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动作一顿,一言不发地伸出另一只手把蜘蛛弹开了。
白蜘蛛在半空中晃了晃,吐出根丝粘到伊扶月的后领,脚忙脚乱地顺着蛛丝爬过去,到达目的地后还不忘愤怒地扬起两只脚挥一挥,才顺着领口爬下去。伊扶月靠在季延钦的肩膀上,嘴角轻轻弯了弯。
在撒娇呢。
午饭后,江叙收拾东西去学校,季延钦出门准备取一些现金,再储备一些金条——这种时候黑卡也好网银也好,什么都没有能揣在怀里的明晃晃的钱和金子有用。
伊扶月靠在窗台边,打开窗户后雨飘进来,楼下两个人往同一个方向离开巷子,然后再走向不同的路。那只被弹开的白蜘蛛委委屈屈地爬上她的脸,伊扶月用指尖捻起它,又轻轻一吹,蜘蛛如一滴雨一般融化进雨幕里。
一道声音在她身后很突兀地响起。
“你的游戏,倒是比我想的要温和许多。”
伊芙提亚笑了声,侧过头:“你知道的,路西乌瑞,我可是那个最柔弱无力,又温柔善良的魔女啊。”
她顿了顿,又意有所指地说:“而且啊,一次性欺负得太过分,人类是会坏掉的。”
路西乌瑞:“……”
她走过去和伊芙提亚并排站在窗边,伸手去接飘落的雨丝:“我还以为把人弄坏是你的兴趣。”
“有一些当然是。”伊芙提亚在窗台上支着头,脸上的绒毛都挂了水珠,看上去亮晶晶的一片,几乎像是在发光一样,“可是路西乌瑞,我的小叙和你的人类不一样哦,虽然对我们而言,还只是须臾的时间,但他可是被我捧在掌心里的那个,我不让人欺负的。”
路西乌瑞隔着雨幕望着正要走过转交的单薄背影,雨伞的遮挡下,只能看见沉重的背包和宽松的校裤。
“这算是作为'妈妈'的保护欲吗?”
伊芙提亚靠在她的胳膊上,闻言抖着肩膀笑了,慢悠悠地用手指勾着她的头发:“不是哦,只是很久以前,我看着阿瓦莉塔跟在你身后。我就觉得,我身边应该也要有这样一个孩子才对。”
她轻飘飘地笑:“然后我就找到他了。”
魔女找到了小怪物,在一场遮蔽天幕的雨中,仅此而已。
路西乌瑞平淡地问:“那为什么不更加珍爱一点,还要这么欺负人?”
伊芙提亚就歪歪头,露出“明知故问”的神情。
“可我也想看他哭啊。”
*
学校依旧笼罩在雨中。
江叙心不在焉地跟代班主任说明了身体情况,在下午第一节 课之前拎着包走进教室,刚在座位上坐下,同桌就用手肘拐了拐他:“哎,江叙你怎么回事突然请那么多天假,你知不知发生大事了!”
“生病。”江叙随口回答,拿出课本。
上课的老师走进来了,同桌火烧屁股似的坐回去,没安静两分钟,又试探着凑过来:“那你知不知道柳老师那事?就那天,伊姐姐来找过他之后,没过两天他就……嗷!”
一截粉笔头精准地打在了男生脑门上,数学老师用三角板敲敲黑板:“夏炀,闭上嘴。”
夏炀立刻缩回去不敢动了,掏出笔在课本上刷刷记,记了会儿,却忽然感觉到一道冷冰冰让人毛骨悚然的目光,一转头就看到江叙那双比常人更黑的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嘶,干嘛?”他压低声音。
“没事。”江叙回过头,捏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前段时间各种事情发生了太多,他一时间甚至忽略了这个存在感并不高的人。
426。
这个被他编号了的男人,他确定,伊扶月曾经感兴趣过,还潜移默化地引导他们成了同桌。
但现在,伊扶月仿佛完全忘了他。
伊扶月习惯于同时游走在多个男人身边,挑动着嫉妒,每一件事一环扣着一环,直到如多米诺骨牌一般哗啦啦崩塌下去,最后以痛苦和生命孕育那些源源不断的蜘蛛。
可如今, 427仿佛已经独占了一切,这个编号甚至在他之前的男人算什么?还没有开始使用的棋子?还是……真的已经被遗忘了的……
江叙手中的笔在本子上划出长长的一道痕迹。
伊扶月是反常的,在427出现之后,他知道。
但他不明白,也不愿意去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被弹开的白蜘蛛:werwerwer!
