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棋捏了捏她手指,道:“剑宗有事,我得去我师父那里一趟。”
林争渡把手从他掌心抽走,又抱回他腰上,问:“很重要的事吗?非要去吗?我想跟你一起睡的唉。”
她略带困意的柔软声音,好像一条全天下最牢不可破的锁链,缠到了谢观棋脖颈上。
他险些又躺回去贴着林争渡脸颊继续睡了!
但是左手手心微微的灼烧之痛一下子扎醒了谢观棋,他再次拿开林争渡的手,哄她:“挺重要的,宗主也会去,所以我得在场,我晚上……最迟明天中午,我就回来,好不好?”
林争渡倒也没那么惦记他,知道是重要的事情后便松开了手,闭着眼睛往他脸上乱亲一气,然后又闭着眼睛倒回枕头上,小幅度对他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去吧。”
一场回笼觉睡了不知道多久,等林争渡再醒过来时已经是深夜了。
她起来匆匆洗漱一番,拿起梳妆台自己前天写的新药方查看,沉思。
最后将那些药方全部揉成一团,林争渡盘起头发重新进入了配药室。
她在心里已经估摸出一套全新的药方,就看薛栩喝下去之后会不会有效果了。
年后的第四天,喝完新药的薛栩再度发病。
第118章 药引 ◎你得去一趟燕国。◎
往常发病,即使提前喝下了可以减轻痛苦的药,薛栩也会痛得死去活来,最终昏死过去。
但即使在昏迷之中,也无法逃脱痛苦,依旧能清晰感觉到火焰燃烧自己皮肉经脉的剧痛。
但是这次——薛栩闭眼等待许久,做足了忐忑的心理准备,冷汗一层又一层,弄得身上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直到月亮越升越高,墙壁上的挂钟指针慢慢转过了子时。
薛栩忍不住对林争渡道:“林大夫,你的挂钟坏了!”
林争渡一手拿着记事本一手拿着毛笔,低头往上面记录,头也不抬的回答道:“我的挂钟很正常——你今天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
薛栩:“不可能!如果你的挂钟没坏,那我、我……你还真把我治好了?!”
他不可置信的站起来,手腕和脚腕上的锁链随之哗哗作响。
林争渡抬头看了他一眼,举起自己手上的记事本给薛栩看:“你身上的皮肤在申时一刻变红了一次,三刻时有出现经脉膨胀气血逆行,戌时二刻时略有减弱,三刻时周身聚集火灵浓度有所增强……当然,这个强度和你上一次病发的情况比起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在我提到的这几个时间段里面,你当真没有一点不舒服的感觉吗?”
薛栩迟疑,沉思,陷入回忆。
薛栩:“好像是,是有那么一点难受,感觉自己浑身都有点发热发痒,肉也稍微有一点痛。不过和我平时发病的痛苦比起来,这和不痛也没什么区别了。”
林争渡点头,合上了记事本,很遗憾的告诉薛栩:“你这个病是治不好的,因为它根本就不是病,它是一种诅咒,一种具备血脉遗传性的诅咒。”
“我所能研究出来的最好的药,也只能尽量减轻你病发时刻的痛苦,而且不具备持续性。”
那些所谓感染了‘沸血毒’的人,只是被诅咒的余威所波及,而且他们身上没有薛家人的血脉,所以可以医治。
但是‘沸血毒’在薛家人身上,却并不以传染病或者毒药的形式存在,而是一种会定时发作的诅咒。
诅咒无法被医治,必须要找到诅咒的源头,才有可能将其解除。但这已经超过了林争渡的专业范围,她没有那个兴趣和时间去研究。
薛栩对自己身上的遗传病是什么性质,早就一清二楚,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还能有医修真的可以治好自己。
就连燕国广纳医修,也并不是为了治病,仅仅是为了可以研究出缓解病发之痛的治疗法术而已。
但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一群高阶医修凑在一起研究了那么多年,创造出来压制和缓解诅咒的治疗法术都能凑一本书了,却没有一个法术效果能比面前这个低境医修配出来的药更好使!
