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棋走过去摊开手,金羽灵鸟吐出一张便笺落到他掌心。他一目十行扫过上面字迹,将便笺烧掉了。
林争渡探头问了一句:“谁的信?”
谢观棋:“我师父的信,他们想见一见被融合过的庄蝶秘境——我得回剑宗一趟。”
他说话时,一双瞳色有异的眸子便眨也不眨的盯着林争渡。
林争渡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谢观棋:“下半夜就回来。”
他说了一个肯定的时间,并完全不考虑其他的突发情况。
林争渡看了眼窗外,今日的晚霞是火烧云,将整个天空铺成赤红色,好似一片燃烧的火海。而在云层之间若隐若现的,则是红得发橙的太阳,被云切割成了好几块。
橙红明亮的一簇火焰,散发出蒙蒙的光彩,立在蜡烛尖上,照亮了木桌的方寸之地,也将木桌两边相对而坐的两个人影照了出来。
其中一人正是白天和林争渡打过交道的独孤善堂堂主,那位容色严厉的妇人。
而她对面则坐着一个高大得像猩猩一样的男人。两人这样面对面坐着,男人衬托得妇人越发小巧,妇人则衬托得男人越发高大。
体型差距已经到了要挤破人视线范围极限的地步,但在气势上居然不相上下,无人落於下风。
妇人道:“今天晚上就撤离,将新货都转移出去。”
男人皱眉:“可是孟小清还没到——我们手上只有散货,他那边可是大头。”
妇人冷声:“今天有个小姑娘上门来找芍药。”
男人微微一笑,道:“你如今胆子也变小了,不过是一个小姑娘,就将你吓成这样。那两个五境的修士不也被我们打了个半死,一个小姑娘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里去呢?难不成西洲还能再出一个女的谢观棋,十来岁就能入九境吗?我想西洲这地方,也没有这么好的运势。”
妇人:“一个小姑娘确实不足为惧,但她是个医修,腰间挂着北山药宗的弟子令牌,身边还跟着一位着黑衣佩宝剑的少年剑修。”
男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额头上也冒出汗来,就连蜡烛的红光照在他脸上,都不能使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丝毫的气血。
他的消息远比妇人更灵通,安插在吴桐城的眼目早就传来消息,说谢观棋跟着一个年轻医修姑娘出宗门了——只是对方离开宗门之后便没了音讯,也没有听说哪个山头的妖王或者邪修倒霉丢命,所以没有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
男人擦了把汗:“谢观棋来雁来城做什么?这里连一个九境都找不出来……难道他已经发现我们了?没道理啊,就算他发现我们了,可我们又没有和北山作对……谢观棋不是出了名的不管闲事吗?”
妇人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也不能确定那少年就是谢观棋,毕竟我并没有真正的见过他。”
修仙界中关于谢观棋的描述,只有简短的一句容貌端正,常着黑衣,佩剑华美——只凭那几句外貌描述,往人群里一砸能砸出几百个符合条件的少年人来。
加上谢观棋没有朋友,自然也就没有熟人,没有熟人,就不会被人轻易认出来。
男人站起身来,神色凝重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这就去把外面的钉子收回来,今天晚上我们就趁着夜色撤离雁来城。”
他站起来之后,身形便越加高大了,黑黝黝的一团,犹如小山一般转身走入黑色甬道中去。
夜色轻薄,街市喧哗。
林争渡一手托着脸颊靠在窗户边,一手指挥柳叶刀在空中打转。
她面前摆着一具血已经流干的妖兽尸体,是半个时辰前王神婆托中间人送来的——正是林争渡之前跟王神婆提过一嘴的‘药’。
雁来山深处特有的一种妖兽,外形高瘦雪白如一道飘忽的鬼影,喜欢吃活物的脑髓,自己的肉却很难吃,还有毒,价值不高,市面上售卖的货物很少,身体特别完整的就更少了。
收了这样一个礼物,看来燕燕的下落,她是非得要找到不可了。
林争渡没急着处理尸体,只是思索着燕燕的事情——这时有女侍叩门,轻声道:“客人,有个散修自言是您的病人,想要见您。”
我的病人?