过渡章,看到yyy已经7k了,但是最近状态不太能支撑日万,稍微调整几天
第97章
伊扶月的异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那天她在家里的餐桌边,突然真心实意地笑出了声的时候吗?
又或者,是在425死亡那天,她究竟是为什么,忽然露出那种……他从没见过的,仿佛被点亮了一样的神情?
她被谁点亮了?
427?
那个男人…… 427 ,伊扶月的确偏爱这样的类型,傲慢的,自负的,很容易以自己的意志凌驾他人的。他的自我认同是一棵顶天立地的树,伊扶月就会让自己成为攀附其上的藤萝,直到一点点吸空树的养分,一点点将他绞死……
明明,不该有什么不同。
他凭什么成为“爸爸”,成为“丈夫”?
江叙捏紧笔,不动声色地将笔尖刺在掌心,疼痛让他稍微回过神。他慢慢将笔记翻过一页,从空白的第一行重新开始抄写老师列在黑板上的式子。
“喂……江叙,你到底……”夏炀莫名感觉到一阵恶寒,搓搓胳膊抬起书挡着脸,凑到江叙身边。
“我妈妈好像谈恋爱了。”江叙很突兀地开口。
夏炀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刷的一下直接站起来:“哪个狗崽子挖我墙角!”
江叙:“……”
一片鸦雀无声,整个班的人都呆呆地盯着他,夏炀隔了足足半分钟才意识到什么,脑袋跟生锈一样噶蹦蹦转过去,看向讲台上的数学老师:“那个,我的意思是……”
数学老师皮笑肉不笑地用三角板敲敲讲台:“来,说说看,哪个狗崽子挖了你什么墙角?”
“我……”夏炀舌头打结,眼皮子抽筋地朝江叙使眼色,全被江叙直接无视了,最后只好打着哈哈挠挠头,“吴老师您听错了,我明明是说刚才那题解得太棒了,那解题过程给我都看激动了。”
“激动啊?看来是听懂了才激动。”数学老师继续皮笑肉不笑,“那你下次数学模考能给我考到70分以上吗?抬头,看江叙干嘛?他帮你考啊?”
夏炀:……
谁来救救他。
不过好在数学老师也不想为了这种小插曲浪费太多课堂时间,挥挥手叫他坐下了。夏炀这下彻底不敢跟江叙说话了,但心里还是像有几千只虫子在咬,好不容易挨到下课,赶紧一把抄住江叙的袖子:“到底怎么回事?哪个狗崽子?你也不帮兄弟看着点……不是哥,你不会这种时候跟我说什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管不着吧?”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吹了一阵风,细密的雨丝被裹挟着洒进来,正好全浇在靠窗的夏炀脑袋上。
江叙慢慢抽回自己的袖子,翻过手掌盯着掌心被水笔戳出来的漆黑的一点,皮翻起来了,一点血丝往外渗着。
“江叙?”夏炀小狗一样地甩甩脑袋上的水,撇撇嘴,“就剩那么百来天了,我还想着高考结束之后就好了,好歹不会被当成小孩子……伊姐姐不是一直都不太出门不太跟人说话的吗?而且她不是一直心里还想着你爸……我还以为喜欢她是件很小众的事情……”
他嘀咕着,委屈地问:“是个什么样的狗……呸,什么样的人啊?丑不丑?你觉得我有竞争力不?我觉得吧我好歹长得很不错……哎,但是她又看不到……”
江叙:“我不喜欢那个人。”
夏炀半张着嘴,眼睛瞬间亮了:“那哥,你喜欢我不?”