薛栩眼睛一亮,兴奋道:“这已经很厉害了——林大夫,你之前给我喝的那碗药,可不可以把药方抄写给我一份?等等,我之前喝了几碗药来着?”
他情绪激动得在一块范围内走来走去,努力回忆,但是仍旧记不起来确切的碗数,干脆大手一挥:“这段时间我喝过的所有药方!都抄给我一份吧?林大夫,我不白拿你的药方,我能给你很多回报的!”
林争渡没理他,翻了翻自己手上的笔记,将其中一页折起来,起身就要往外走。
见她丝毫不为所动,薛栩以为她不信自己,连忙道:“虽然我只是一个边缘王爷,但能把减痛做到这种效果的——别说药方,就连高境的治愈法术都从未有过!”
“我不是以我个人的名义在和你谈这件事情,而是以燕国薛家的名义!如果林大夫你觉得我不靠谱的话,等过几天我哥来接我,我让我哥跟你谈!”
薛栩说话时,林争渡也丝毫没有停下脚步。薛栩便追在她身后,边追边碎碎念。
林争渡依旧没理他。
当然,她不搭理薛栩,并非是因为看不上薛家的报酬。相反,在不伤及自身利益的前提下,林争渡其实是愿意和世家们合作的。
世家因为运行模式的缘故,资源往往更加集中,也更舍得掏钱。而且宰世家的钱,林争渡没有愧疚感,也更下得去手。
但现在有个很大的问题——
林争渡给薛栩喝的最新一版,也是她确认起了效果的一版药方;其中最重要的一味药引,是她的血。
不是她试毒之后体内自动生成解药的血,而是正常健康状态下的血。
当时林争渡试配了近百次,但无论那些或珍贵罕见或普罗大众的草药材料如何组合,都无法像驱散普通毒血一样,去驱散薛栩血液中的毒性。
最后林争渡铤而走险,往自己体内引进了一滴薛栩的血液——在引血之前,林争渡想过很多种可能性,还提前给自己煮好了止痛需要的汤药。
但是薛栩的血一引进去,就被林争渡的血液吞噬掉了。
犹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反应,也没有任何沸血毒的踪迹。
这种平静不同于那些喝了薛栩血液外表无事发生的兔子们的平静,而是真正的平静。
这段时间的研究,已经让林争渡可以分辨薛家人平静状态下的血液异常;但是她体内引入毒血后,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薛家人古怪的遗传病,在以原始状态进入林争渡体内时,‘销声匿迹’了。
因为这场试验,林争渡思索良久,重新配药时往里面加入了自己的血液作为药引。只不过这个药引她没有写到药方上,也没有记录到任何纸张上。
新药果然起了作用,也更让林争渡意识到一件事情。
她走进配药室,关上大门隔绝开了喋喋不休还在求药方的薛栩,喃喃自语:“有生之年,我最好都不要靠近燕国四周……”
“你得去一趟燕国。”
云省望着谢观棋,认真提议,“你现在这个情况,显然是将要发病的前兆。薛家豢养的医修有缓解此病的术法,你最好在燕国皇宫多呆一段时间,直到确定你的发病时间为止。”
谢观棋不语,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此刻他外露的皮肤都在泛红,好似烧起云霞,乍一看还会让人误解他在害羞脸红——但多看两眼又会马上被他面上煞气吓到。
之前火灵失控,谢观棋还不能确定是自己修行出了状况,还是倒霉碰上了传说中的薛家遗传病,所以便先回燕稠山通知自己师父,静观其变一些时日。
如今他症状越来越严重也越来越明显。
云省继续思索,继续提建议,道:“据我所知,虽然每个薛家人所遗传到的都是一样的病,但这个病会因为患者的修为而呈现出不同程度的症状,修为越高的人病发时就越加痛苦。”
