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静默,林争渡倒回被子里,抱住自己脑袋,背对着谢观棋:“我要睡了。”
明知道林争渡看不见,但谢观棋还是点点头,说:“那我走了。”
林争渡闭着眼睛躺了一会,没有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她翻身回来往外看,房间里已经空空荡荡,谢观棋不在这里了。
一场回笼觉险些睡过中午。
林争渡困倦的爬起来,将柳叶刀从牛皮纸包里拆出,挨个插回腰间,随便编了个辫子,换衣出门。
从楼梯上下来时,林争渡看了眼大厅中间的花台,发现上面跳舞的飞天少了两个人。看来昨天那两个散修确实走了。
走出客栈,林争渡展开活地图,拖动上面的线条,搜寻城内专供修士居住的客栈:共有二十一家。
活地图上对每家客栈都进行了简要介绍和人气评价,林争渡发现自己住的那家归云客栈居然评分很高,有不少名声很大的修士来雁来城都会在归云客栈暂住。
不过活地图举例的那几位修士名字,林争渡听都没有听过。
倒是个个都名头很长,又有本名,又有尊号,还有来处。
谢观棋也有尊号吗?应该有吧,他那么强——如果脑子再正常一点就更完美了。
想到谢观棋早上说的那句鬼话,林争渡霎时感到一阵脸热,连忙合上地图揉了揉自己的脸。
她出门特意没吃早午饭,就是为了留着肚子去吃其他客栈。
一顿午饭的功夫,林争渡光临了三家不同的客栈,也都是雁来城内颇有规模的大客栈;外面有阵法,内里用幻术布置了高山流水等景色。
她们用的幻术等级还挺高,景色很逼真,还有触感,若不仔细感受灵力波动,大概还会以为自己真的身处巨大园林之中。
但是据林争渡观察,目前去的三家客栈,她们的伙计有男有女,而且男女都是穿的便于行走干活的裤装——虽然面对客人时会有谄媚之态,但并没有到跪地服侍的程度。
跑堂的伙计里面有普通人,也有修为不高的修士,并不像归云客栈一样,雇佣的全都是秀丽但毫无修为的妙龄女子。
作者有话说:小林:谢观棋唯一的缺点就是脑子不正常。[白眼][白眼][白眼]
小谢:【摸自己脑瓜】【用灵力检查自己脑子】【没有发现不正常的地方】【困惑】[问号][问号][问号]
第70章 讲道理 ◎脸却是很年轻,先糊弄一下试试。◎
午饭吃得晚,加上多逛了几家客栈,下午便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探雁来城里的医馆了。
不过吃饭时林争渡在客栈饭厅听见一些修士闲聊,讲到那艘坠毁的灵舟。
都说虽然不知道动手的人是谁,但实在是勇气可嘉,吴桐城的灵舟也敢动——吴桐城背靠北山,很多外出历练的北山弟子也会乘坐吴桐城的灵舟。
说不定那艘坠毁的灵舟上面就有北山弟子。
倒是没有人提到谢观棋,好似大部分修士还不知道那天拽住灵舟换了地方降落的人就是谢观棋。
林争渡吃完饭散步回客栈,路上看见有卖桂花炒栗子的,买了一袋,又看见卖热的花果茶,也买了一壶,拨开塞子尝了尝。
是玫瑰无花果,加了点碎茶叶,又有茶叶味儿又有花果味儿,还用火炭烘热了,秋天喝很顺口。
她一回到客栈,人才走进大厅,就有女侍迎上来,笑眯眯要帮她拿东西——林争渡摆手拒绝,目光停在其中一个女侍脸上。
是那天被迫当了倒霉夹心饼干的女侍。
那天是从上面往下面看,所有人的脸都不清楚。今天正面看,才发现这个女孩年纪颇小,脸都还没长开。
领头的女侍柔声解释:“老板说,芍药昨日能碰上贵客,得以保全自身,是天大的福缘。若是客人不嫌弃,这几日就让她跟在身边服侍如何?”