江叙没回答,但这种时候没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夏炀当即搓搓手,宣布了自己的决定:“今天放学我跟你偷溜出去,香的臭的总得看看才知道,要是那人仗着伊姐姐看不到骗人,咱两个人,肯定能把人揍得这辈子都不敢冒头!”
刚才飘进来的雨也沾湿了江叙桌上的笔记本,手一摸过去,上堂课刚用水笔记下的工工整整的笔记就晕开了一片。
仿佛他的指尖是刀锋,杀死了这些文字。
和427不同,426,他如今的同桌,并不是伊扶月会偏爱的类型。
他太年轻,才刚刚成年,心思简单,鲜活纯粹,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这次考试数学又没能上60分,好在其他科目还不错,勉强拉扯着他能上个普通的大学。
伊扶月偏爱那些心里本身就有着缺口的,例如1和425 ;又或者是性格带着偏激和侵略性的,例如423和427 。
被伊扶月选择的人,在她身上看到自己投射的爱欲,有的将她当做母亲的替代,有的将她作为艺术的缪斯,有的深切地爱着她,有的为了某种似是而非的胜利和攀比让自己爱上她……
她只在缺口织网,就好像蜘蛛也不会长居在时常有人打扫的,充满烟火气的屋子里。
江叙突然开口问:“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妈妈?”
这是个很没意义的问题,江叙知道,但夏炀一下子红了脸。
“哇这种事能直接说的吗?羞不羞人啊……”夏炀用手指挠挠脸,“我说江叙,你记得那天吧,就赵凌天那货跑来挑衅你,然后被你一板砖……呸,一牛津词典开瓢那天,那时候你刚转来一星期都没到吧,我来拉架,结果被还被那货踹了脚……”
江叙点头,他算不上故意这么做,但也的确毫无顾忌。
因为他知道,伊扶月纵容他,而且伊扶月也愿意借着这个机会,再见见柳疏眠。
“就那天伊姐姐……咳,你妈妈来过之后,你跟赵凌天两个不是被按在办公室写检讨吗?我原本以为没我什么事了,就躲在楼道那儿偷听你妈妈和柳老师说话,当时也没什么想法,就是吃个瓜……”
他嘿嘿笑了两声,看上去像个痴汉:“结果不知道怎么好像提到我劝架还被揍,你妈妈就特意来找我了。”
江叙一怔——伊扶月没有和他说过这件事。
江叙的声音有点涩:“她找你……做什么?”
夏炀:“她拜托我多跟你说说话。我哪儿见过那么漂亮的人啊,心脏差点跳出来。”
他乐不可支地笑了声:“然后也巧,柳老师就安排我俩做同桌了。”
不是巧合。
江叙垂下眼睛,知道了自己在这所学校最烦的事情——这个聒噪的同桌为什么如此聒噪。
他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伊扶月身边的男人只剩下427,这样不好,也不应该。
就是因为现在只有427,所以伊扶月才会说那种似是而非的话,才会这样玩弄一般地折磨他的心。
她身边应该有更多的人,像从前那样,再一个一个理所当然地死去,像从前那样。
放学时天已经暗了,夏炀是住校生,按规定是不允许出校门的。他屏气凝神地跟在江叙旁边等着他刷卡出门禁,再偷偷趁门卫不注意,借着雨伞的遮挡把卡递给他。
成功出校门后,坐公交车到达巷子口外的车站,再步行大约十分钟。巷子的石砖地有些积水,溅起的水花濡湿了裤脚,夏炀讨厌这种湿哒哒的感觉,干脆把裤子撩到了膝盖以上,踢踢踏踏地在水里走。
没走几步,江叙突然一伸手拦住他。不远处,季延钦不知道从哪儿回来了,似乎在怀里抱了什么,正撑着把伞步履匆匆地往巷子里走。
夏炀做贼一样压低声音指了指:“是这个?个子挺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