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谢观棋回答,林争渡一把抓起他手腕,开始给他把脉。
青年脉象涩滞,显然是冻得有点僵了。
林争渡往他手臂上打了一下,没好气道:“这不是还没事吗?不要动不动拿那种语气吓我!”
谢观棋摸摸自己手臂,小声辩解:“我也没说是遗言……”
第120章 直觉 ◎那种讨厌恶心的目光,诡计多端的目光,觊觎缠绕的目光◎
谢观棋:“只是有备无患。”
林争渡:“什么有备无患?!”
谢观棋认真道:“这个病我以前也没有得过,终究不清楚是个什么样的病,听说死在这病上的人也不少,所以我眼下虽然还好好活着,但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有谢唯我陪在你身边,我也死得放心。”
“要是我真的英年早逝,庄蝶秘境只怕是保不住,里面的东西等我再另外设法保存出来给你……”
林争渡本来心里就慌,听见他这话更慌,立刻用手心盖住他嘴巴,不准他继续说下去,“一天天的净胡说八道!快呸三声!”
谢观棋‘噢’了一声,拿在林争渡的手,听话的别过脸去呸了三声。
然而谢观棋听话归听话,显然并不懂事,呸完三下后又接着说:“但我也不是胡说八道,这完全是有可能的事情。”
林争渡:“薛家那个老不死的不是也活了几千年吗!”
谢观棋很实事求是的说:“主要是因为薛家家主身边有个医仙寸步不离的医治……”
林争渡瞪着他:“那我们药宗也不差啊!雀风长老是九境的医修呢!”
谢观棋:“雀风长老不治活人。”
林争渡:“……”
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拿眼睛瞪着谢观棋。
谢观棋一看她表情就觉得自己要挨打,连忙松开她的手,又补上一句:“你要打我的话轻点打,小心手痛——别打我脸,等会我还要去见我师父,脸上有印子的话他会问。”
林争渡原本心里鼓着一口气,却被他这句话气笑了。
林争渡:“谁说要打你了?”
谢观棋:“你的眼神说了。”
林争渡眯了眯眼睛,伸手向他脸上摸去——不等林争渡的手碰到他,他已经惯性的先把脸贴上来,冷冰冰的脸挨着林争渡手心,显得林争渡掌心都变温热了。
林争渡不觉好笑:“你现在不怕挨打了?”
谢观棋思索了一会,实话实说道:“你伸手的架势不像要打我。”
林争渡哼了一声,将唯我剑塞回谢观棋怀里,“我不要你的剑,我不用剑。你师父知道你的病吗?他说的要带你去找我师父?”
谢观棋抱着剑,点了点头,“我师父说,佩兰前辈很熟悉薛家的遗传病,她之前那个道侣就是因为这个病死的,所以她很有经验,给出的建议也更恰当。”
林争渡:“看来薛家虽然自己定了规矩不和外面的人通婚,却并不是每个薛家人都可以做到的。”
谢观棋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奇怪,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为了死的规矩而憋死活人,那才奇怪。”
说完,他又把佩剑往林争渡那边递,很殷勤的介绍:“你留下它罢!不需要你会用剑,谢唯我自己就会打架,也可以用来切菜。”
唯我剑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吟。
它是一把极漂亮极强悍的本命剑,杀过许多九境的修士和妖魔,怎么可以拿它去切菜?
然而剑主人压根不理会它的不满,只顾着把它往女修怀里送。
林争渡推拒不过,只好收下。
谢观棋又翻过窗户,道:“我就是来和你知会一声,现在要马上回我师父那去——你之前同我约法三章的事情,我都牢牢记着,从没向我师父说漏嘴过。”
林争渡怀里抱着他的本命剑,又听见他郑重其事同自己保证。
她怔了怔,两眼望着谢观棋;他跨坐在窗台上,说完话之后也没立刻翻身出去,目光还落在林争渡脸上。
一时间四目相对,她不说话,他也没走。
好半晌,林争渡摸着唯我剑的剑鞘,道:“你怕脸上有印子,你师父会问——你随身的本命剑没了,你师父不更应该问么?”
谢观棋终于等到她跟自己说话,刚端坐着的身体一下子往林争渡那边歪过去半截,“无妨,剑修也不是非要用自己的本命剑不可,我师父用的就不是本命剑,他不会管我的。”
林争渡推了推他肩膀,“要走就快走,还有话没说完就进来好好的跟我说,坐在这上面晃来晃去像什么样?”
谢观棋又坐直回到,道:“我没别的事情了,就来知会你一声,我走了。”
林争渡点点头:“好,你走吧。”
他又低眸看了林争渡一眼,慢吞吞翻到窗户外边去。
等到双脚落地了,谢观棋才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说:“以后薛家来人送东西给你,你不要收。今天那人送的礼物里面,有个项链他就做了手脚,我看见他把自己的血滴进去了,估摸着是个什么法器。”
虽然后面因为礼物没送成,那人又把项链给捏碎了。
林争渡把谢观棋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才想起来他说的‘薛家来人’是指薛梅。
林争渡:“……你怎么知道他送东西给我?你躲起来偷看了?”
谢观棋十分理直气壮的说:“没有躲起来,我只是等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
林争渡很怀疑的看着他:“等我?”