林争渡收回目光,道:“我不习惯有人贴身服侍,让她帮忙饭点送饭过来就好了。”
谢观棋果然说话算话,天没黑透便从外面回来。回来也没能吃上饭,因为林争渡根本就没有叫晚饭,边看书边在等他,一旁的桌子上放着已经凉掉的桂花板栗和无花果玫瑰茶。
林争渡‘啪’的一声把书本合上,抬起头望着谢观棋,道:“我们得去见见客栈老板。”
不是等着客栈老板来见她们,而是林争渡要主动去见客栈老板。
谢观棋‘嗯’了一声,也不问为什么,伸手从纸袋里拿走一个板栗捏开吃掉:有点冷了,不怎么好吃。
林争渡拉铃喊来女侍,让对方传话给老板——女侍一直柔顺的表情僵硬了片刻,但却没有拒绝林争渡,只是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还是应声出去了。
等女侍离开,林争渡从躺椅上坐起身,伸手要拿纸袋里的板栗时,谢观棋往她手心放了一个剥好的。
是热的——他用火刚烤了下。
复烤的板栗有点干噎,但热板栗要比冷的好吃很多。林争渡嚼着板栗,把自己白天去逛其他客栈的事情告诉谢观棋。
末了,她抬起头,有些紧张的问:“这种事情我可以管吧?”
谢观棋点头:“可以。”
他回答得十分肯定,教一直心里不安的林争渡放下心来。
她把书倒盖到自己大腿上,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道:“我好怕自己管错事。”
林争渡知道很多时候是会好心办坏事的,尤其是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观里。她会害怕自己因为不熟悉环境而好心办坏事,害那些女侍们处境更不好。
谢观棋剥了新的栗子给她,语气平静道:“按照你的心意行事即可,做错了也没什么,补救上去就行了,除了生死之外,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大事是补救不了的,而且我会帮你。”
停顿了一下,他怕这样的话太简短,不够,又补上几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不必苛求自己事事都能做得没有差错。”
林争渡眨了眨眼,握着谢观棋递过来的栗子,却没有吃。片刻后,她把倒扣在大腿上的书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谢观棋只能看见蓝底黑字的书皮,看名字好似是一本医书。
谢观棋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她说话,于是先开口,同她讲自己今天干了什么:“我回了一趟吴桐城,拿到灵舟行进路线和上船名单,里面有一个药宗弟子和两个剑宗弟子……”
他话说到一半,有人敲门。谢观棋停住话头,侧目望向大门。
林争渡一下子坐直起来,让进——她刚开始还以为是女侍来传话,没想到走进来的居然是一位身材臃肿圆润,衣着华美精致,长相和气的中年男人。
对方一进门,先作揖赔笑,“小的归云客栈掌柜,见过北山两位仙人——”
“原本仙人入住当日,我就该来拜见的。只是唯恐在下修为低微,容貌粗鄙,贸然求见反而令仙人不快,所以一直未曾前来,只暗暗留心二位的需求,希望令二位住得舒适……”
谢观棋屈指敲桌,打断了客栈老板请罪的话。
他立在林争渡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低声提醒:“这种人嘴上没有实话,不要听他讲那么多,听得越多,越容易上当。”
他一只手搭到林争渡坐着的椅子靠背上,道:“你凶点。”
林争渡听了,朝掌柜板着脸,用很冷酷的声音开口:“客栈里的女侍跟你签的只是工契,她们不过是为你打杂的伙计,为什么你要以对待奴仆的标准要求她们?”
谢观棋听了,垂下眼睫,心里叹气,瞥向对面奴颜屈膝的掌柜——果然见那诡计多端的男人眼珠打转,和气外表下一团精明气。
老板一下子听出来了端倪:这女修说话太软和,居然还在和自己讲道理。一看就是初出门派,被保护得太好的小弟子。就是旁边杵着的黑衣剑修气势有些骇人,又一直不说话,也不知道是同女修一样初出茅庐的,还是为小姑娘护航的老油条?
脸却是很年轻,先糊弄一下试试。
他眼睛一挤,眼泪马上就哭了出来,哭得哀哀欲绝,哭得林争渡跟着一愣,没能端住自己冷酷的表情,眼睛微微睁大。
老板哭诉:“我何尝不知道,有些客人脾气大,爱折磨人——但我也有我不得已的苦衷啊!”
“您别看这些女孩子们,在客栈里的时候打扮得光鲜亮丽,但实际上她们全都是西三街那边的穷苦人,既没有修行的天赋,也干不了力气活。来我这里做女侍,我给开的工钱和其他客栈开给半步一境修士的工钱一样。”
“这笔钱足够她们在西二街租个不错的房子,不至于被她们爹娘卖去妓院里头,或卖给别人当小老婆了。”
“只是我给女孩子们工钱开得这样高,又要和其他客栈一样雇佣杂役,舞姬,修士,还不能将房间和饭食的价格提高太多……若不委屈女孩子们态度放低一些,又怎么和外面那些客栈竞争呢?万一我这个客栈没能开下去,那些女孩子们失了工作,流离失所的,不比现在更惨上百倍不止?”