林争渡疑惑,抬手将四枚柳叶刀收起,打开门跟着女侍到了楼下花厅。
花厅角落布置有桌椅,其中一个被楼梯阴影覆盖的位置上,坐着身形模糊的人影。
林争渡问女侍要了一盏灯,点着灯走过去。随着她坐下,被她搁在桌面上的灯笼也照亮了对方的面容——对方还真的没有说谎,确实是林争渡的病患。
正是她昨日救下的那个修士。
男人脸色还很苍白,不过身上已经换了一身相对体面的衣服。林争渡清楚记得这人浑身上下但凡值点钱的东西,早就被搜刮走了,绝不可能剩下半个铜子。
林争渡好奇的问:“你抢劫花神庙那群小孩了?”
男人道:“……我此时虽然落魄,却还没有落魄到要抢小孩的地步。我来找你,是因为这个。”
他从自己干净的衣服内抽出一张粗糙草纸,放到桌面上,“画上的这个女孩,我曾经见过。”
他拿出来的,正是燕燕的画像。
男人正色道:“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女孩子的下落,但是……”
林争渡打断了他的话:“这不重要——在此之前,你得先把治疗费付给我!”
话音未落,她便已经将记账的本子抛出去。本子落到桌面上,翻开的那一页,正正好是记载着‘修士佚名’的一页。
上面明明白白的写着用了多少丹药,多少纱布,多少法术,每样后面都跟着标价,最底下还摁着一个血手印。
男人完全能认出那是自己的血,自己的手印。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但你不是义诊,不收钱的那种大夫吗?”
林争渡微笑:“普通人可以不要钱,但修士在我这治是一定要钱的。”
男人茫然片刻,猛然醒悟:“你是北山药宗的弟子?!”
作者有话说:在其他人眼里:小谢出宗门=一个月内必定有某个脑袋被会被砍掉=局势必定会出现微妙的变化
实际上:只是陪小林到处走来走去而已
第75章 善堂受灾 ◎我同他不算多么要好◎
林争渡用食指点了点自己扔到桌上的账本,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药宗的弟子,那就应该赶快结清药钱——因为你应当知道,天底下没有人可以欠药宗的医药费而不还。”
男人这会儿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叹气也叹不出来,摸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荷包,喃喃自语:“我早该猜到,早该猜到的,那天……是了,如果不是北山的弟子,谁还会有这么大的脸面呢?”
“只是我现在手上实在是拿不出钱……”
林争渡体贴道:“支持分期付款噢,最多可分二十四期,利息六分,人工费另算。”
男人大吃一惊:“怎么还有人工费?”
林争渡笑着道:“我帮你削去腐肉,缝合伤口,难道是什么很简单的事情吗?自然是要收你人工费的。至于其他事情,等算完药钱再谈也不迟。”
说完,林争渡瞥了一眼被自己账本压住的画像。
男人低头沉思,本就因为重伤而苍白的脸色,在灯笼模糊的微光照映下,越发的不像活人了起来。
他并没有思考很久,只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下定决心抬起头来:“林大夫,我是绝不敢拖欠你医药费的。但我现在身上,也实在是搜不出半个铜子了,能否让我分期付款,并再宽容我一些时日?”
林争渡将账本翻过一页,‘侠士佚名’背面居然是一张欠条,内容利息还款日期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她微笑着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道:“签字吧,记得留下灵力印记。当然,你不留也可以。”
因为前一页就是男人的血手印,以血为引,无论他日后逃到哪里,都能被药宗的人找到。
这世上固然也有一些能逃避血灵索引的办法,但除非他往后余生再也不出现在人前,否则还是有被北山弟子抓到的风险。
想清楚自己绝对避无可避之后,男人也不再啰嗦,直接在欠条上签下名字,留下灵力。
林争渡拿回账本,看了眼对方写在上面的名字:茯苓。
这名字很秀气,却和主人不符。而且教林争渡想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她将账本收起来,道:“好,接下来我们来聊画像的事情。你是在什么地方见到画像上的女子的?她现在是死是活?”
茯苓:“她现在还活着,但也快死了。她陷在一处魔窟里,这伙人既不是雁来城的人,也不是外头的散修,而且修为极高……”
林争渡问:“九境吗?”