谢观棋:“我想等药人被接走了,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再来找你说话。”
谢观棋和薛梅一行人几乎是前后脚进入的药山范围。
谢观棋不记得薛梅名字,自然也对薛梅这个人的外貌衣着全无印象,却能凭借他身上的灵力迅速确定这个人的身份。
回想起林争渡夸过这人长得好看——虽然谢观棋根本没记住这人的脸——但还是很讨厌他。
想到自己如果现身,和这人同时出现,他说不定还会膈应人的喊自己叔公;谢观棋便收敛气息站在暗处,预备等这些闲杂人等都走了他再出去。
但等到那人开口同林争渡搭话,谢观棋却立即警觉起来;那人跟林争渡说话的语气,看林争渡的目光,同林争渡师兄,药人,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是一种很幽微的‘不一样’,谢观棋并无法说出其中具体的所以然来。但他是一个从小就见识过很多人心的家伙,于这方面格外的敏锐,即使脑子里想不出成串的词句,却能一瞬间咬住这点‘不一样’,进而察觉出那人同样幽微隐秘的心思来。
那种讨厌恶心的目光,诡计多端的目光,觊觎缠绕的目光,谢观棋上一次看见还是在自己心魔身上。
他心中有了怀疑,便用庄蝶秘境的幻梦略作试探,果然便试出这人居心不良!
谢观棋讲着讲着,原本立在窗户外边的半截身子,又探过窗台来,拉着林争渡衣袖:“你还没答应我呢,以后薛家人送东西来……”
林争渡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是是是,我知道,我不收。你不是还要回去见你师父吗?快去吧。怎么每回要走了都有这么多话可说。”
谢观棋望着她,半晌,有些幽怨的开口:“因为你都不想我,每回我要走了,你老催我。”
话是这么说,但谢观棋确实不得不走了。因为他感觉到冰湖残余的温度已经不足以镇压自己身上的热气了。
等到谢观棋离开,林争渡才低头看向自己怀里抱着的剑。
她想着谢观棋刚刚和自己说的事情,又想着自己拿薛栩试药时记录下来的那些资料。薛栩说虽然这个遗传病几乎每个薛家子都会得,但是症状却各有不同。
他已经是症状较轻的那一种。
思来想去,林争渡眉头越皱越深。她将唯我剑放到一边,捏了捏眉心,换衣服前往菡萏馆见自己师父去了。
年节已过,大部分还有事情没办完的师姐师兄们都已经离开,倒是许多年纪合适的师侄被留了下来——等到过了元宵,他们就要一块被打包送去药宗的学堂上课。
眼下还没有到开学的时候,青岚正领着他们给菡萏馆里的猫洗澡。
见林争渡来了,青岚便将自己手上抓着的一只狸花扔开;那狸花在泡泡里滚了一圈,口吐人言,是陆圆圆的声音,大骂青岚是要谋杀自己。
青岚才不理他,跑到林争渡身边挽住她胳膊,笑嘻嘻道:“师父好厉害,居然猜到师姐会来!”
林争渡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青岚解释:“刚才剑宗的长老带着他徒弟过来了,我本来是站在师父旁边的,但师父让我到外面来等你,她说你要不了多久就会来。”
林争渡:“……噢。”
见林争渡‘噢’了一声,就没有下文了,青岚瞥她一眼,二眼,三眼——直到长廊将要走到尽头,也不见林争渡开口询问。
青岚忍不住说:“师姐!你都不好奇是谁带着他徒弟来找师父了吗?”
林争渡早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但见师妹满脸‘快问我快问我’的兴奋表情,她便配合的问了句:“所以是谁?”
青岚压低声音:“是云省长老和谢师兄!不过师父没有让我留在那里旁听,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哦对了,师父说你来的话,就让你在这个房间里等她。”
她推开侧面一扇房门,门后是间空荡荡的待客室。
林争渡一愣,“师父让我在这等?不是叫我一块过去?”
青岚点头:“对啊,师父是这样跟我说的。”
她还要回去洗猫,把林争渡带到地方后便先离开了,只余下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的林争渡留在房内。
屋内莲香阵阵,谢观棋不适应的拧着眉,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没有甩开佩兰仙子的手——佩兰仙子正在给他把脉。
云省坐在下首空位上,难得没有发呆划水,很认真的盯着他两。
半晌,佩兰仙子收手,一团水灵凝结的手帕凭空出现,盖到她双手上轻轻擦拭——云省连忙追问:“情况如何?”
佩兰仙子淡淡道:“距离发病还早得很。”
云省:“还早得很?那他怎么会……”
佩兰仙子瞥了眼谢观棋,神色间带有一丝微妙的怜悯,“因为他的修为太高了,又是火灵根。”
“薛家的诅咒遗传病,向来是患者修为越高,便越受折磨。若是遇到修为极高又恰好是精纯火灵根者,那便如同烈火烹油,雪上加霜,便是不发病时也如同一座活火山,时时刻刻会引发爆炸和大火。”
“若想要在不发病时能控制住自身的火灵,那便只能勤加修炼,尽力提高自己对灵的控制——不过越是提高自己的修为,遗传诅咒所带来的痛苦便越是加剧,到病发时只怕你徒弟未必能熬得过去。”
云省听得眉头紧蹙,又是焦虑,又是无措。
他下意识的问佩兰仙子:“可有什么解法?”
佩兰仙子思索了一会,缓缓开口:“眼下有三个解法。”
“一是留在药宗,让几位九境医修和擅长配药的弟子合力研究观棋的情况,或许能研究出可靠的缓解办法。但你也知道,药宗内研究薛家遗传病的前例几乎没有,能不能在他发病之前研究出解法来尚未可知,这个办法固然有希望,但希望极为缥缈,十分危险。”
“二是马上启程前往燕国王都,寻求杏林医仙的帮助。杏林医仙给薛家那个老不死治了几千年的病,虽然没有将她治好,可也没有把她治死,约莫是研究出了合用的手段。”
“三仍旧是前往燕国王都,但不是去找薛家人,而是进入王都皇陵,里面或许有解咒之法。”
云省:“王都皇陵里有解咒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