“千年之前,薛家家主每逢病发时便会带领燕国军队出征,大肆屠戮抢掠其他国家,以杀戮来缓解自己的痛苦。后来东洲的一位医仙不忍生灵涂炭,自愿和薛家家主结下主仆契约,终其一生钻研术法为其缓解病痛。”
“自此往后,燕国不再连年征战四处肆虐,其他世家也因此得到了喘息发展的时间。那位医仙现在应该还侍奉在薛家家主身边,你可以去找他帮忙。”
见谢观棋眉头皱起,云省叹了口气,加大筹码劝说:“先不说以你现在的修为,彻底病发时会如何痛苦——你看。”
他伸手往空中一划,不需要任何灵力,就已经在两人中间划出一道火墙。
骤然冒出的火墙烧着了云省的袖子,谢观棋拧着眉竭力驱散那堵火墙。
云省:“薛家的遗传病在病发时,会引来天地间的火灵。你不仅修为极高,自身又是纯火灵根,尚未完全病发,便已经引来这么多火灵聚集活跃,等你病发的时候,大概聚集的火灵会把燕稠山给炸掉。”
“你就算自己能扛得住病发的痛苦,也要为你那些师妹师弟们考虑,年纪轻轻的就被炸死,实在有些太可怜了。”
谢观棋:“……”
云省一边说话,一边从袖子里往外掏冰属性和水属性的灵石,像摆阵似的摆在谢观棋周围,以此来压制那些聚拢的火灵,以免它们再度自燃或者爆炸。
谢观棋原本是呆在自己屋里的,但因为一个短暂分神,他的屋子就被火灵烧掉了,如今只好来云省房里呆着。
云省掏着掏着,袖子里空掉了。
他扯着自己袖子抖了抖,从里面掉出来一块十分精纯的风灵石——火遇风起,灵石掉出袖子的一瞬,整个房间呼啦一声被大火笼罩!
火光冲天,照在湖面上,像炸开了一朵烟花。
远处弟子宿舍的窗户处,立刻有许多颗脑袋被这动静吸引着探出头来。
“哇!烟花!好漂亮——”
“师父为什么要半夜放烟花?”
“不知道啊,可能是睡不着吧。人上年纪了就是觉少。”
……
云省从滚滚浓烟里走出来,面容熏黑而不自知。
谢观棋沉默片刻,掏出一面铜镜递给云省。
云省不明所以,接过镜子照了照,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于是继续提建议:“不过,新荔比我更了解薛家的遗传病,也更了解薛家,所以我们还是……”
谢观棋:“师父,你脸上太脏了,擦干净再说这个。”
云省:“……噢。”
云省抬手往自己脸上一抹,顿时周身恢复洁净。
谢观棋没有给他继续提建议的机会,道:“我要先出去一趟,无论是去找佩兰前辈,还是去燕国,都等我回来之后再说吧。”
云省一愣,“你要出去?现在这个状态?去哪?”
谢观棋现在就像一包已经点上的炸药,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炸了。
这也是云省催他马上动身去见佩兰仙子或者直接去燕国的原因。
但是谢观棋很坚持,道:“我会控制好自己的,废不了多少时间,马上就回来。”
这句话余音未落,谢观棋人已经跑没影了,只留下单手拿着铜镜的师父站在原地,神色茫然。
良久,云省摸摸自己后脑勺,漫长的神经终于意识到:等等,我徒弟是不是瞒着我搞了什么大事?
药山小院。
林争渡在前院拔杂草,薛栩追在后面碎碎念:把药方卖我吧!把药方卖我吧!
林争渡在中庭给空地松土,薛栩追在后面碎碎念:把药方卖我吧!把药方卖我吧!
林争渡忍无可忍,把锄头往地面上一杵,皱眉道:“你烦不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