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过脸,目光轻而快的从林争渡身上掠过,心想:怎么不接着问呢?朋友送的?哪个朋友?
林争渡会交朋友,这不应该是一件很新奇的事情吗?可是青岚很镇定,师父也没过问,好像都知道林争渡的那个朋友是谁。
啪嚓!啪嚓!
两个响指打在面前,大师兄回神,看向打响指的雀瓮。
雀瓮神情似笑非笑:“发什么呆呢?”
大师兄镇定自若:“我没有发呆。”
雀瓮:“是吗?”
大师兄微笑:“当然。”
雀瓮咂舌,目光从大师兄身上飘到林争渡身上,又飘回来。他都不说,她也不说。
她们师门内部弟子们几乎没有什么涉及利益的矛盾——年龄差太大,各自修炼的方向也不相同,举例大师兄和争渡师妹;争渡师妹过六岁生日的时候,大师兄已经能外出历练了。
大师兄对年龄小的师妹多加照拂,也是人之常情。
没有人觉得有哪里不对,一开始雀瓮也觉得很正常。直到有一回过年回来,雀瓮得知大师兄这两年都没有外出,而是留在菡萏馆。
同时雀瓮发现,大师兄在面对那时候已经十六岁的争渡师妹时,仍旧会弯腰低头同她说话,也会在放烟花最热闹的时候,转过头去在诸多同门里面寻找争渡师妹的身影。
雀瓮感叹于自己的敏锐,大师兄藏得像松鼠冬粮一样难找的感情居然还是被自己察觉到了。
不过她打算死守这个秘密,下饭的情感八卦有剑宗的就足够了,她可不想自己的同门也成为下饭菜之一。
林争渡过来只是单纯检查一下青岚和陆圆圆的作业,然后找了个借口跟佩兰仙子独处。
她卷起衣袖,小臂上的契文受到灵力影响,若隐若现的浮出赤红纹路。
佩兰仙子眯起眼睛扫视,倏忽她坐直了起来:“你和谁结的灵契?”
林争渡:“和谢观棋,他跟我说这是道侣之间都会结的命契。我觉得有点不像,后面去翻了结契的书,果然不是命契,所以这是什么?”
结契那天谢观棋叽里呱啦解释了一堆,林争渡就觉得不对劲。第二天她特意去藏书阁借了几本讲命契的书来翻,上面画出来的示例契文都很简单,不像自己小臂上的那么复杂。
佩兰仙子拉过林争渡手臂,盯着看,目光从她手臂契文流转到林争渡脸上——林争渡神色镇定平静。
佩兰仙子:“什么都不知道你也敢和他结契?”
林争渡回答:“我只是信任他不会害我。”
佩兰仙子缓缓道:“普通的结契书上不会记载这种东西,这是东洲那些古老世家密不外传的主仆契约。你手臂上这道是主契……怎么会结这样的契?”
林争渡被问得愣了一下,沉默片刻后,她没有回答,反问师父:“这个契能解开吗?”
佩兰仙子松开她的手腕,摇了摇头:“这是东洲世家专门用来约束修为高强的仆人所定制的血契,怎么可能会留下解法?”
不过片刻时间,佩兰仙子的心情便已经从惊诧转为轻快的满意,道:“但是你们结这个血契,倒也挺好。之前我就一直担心,你和小棋修为差距过大,以后有了冲突只怕你要吃亏。”
但是有这道契约在,吃亏的人就从林争渡变成了谢观棋——人心始终是偏的,只要自己徒弟不吃亏,其他事情对佩兰仙子而言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林争渡缩回手臂,摸着自己小臂。没有灵力维持,她小臂上的契文已经消散。
她垂着眼,光从表情上很难让人看出她此刻的想法。在沉默了一会之后,林争渡轻声问:“主仆血契……被限制的一方,在结契的时候会痛吗?”
