅速将一切异样都按入冰面之下。
庆典还在举行,无数双眼睛看着,神的威严不容分毫玷污。
乌列恩抬手,制止了急切上前想要为他擦拭身体的侍从,淡淡道:“一点意外,不必小题大做。”
被水打湿的布料贴附着他的皮肤,那湿漉漉的来自少女的玫瑰香气仿佛也透过水渍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带来一种陌生而恼人的存在感。
就像……野性未驯的猫爪子扯过袖摆,将布料抓得勾丝缠住了一般。
乌列恩垂下眼,仿佛刚才的意外和香气都不曾存在。
“仪式继续。”
回到偏殿,西尔维娅只觉得身心俱疲,逃过了关小黑屋一劫反而让她更加惶恐。
打翻圣水的时候她确实有些慌乱,但乌列恩的反应更加诡异了
毕竟,当初她只是在加冕典礼上直视了他一眼,这个神经病就默许其他主教和守卫拎起她关进静修室里。
她再也不想待在修道院这种鬼地方了!
每天灰头土脸地挖土种地,还时不时要被训诫一番。
西尔维娅气势冲冲地找到了执事修女,这次不再是示弱或者讲道理辩驳,而是直接开始撒泼打滚。
西尔维娅瞪着总是教育自己要守美德的执事修女,大声道:“我该离开晨星修道院了!我的学习已经够久了!”
西尔维娅想到之前闲谈时偶然听到的消息,灵机一动:“我听说虔诚的信徒也可以申请去城内的救济院,那里更能体现神的仁爱,我在这里除了挖土还能做什么,我要去救济院!”
见对方不为所动,西尔维娅直接豁出去了,往地上一躺开始打滚,还时不时跪坐起来撕扯自己身上的修道服。
“我不管,我再也不要穿这身灰老鼠皮了!让我去,不然我就写信给我父亲,说圣和帝国教廷虐待温莎家的女儿!”
向来严肃古板的执事修女听了这话,才垂着眼看她,眸光竟有些复杂。
这个孩子,看来是对自己家族所发生的剧变完全不知情。
阿拉贡帝国皇室和各大贵族间暗流涌动,三大家族之首的温莎家族首当其冲,这位骁勇善战的温莎大公本该在南部镇守,却被派往更远的东北部清剿黑魔法师的势力,如今被围困苦苦等待魔法塔的支援……
至于那位年少成名的少公爵,原定的计划或许是在兰蒂斯魔法学院中集结志愿魔法师,一同前往东部支援自己的父亲。
结果现在却不知所踪……
看来,这孩子的家族实在是把她保护得太好了。
执事修女心底微叹。
西尔维娅本以为执事修女看自己胡闹,肯定又要训斥她一顿。
结果不知是她身份的威慑,还是她这段时间的表现还算态度认真,她的要求竟然得到了许可。
对方宣布自己可以离开晨星修道院,转入圣城第七救济院进行仁恩实践。
作为外来人的她,只要办完手续,再去向教皇请示一下即可。
然而,就在西尔维娅办理手续的时候,同屋一个平时还算友善的少女,犹豫着凑过来,小声问道:“小维娅你没事吧?今天太吓人了。”
“不过,你喝的那个圣药到底是什么啊?我们之前接受洗礼的时候,从来没见过……”
西尔维娅写字的动作猛地顿住,缓缓抬起头:“你说什么?别人都没有喝过?”
女孩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啊……执事嬷嬷说是教皇冕下单独赐给你的恩典,让我们不要多问……”
这和之前给仆役们赐葡萄酒有什么区别?
西尔维娅一把扔下手中的羽毛笔,径直冲出了房门。
走廊冰冷阴暗,西尔维娅的脚步声急促凌乱。
怒气冲冲的西尔维娅刚推开厚重的门,却发现眼前的情况似乎不太妙。
因为那位刚刚还在庆典中显得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侵犯的教皇冕下,此时那张冷白的脸却布满了绯红的颜色,额头沁出晶莹剔透的汗珠顺流而下,划过唇角透着艳气的痣。
在庆典结束回到忏悔室进行日常告罪的乌列恩就已经察觉到了自己不对劲的状态。
他手脚发软地站起来,想要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一杯水,但整个人却在灼热中烧起来,灵魂深处的神力之源透出的空虚遍布四肢。
乌列恩蹙眉,神色有些茫然。
但饶是意识再混沌,他也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所有线索串起来便清晰明了了。
那位索兰德家的魔女调配的解药,必然有蹊跷。
激发沉沦蜜语的香气,使其产生对神力无可救药的吸引力,进而一步步坠向七宗罪欲念的一端……
忏悔室内的光线昏暗,门启开后的缝隙漏下些许光芒。
听到门打开的声音,紫眸泛起雾潮的乌列恩抬眼看去。
浓郁的玫瑰香气幽幽飘来,晨间洗礼时所产生的灼热感,瞬间如燎原之火般骤然烧了起来。
指尖微颤,水杯不慎打翻。
乌列恩无力地跪倒在地上,被微凉的茶水从头浇了下来,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他乌黑浓秀的发尾滴落。
再顺着肩颈线条蜿蜒带过锁骨,给那片冷白的肌理上了一层蜂蜜般的光泽。
西尔维娅的目光微微凝滞了。
因为在她的面前,从进入圣和帝国时就一直陷入灰色沉寂状态的游戏系统面板跳了出来。
【特级恶役任务:引导纯洁神圣的教皇乌列恩坠入深渊】
【任务奖励:恶役值20;隐藏成就:未知】
足足二十点的数值奖励,前所未有高的任务奖励,也是前所未有的诱惑。
原本那只握在铜质门把手上的五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毫不夸张的说,做完这个任务,她再随便刷几点就能够刷满了。
是不是刷满之后,她就可以回家了呢?
虽然已经完全记不起自己的家是什么样了,就连她本来的名字怎么冥思苦想都想不起来了……
但是西尔维娅想要看看,恶役值满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西尔维娅垂下眼,浓密的眼睫下,眸中的情绪看不真切。
良久,握在门把手上的五指缓缓松开。
最终西尔维娅还是拒绝不了这个巨大的诱惑。
更何况,西尔维娅看眼前这位矜贵冷酷的教皇冕下已经不顺眼很久了。
她太期待等到乌列恩意识清醒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想必一定很精彩。
而且,卡洛斯哥哥教过她,只要拥有了神力,再用上点他教给自己的小技巧,圣和帝国这片圣域对于外来者的禁锢便会一点点消散。
她已经受够魔力完全无法流转的滞涩感了。
眉眼细致美丽的少女往后抬腿,踢了忏悔室厚重的门一脚,门在身后彻底合上,她还上了锁。
唯一的光线来源切断。
黑发绿眸的少女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是甜美而饱含恶意的笑容,活脱脱一个小恶魔。
居高临下地看了一会后,西尔维娅轻哼着歌迈开轻快的脚步,一步步走近乌列恩,然后坐在了他面前的绿丝绒椅子上。
西尔维娅拎起修道服的裙摆,翘起脚,用小皮鞋的鞋尖抬起了双腿岔开跪在地上的乌列恩的下巴。
就像他掐住自己的下巴喂药一样。
乌列恩睁开了双眼,那双深紫色的眼睛明莹澄净,宛如没有半分杂质的紫水晶。
近距离看,西尔维娅才发现他五官的轮廓,竟然和卡洛斯哥哥有几分相像,只不过眉眼间呈现出的是不可侵染的庄严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