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那双紫眸却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雾。
西尔维娅笑了起来,俯身轻声问道:“乌列恩冕下,您还认得我是谁吗?”
乌列恩只是不适地蹙着眉,脸上一片茫然。
也许是因为神圣的身躯察觉到了让神力灼烧涌动的源头就在身旁,乌列恩此时的温度变得愈发烫人,不复平日里的冰凉克制。
但潜意识有个声音在给予迷途的羔羊启示。
只要听从牧羊人的笛声,便能够寻找到方向……
她说,褪下打湿的神教礼袍吧。
那双戴着红宝石戒指,骨节分明的双手一寸寸褪却密不透风地包裹着神躯的华美锦缎。
霎时,西尔维娅的眼睛都挪不开了。神主在上,好粉白……好丰饶,不愧是神明的胸襟,就是波澜壮阔。
她忍不住上手掐了两把,光洁的皮下是紧实有弹性的肌理,而在她掐了之后,或许是因为鲜少受到冲击的缘故,自皮下而上透出绯红的指痕,就连色泽浅淡的两点都不用她掐就已经自觉地站了起来。
西尔维娅觉得有些可惜,要是自己还在阿拉贡帝国都城的话,她就可以买一对和达米安同款的紫水晶坠子,点缀在这漂亮神圣的领地之上了。
乌列恩浓密的眼睫毛翕动着。
过了许久,他才克制住几乎在她触及自己时几乎要溢出的吐息。
但下一刻,那只穿着皮鞋调皮顽劣的脚就践踏在了神傲然挺立倾吐出灼白的尊严之上。
乌列恩灵魂中微弱的坚定终究沦陷,背弃了自己信奉的主神,转而坠向天平的另一端。
矜贵冷淡的教皇任由恶劣娇纵的异国贵族小姐骑在了自己那向来高贵不曾低下的头颅上,甚至听从她的教导悉心侍弄栽培着娇艳的野玫瑰。
西尔维娅恶劣地笑着,牵起了乌列恩冷白修长的手指,她轻声告诉他:“冕下,庄重如您,您有引领信徒前往天国的职责对吗?”
“来……就在这里。”
湿嗒嗒的两枚嫩绿叶片细细地绞缠住神明的指尖,柔润得不可思议,一直将那枚黄金红宝石戒指推到尽头。
西尔维娅绿眸茫然失焦地望着忏悔室顶上十诫天使舒展开纯白羽翼的壁画,耳畔乌列恩的吞咽声清晰分明。
过了好半晌,她垂下眼,注意到了对方眼中似乎有寻回清明之色的征兆,于是狡猾地笑了起来。
不过片刻,原本罪恶的引导场面便在刻意的牵引下翻转了。
分明是可耻伪善的神明在借惩戒之由禁锢着鞭笞着泪眼朦胧的少女。冰冷神圣的圣器反复体会着被亲手采撷下的野玫瑰的绞缠与甘美,几乎都是全数吞吃殆尽。
两者身高差略显悬殊,西尔维娅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乌列恩紧绷的肩颈和下颌线条,需要微微仰首才能够看到教皇垂泪的眼睫,以及湿红的眼尾。
在神严厉苛刻的教导越发彻底之时,少女纤长的指尖死死地扣在了神紧绷的双臂之上,近乎尖锐的感受双倍地折返到她大脑中。
但很快,这样的感触便淡了下去,西尔维娅这才发觉他原来完全可以掌握那所谓的审判者裁决天赋。
西尔维娅将乌列恩的头按下来,笑语吟吟地仰头凑了上去,但就在一个轻吻即将落在他唇瓣之时。
她毫不留情地用力一口咬了上去。
淋漓的鲜血在两人唇上晕染开鲜艳的色泽。
在如烈焰般炽热锐利的神力奔涌而来之时,西尔维娅仔细感受着魔力一点点解开束缚的余韵,双手死死地扯住乌列恩漆黑如墨的长发,扯断了好几根。
她如恶魔般在本应庄严肃穆的教皇耳畔带着泣音低语。
“我尊贵的冕下,有罪的是您,我无罪。”
乌列恩倏地张开了幽深的紫色眼眸,眸光清明,可见恢复自我意识已经有一会了,但他选择的是任由自己沉沦在甜美的深渊之中,没有抽离。
那冷白的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捻动而后分开,牵出几道晃晃悠悠的晶莹剔透的丝线。神的使者轻声低语:“神恩不慈,我亦有罪。”
西尔维娅枕在干净整洁,带着冷冽熏香味的天鹅绒枕头上苏醒。
浑身那股魔力被彻底禁锢压制的滞涩感荡然无存,甚至还有一股格外纯净饱满的神力存在。
两者意外地没有冲突,甚至是和平共处。
西尔维娅很快就发现自己睡着的是忏悔室的隔间。
一墙之隔,西尔维娅清晰地听到了隔壁忏悔室中传来的告罪声……还有不时响起的,鞭子破开空气后带来的呼啸声。
以及鞭打在躯体上,使得皮肉绽开的破皮声。
西尔维娅毫无负罪感,甚至只觉得畅快,抱着被子眉眼带笑地睡了过去。
忏悔室中。
容貌神圣不容污染的教皇跪在窗前,但他却是背对着十诫神冷漠苍白的神像。
线条流畅有力的脊背显露出,除了遍布的殷红鞭痕以外,还交错着毫不留情的抓印,鲜红的血液顺着破开的长条状伤口蜿蜒淌下,裹挟着涔涔冷汗。
血液在冷白的脊背上划出一道道痕迹,最终滴落而下,犹如被人刻意摔碎的艺术品,透着近乎凌虐的美感。
黑发紫眸的乌列恩孤身一人跪在窗前,眼眸低垂。