佩兰仙子:“我对这种血契了解不是很多,但据说是很痛的。”
据说是很痛的。
林争渡又想起谢观棋小臂上那些蜿蜒鲜红的契文,不自觉咬着自己下唇。
因为血契的事情,林争渡吃午饭时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下午回到药山小院后,她先去看了鸟笼里的金羽灵鸟。
灵鸟正将脑袋塞在翅膀底下打瞌睡,被林争渡的脚步声惊醒后,圆溜溜的眼睛困惑的注视着林争渡,并歪了歪脑袋。
林争渡曲起手指,弹了一下灵鸟的脑袋,“笨蛋。”
灵鸟身子歪了歪,不明所以,飞出鸟笼围着林争渡打转。林争渡给它添了点肉干,便回配药室去继续做标本了。
在雁来城,王婆牵线送来的那具妖兽尸体,再不处理的话就要坏掉了。
随着她修为增长变得越发得心应手的柳叶刀划开妖兽皮肤,展露出黑红色的内里。
等林争渡粗略收拾出干净的骨和皮时,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标本还没有做完,她手指一晃,柳叶刀落到操作台的刀槽上,一旁的窗户应声打开,外面居然仍旧在下雪。
一只信鸽扑腾着翅膀飞进来,落在林争渡的操作台上,往她面前吐落一张便条——这是药宗内部使用的信鸽。
林争渡躺到椅子上,展开便条查看,眉心微微皱着;是雀风长老送来的消息,她说那具尸骨已经化为粉末,永寿桃倒是结出来了一个,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汲取养分不够的缘故,结出来的那颗桃子也青青小小的,并不像古籍记载的那样,具备帮助修士躲过雷劫的效果。
至于当初抓回奉常之子的同门,雀风长老也将对方名字写在了纸条上。那个名字林争渡居然不陌生,是药宗的掌勺长老……之前他在药宗食堂搞创新菜,还被林争渡逼迫退位过。
看完纸条后,林争渡捏了捏眉心,将其揉成一团扔进装垃圾的竹条篓里,仰头望着天花板放空发呆。
结果就这样睡着了。
梦里又有敲门声,连绵不绝,烦得要死。林争渡心烦气躁的站起来,冲过去把门打开——从门外面吹进来一阵微微的风,谢观棋站在门口,垂眼望着她。
他背后是夜色,和被夜风吹得哗哗响的薄荷丛。院子里的石灯全都亮着。
谢观棋背光站着,额发的阴影盖过眉眼,神色晦暗不明。但是林争渡能明显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
他的目光极其热烈又缠人,盯得林争渡脸上不禁发烫起来。
她一边有点不好意思的用手心压了压自己脸颊,一边又模糊的感觉到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呢?
林争渡:“你今天没有卷头发唉?”
不仅没有卷发,而且谢观棋的头发还是披散的——他伸手抚上林争渡脸侧,手指穿入林争渡耳际散乱的碎发,问:“你更喜欢我卷头发吗?”
林争渡:“唔,两种都可以……”
她不自觉仰起脸,还想再看看谢观棋的模样;然而他已经俯身亲下来,唇瓣幽凉的贴着林争渡眼皮,一路往下亲过鼻尖,嘴巴。
“我好想你噢,争渡。”
缱绻的亲吻间隙落下他低哑喃语,林争渡被他亲得睁不开眼睛——因为他老是亲两下别的地方,又折回来亲她眼睛,而且他头发没绑,低头时头发都垂到林争渡脸上了,弄得林争渡也不敢睁眼。
怕被他头发戳到。
林争渡闭着眼睛嘟哝:“昨天不是才见过吗?”
谢观棋:“那不一样。”
林争渡想问他哪里不一样,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谢观棋揽住腰抱了起来;骤然失重的感觉吓了她一跳,她仓皇搂住谢观棋脖颈,心底那种微妙的不对劲的感觉又升了起来。
今天晚上的谢观棋,抱起来好像……好像手感有点不一样?
这种感觉很轻微,但是林争渡无法忽视。
在对方将她放到工作台上坐稳后,林争渡找到立足点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他脑袋往外推。
他顺从的被推开,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只是咬住林争渡推拒他的手,牙齿合在手指上轻轻磨合。
林争渡从自己的手指间隙中看见对方的眼,柔软得仿佛一汪春水的眼,带有稠艳的风情。
可是好怪。
好怪。
哪里怪呢?