茯苓卡壳了一下,道:“那还没有——九境又不是大白菜,就算是整个西洲的九境,两双手掰掰指头也就数全了,哪能出现在这里。”
一听不是九境,林争渡便放心了,但也没有让茯苓继续往下说,而是反问:“你要我怎么信你?你既然说那地方是一个魔窟,那肯定是很危险的,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串通其他修士来骗我的?”
这种打断反问是林争渡跟谢观棋学的,只是问的方式仍旧带有林争渡自己的性格。
茯苓苦笑,道:“事已至此,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林大夫,其实我们之前见过的,只是你没有认出我来。”
说完,他伸手往自己脸上一抹。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法术,那张细长眉眼高颧骨的男人脸,忽然变小变窄,眼波也变得深邃魅惑了起来。
茯苓改完容貌,又抬手做掂花状——见他这个姿势,林争渡脑中终于灵光一闪,神色掩藏不住流露出惊讶来:“原来是你啊!”
这可不就是之前在花厅跳舞的两名散修之一,那个高个子的飞天吗!
茯苓点头:“实不相瞒,我与另外一名散修远志,以及那天被欺辱的女侍芍药,我们三人其实是自幼相识的朋友。”
林争渡看他那架势,大约得讲好一会,于是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又往里面加多多的糖,对茯苓讲的内容并不惊讶。
茯苓:“多年前我与远志因为成功聚灵成为修士,而离开雁来城,去外面闯荡。但近日,我们因为找到了为普通人洗髓的方子,所以再次回到雁来城,想让芍药也成为修士,好与我们一起去外面游历。”
“芍药告诉我们,她目前做两份工,白天在客栈当女侍,晚上在善堂照顾小孩,善堂 包吃包住,为她省下好大一笔钱。只是西四街混乱无序,客栈给女侍开的月钱又极高,她怕被四街的地痞流氓看上存款,对外都说将月钱大半捐给了善堂,自己一直拮据度日。”
“我们三凑齐了洗髓丹的药钱,帮助芍药聚灵洗髓,并约定好等她回善堂收拾了行李,便在西市与东市的城墙边见面……”
林争渡打了个响指:“好,长话短说——接下来芍药一去不回,你和远志心存疑虑夜探善堂,结果发现那里是一个囚禁诸多修士不知道要干什么的魔窟,你和远志也被抓进去囚禁了起来,并在其他阶下囚里面看见了燕燕,对不对?”
茯苓瞪大眼睛,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
林争渡:“一般来说,故事都是这么发展的。总之你逃了出来,最后又被我救了,你就想找我帮忙,是不是?”
茯苓点头,道:“我已经见识过……”
林争渡双手合十,拍了一下,说:“既然要我帮忙,那我们就先说重点,那魔窟里几个主事人?几多手下?既然不是散修,那必然有个来处,是哪个宗门的?又或者是哪个世家的?”
她三言两语,便将茯苓带着走。
茯苓被她绕得说话速度都快了许多,“那里面只有两个人,一个男的,长得好似猿猴,应当是六境体修。另外一个女的就要厉害多了,手上有把长勾,我从没见过这么毒的本命法器——我身上的外伤都是体修打得,内伤却都是那女人打的。至于来路,则实在看不出来,只能确信必然不是散修,散修身上不会有那么多法宝。”
林争渡问:“就那两个人?她们就没有一个得力手下?”
茯苓摇头:“至少我没有见到过。从夜探善堂,再到被抓进去拷打,我没有见过那两人以外的人。不过——”
“中途我昏死过去好一会,那两人估计以为我没意识了,谈话时就没有再避着我。她们谈到了一个叫‘孟小清’的人,说此人会带着‘大货’来跟她们碰面。”
这个名字完全陌生,林争渡问茯苓:“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茯苓虽然摇头,却有话可说:“虽然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不过听她们交谈的那几句,倒像是孟家的遗孤。”
林争渡:“孟家?”
茯苓解释:“很久之前曾兴盛过的一个世家,不知道得罪了谁,整个家族一夜之间被杀了个干净,据说连池塘里的鱼都没活下来一条……曾经引无数散修前去寻宝的庄蝶秘境,就是孟家的秘境。”
“孟家被灭族之后,秘境无主,就变成了任由探索的野生秘境。不过前段时间庄蝶秘境无故关闭——她们所说的孟小清,说不定真的是孟家遗留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