银白的月辉撒入,唯独没有温柔地洒在他的身上,他整个人如染不开的墨一般浸润在阴影中。
他轻声问了神明一个问题。
第165章
没有人知道乌列恩问了伟大仁慈的神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 大概也只有他自己知晓。
乌列恩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在神的赐福下,脊背上交错的血痕已经开始凝固。
鞭子就丢在一旁, 银质的握柄沾染着他的血。
是他自己亲手操控着神力执刑,每一鞭都精准而冷酷, 仿佛抽打的是某个不知名的异端, 而非这具被奉为神主容器般的躯体。
可痛觉却依旧是模糊的, 遥远的。
从他有感受开始, 便是如此。
七岁那年, 乌列恩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其他孩童的不同之处。
只不过那时候的他尚未熟练掌握自己身上的天赋,那来自于十诫神的赐福。
在家族礼拜堂后的静修庭院中,他因背诵十诫神喻时在一句的读音上迟疑了, 而被教义导师惩戒。
年迈的神甫下手时毫不留情,坚硬的棍棒破开空气击打在幼童柔嫩的掌心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旁边的侍女们吓得脸色发白,几个平日里好动的男孩甚至撇过头去不敢看。
但乌列恩只是静静地垂眼, 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自己迅速红肿起来的手心。
奇怪的是,理应灼烧般的剧痛却并未降临。
乌列恩感觉到棍棒接触皮肤时的冲击,看到了自己的皮肉开始变形充血,但本该泛起的疼痛却像是被一层厚玻璃给隔开。
只剩下迟钝的, 概念上的不适感。
年迈的神甫打完七下后,严厉地问道:“痛吗?我可怜的孩子。”
乌列恩抬起头, 紫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泪水,清澈而平静:“我应当痛, 老师。”
老神甫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近乎狂喜的敬畏神情。
他颤抖着放下了戒尺,跪下来虔诚地捧起了男孩的手。
“不感疼痛……这是神迹!”
“这是十诫神赐予法内塞家族的恩典!您生来便是要承担世间罪孽与痛苦的神器啊!”
这个消息如星火燎原般迅速传开。
自那以后, 所有看向乌列恩的目光都变了。
家族长辈们的期许,神职人员的敬畏,仆从们的恐惧……
他们不再将这个七岁的孩子视为一个可能会哭泣,也许会害怕疼痛的孩童,而是一座逐渐苏醒的冰冷的神像。
十四岁时,乌列恩正式进入教会审判所见习。
乌列恩第一次目睹处刑,是在地下审讯室。
一个被指控使用了黑魔法,拒绝神圣的婚姻而选择独居的农妇被绑在冰冷的铁椅上。
审判官用烧红的烙铁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皮肉烧焦的难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凄厉的惨叫声几乎掀翻地下审讯室的房顶。
眉眼昳丽的少年站在阴影中,面无表情。
审判官侧眼观察着他的反应,低声问道:“您觉得残忍吗?我尊贵的圣子殿下。”
“如果她有罪,刑罚是净化。”
少年的嗓音尚未变声,却已经透出霜雪般的冷冽清澈,他回答道:“如果她无罪……那么痛苦自然会转移到行刑者身上,这是神主审判的绝对公正。”
审判官深深鞠躬:“圣子殿下,您的理解完全正确。”
这天夜里,乌列恩坐在自己的卧室里,用拆信刀缓慢地划开了自己的手掌心。
鲜血涌出,顺着掌心纹路流淌而下,滴落在了昂贵的长绒羊毛地毯上。
少年静默地凝视着那道血肉翻开的伤口,等待着痛觉的降临。
哪怕任何一点,能够让他理解白日里罪犯发出惨叫的,实质意义上的痛觉。
可依旧什么都没有。
只有伤口在神力作用下,迅速愈合时产生的细微的麻痒感。
乌列恩突然想起了那个农妇被拖走时看向自己的眼神。
没有仇恨,也没有哀求。
而是一种空洞,一种了无生气的茫然。
仿佛,她早已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就像是接受一场注定降临的暴雨。
那个夜晚,乌列恩第一次对正确这个词,产生了稍纵即逝的疑问。
如果所有人都说这是正确的,如果法典、神主的教义、导师审判官、乃至于那些受刑者麻木的眼神,都在说这是唯一正确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