她凝望着这张脸,手指尖从他发烫的眼尾划到颧骨上,恍然大悟:有点稚嫩。
这张脸的谢观棋看起来像她们刚认识那会——像但又不像。
完全是十七岁谢观棋的脸,脸部线条还残留一点丰腴的圆润,脸颊肉完全盖住了骨头,如果不是气质十足冷傲眼神十足锋利的话,就会像现在这张被林争渡手指盖住的脸一样。
过度的稠艳。
林争渡正望着谢观棋的脸发呆,谢观棋却忽然伸手将她摁进自己怀里。
鼻尖被撞得发酸,眼前视线更是一片骤然的漆黑。林争渡茫然的‘唔’了一声,没有办法回头,更不会知道就在她被按进少年怀里的一瞬,她背后的窗外已经悄无声息立着一个人了。
青年谢观棋披散着一头还没复原的长卷发,随着年纪而舒展开的面容在夜晚月光中若隐若现。
他单手支在窗台上,另外一只手伸过去,从后面揽住了林争渡肩膀。
而少年‘谢观棋’却并没有要放开林争渡的意思——他的手仍旧扶在林争渡后脑勺上,妻子柔软的黑发从他手指缝隙间漫出。
只是一个被他打得在秘境里四处逃窜,靠寄生自己意识才得以存活的心魔,此刻居然没有逃跑,反而是紧紧抱住了林争渡。
谢观棋怒极反笑。
“你死定了。”
*
林争渡惊醒,从椅子上滑坐到地面。
她茫然眨了眨眼,第一时间抬头往窗外望去——窗外细雪纷飞,工作台上的灯火燃烧出轻微的噼啪声。一切都是那么安静祥和,这里并没有两个谢观棋。
她只顾着观察四周,浑然不觉自己小臂上的契文此刻正在微微发热。
主仆血契确实可以让上位者绝对压制下位者,但同时它也可以构成一个途径,一个无论相隔多远,契约双方都可以共享已有秘境和识海的途径。
然而林争渡并不知道这点。等她庆幸原来这只是一场过分逼真的噩梦,拍着自己心口松了口气时,她小臂上的契文已经恢复平静。
整个工作室里都遍布着谢观棋残余的火灵,从门口到窗台。
只有林争渡这个和他先双修后又定下血契的人,已经习惯将谢观棋的灵认知为自己的灵,才会察觉不到一丝异常。
第二天林争渡按照原计划去找了掌勺长老,却被对方留在家里的弟子告知掌勺长老出发去参加九州食神大赛去了,归期未定。
没能问到燕国相关的事情,林争渡怅然片刻,又顺路去雀风长老那看了看她种出来的永寿桃。
那颗桃子被单独罩在一个玻璃罐里,看起来还不足小孩的拳头大,确实青青小小,还缺了两口。
看着缺口上的牙印,林争渡诧异:“你吃了?”
雀风长老撇撇嘴:“我吃这个干什么?我只是想试验一下,它是否真的可以避雷劫,找了个即将升五境的弟子给他吃了两口——没什么用处,他还是被雷劈得半死,唉。”
从雀风长老住处出来,林争渡也愁得眉头紧锁。
不过她不是在愁永寿桃的事情,而是在愁自己。雀风长老的话提醒了她,修士过五境就要有雷劫了——而她如今已经四境,五境只怕也是迟早的事情。
可是她不想被雷劈啊!
她的终极梦想是当最厉害的大夫,收集有意思的骨头标本,又不是当九境医修!修炼不应该是辅助她应对医闹的一个手段吗?这玩意儿就和她业余学习散打一样,只是避免工伤的一个手段啊!
林争渡脑海中想起了许多同门们渡雷劫的惨状:有渡劫成功但被劈得在床上躺了三年的,还有渡劫不成功被劈得半身不遂的……而且她当初锻体就因为怕痛没把基础打得很牢固,引灵成功之后就直接放弃淬炼了。
越想越可怕,林争渡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自言自语的安慰自己:“幸好四境跨入五境是一个巨大的分水岭,以我的天赋,十年之内应该没什么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