紧接着,老板又开始哭诉起客栈场地,幻境和阵法维护等等的花费,直言自己现在也不怎么赚钱,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林争渡第一次见到这么真切的演技,简直可以提名奥斯卡悲情电影最佳男主——而且老板哭诉的内容还非常符合老登电影的审美。
她等老板哭诉完,才取出一张纸展开。
纸张因为被折了许久,上面有了折痕,林争渡用手将折痕压了压,才把它推到老板面前,似笑非笑道:“可这些我都帮你算过了,即使加上这些成本,你分明还很赚。”
老板情真意切的哭声卡壳了一下,对上林争渡双眼,又瞥桌面上那张纸。
纸面上写满了数字,却不是平列,而是竖着列下来的。虽然竖列的数字有点奇怪,但是老板看惯了账本,没一会儿居然也看懂了上面的数字,骇然发现——
居然算对了!
这世上居然还有这么擅长算账的大宗门弟子?!不不不,重点是,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物价和其他职位的工资的?
老板尴尬的擦了擦眼泪,并不知道站在林争渡身后的谢观棋就曾经在他这里乔装打工住过一个月。
谢观棋可能会忘记一些不太重要的宗门规定,但绝不会忘记自己和‘前同事’的工资。而恰好林争渡算学又学得还算可以。
老板眼珠隐晦的半转,谢观棋看不下去,叹了口气走出来,一把抓起老板衣领拽起——老板被拽得双脚离地,眼瞳颤抖,还未来得及求饶,就被谢观棋摁进一旁已经空了的洗脸盆里。
砰的一声闷响,吓得林争渡扶桌站起来,探着脑袋去看。
谢观棋再把老板的头拎出来时,他鼻梁骨已经塌了下去,鼻血流得整张脸都是,又顺着他的下巴滴到他衣领上。
谢观棋垂下眼睫,语气平静:“糊弄我们很好玩吗?还是觉得你送来三道菜,就足以弥补我被浪费的时间?”
“我不喜欢说重复的话,从今日开始,其他客栈的跑堂杂役干什么活,你客栈里的女侍就干什么活,工钱不可以少,再让我知道有任何修士把你这当窑子逛,下次你的头就不是撞在这个盆里,而是装在这个盆里了,懂吗?”
谢观棋松开手,老板软倒在地连连磕头,应声明白。
谢观棋盯着他,厌恶道:“滚远点,没事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
老板强撑着脸上的剧痛爬起来,点头哈腰往外退出去。谢观棋拿起洗漱架上沾了血迹的洗脸盆,扔给他。
“把这个也拿走,以后将它挂在房中,日日自省。”
老板不敢反驳,甚至还竭力露出一个笑脸,抱着洗脸盆退了出去,并小心的将房门关上。
门外候着他的心腹二人,是一壮一瘦两名修士。二人见老板衣冠整整进去,满脸是血的出来,均大吃一惊,连忙上去一左一右扶住他,待要问时,被他抬手制止。
这条走廊空空荡荡,原本服侍的女侍都被老板清空了,就是为了防止出现这种情况,以免手下女侍们看见他挨了打,会有损他的威信。
三人走远了一段距离,老板估摸着这么远了,那煞神剑修应当是听不见自己说话了,才敢小声叫唤喊痛,命人去请城中的医修来为自己治疗。
壮修士怒道:“即使是大宗弟子,这又不是在他的地盘上,您可是城主的亲弟弟,他怎么能这样仗势欺人?”
瘦修士正半跪着,小心翼翼的在为老板擦拭脸上血迹。
老板睨了他一眼,咬着后槽牙微笑:“既然你这样为我打抱不平,不如现在也去给那剑修鼻子上一拳,如何?”
壮修士脸上的怒色一时僵住,讪讪的顾盼左右,试图假装自己刚才什么也没说过。老板忍痛踹了他一脚,又因为用力而牵动鼻梁上的伤势,霎时痛得面部扭曲了起来。
瘦修士问:“我们可要按照那剑修的话去做?”
老板烦躁道:“做!当然要做!难道你想要雁来城变成第二个王家吗?”
数月前那场剑宗盛会,不少西洲的宗门世家抱着试探态度前去。
可结果如何呢?最沉不住气的王家率先出手,结果不仅折了一位九境在剑宗,还弄成现在这副需要典卖家中半数奴仆来换取灵石维生的惨状。
至于王家原本拥有的半壁沙漠并绿洲,更是被相邻的好姻亲世家全都抢占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