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争渡人还在听茯苓讲话,脑子里的思绪却已经飘到其他地方去了。
她就说庄蝶秘境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被谢观棋吞掉的庄蝶秘境,不正是雀风长老朋友找到永寿桃种子的那个秘境吗?说起来,雀风长老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找自己分享永寿桃的生长记录了。
孟小清引秘境吞噬吴桐城灵舟,劫持灵舟乘客——灵舟坠毁就发生在雁来城上空,善堂的人肯定也看见了。只是见她们还在苦等孟小清,说不定并不知道孟小清做了什么,也不知道孟小清大概率已经死在了谢观棋手上。
“不过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茯苓望了眼窗外的月亮,焦急道:“我已经出逃一天一夜,我的朋友此刻也不知道是否还活着——”
林争渡一口气喝完甜腻腻的茶,将桌上的画纸也收起来,道:“那还等什么呢?走吧,我们也去那个善堂里瞧瞧。”
借着收画纸的动作,林争渡的左手虚握,掌心一点微弱的金色符文浮现又消失。
一道传信符被悄无声息的使用了。
茯苓并未发现那细微的动作,闻言大为欣喜,连忙站起身道:“你说得对——叫上你那位剑修朋友,善堂里那两人定然不是我们三个的对手!”
林争渡:“我的哪位剑修朋友?”
茯苓:“就是那位总跟在你身边的黑衣剑修呀!”
林争渡耸了耸肩,摊开手说:“那你要失望了,他不在,回剑宗去了。”
茯苓闻言大惊:“他不在?他、他不在?那我们——”
他刚站起来的身子一软,眼看又要掉回椅子上。
林争渡抓住他衣领,把他提溜起来——茯苓追问:“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林争渡微笑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同他不算多么要好,只是恰好同行罢了。他碍于师命不得不看着我,如今有借口可以回去,心里其实正高兴呢。兴许他明天回来,兴许他后天,大后天的回来,这谁说得准呢?也可能他永远不回来了。”
茯苓脸上残余的血色一下子尽数消失,白得像一张白纸,连嘴唇也苍白苍白的。
如果不是林争渡还提着他的衣领,他早就摔倒在地上了。
茯苓喃喃自语:“这下全完了,就只有我们两个,一个病歪歪的五境,一个三境的医修,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
林争渡拖着茯苓衣领往外走,茯苓这会正绝望不已,被她拖得踉踉跄跄的,也并不挣扎,好似一具行尸走肉般,跟着林争渡出了客栈。
二人前脚刚走,后脚被搁置在桌面的灯笼忽然发出极其轻微的‘哔啵’声。片刻后,一只细长漆黑的薄翅虫咬破灯笼纸飞了出来,飞出窗户,直往西市方向飞去。
茯苓浑浑噩噩的被林争渡拖着走了好一会,发觉四周的街道越看越眼熟,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前往西市的路。
他一下子站直了,把自己皱巴巴的衣领从林争渡手里抢过来,“林大夫,你当真要去?并不是我看不起你,而是那两人不仅修为高深,而且手段狠辣,即便是同境修士,也很难在她们手下活命,更何况你我?”
林争渡道:“你可以不去,反正我是一定要去的,我答应了别人,得把燕燕找回来。”
说完,她便甩开茯苓,自己独自往前走去。茯苓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眼见她身影就要被人群淹没——茯苓咬了咬牙,快步跟上林争渡。
二人一言不发的并肩前行,茯苓面色凝重,林争渡倒是一点也不紧张,路过卖糖水的摊子,停下来买了一壶银耳红枣。
见林争渡还有心情吃东西,茯苓也是没辙了,道:“林大夫,你虽然看起来是一个文弱女修,可心却实在是比我跳舞的那个花台还大。你可知那善堂凶险,说不定我们两个都会一去不回了。”
林争渡吸了一口糖水咽下去,慢悠悠的开口:“既然是去危险的地方,那就更要先吃东西了,这样死了也是做个饱死鬼,对不对?”
茯苓被她说得无话可讲,叹了口气,“我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和一个大宗弟子共赴死路……也给我吃一口吧,你说得对,人就算要死,也要当个饱死鬼。我是不可能不去救我朋友的,如果找不到别的办法,那能和我的朋友死在一起,也算不错的结局。”
林争渡往旁边跳开一米多远,瞬间同茯苓拉开了距离,连连摆手:“这壶我已经喝过了,你要喝就自己去买,我和你也没这么好,还能分东西吃。”
茯苓正因为林争渡肯独身陪他去闯善堂,而满心感激和豪气,结果要口吃的也被她躲鬼似的拒绝,一时间又觉得这人刁钻古怪,又觉得好笑得很。
二人均不说话了,只埋头走路,茯苓也没去买其他吃的——因为他包里实在是掏不出一个铜板了,就连这身衣服,也是从别人院子的晾衣杆上顺来的。
走到西四街善堂附近,林争渡将喝完的竹筒放到一旁墙壁下,同茯苓一起翻上墙头。
东市入夜后依旧处处点灯,亮如白昼。而西市入夜后却像鬼市似的,到处都黑漆漆的,就连人住的房子里,都瞧不见一盏亮着的灯。
那善堂里面更是安静得好似坟墓一般,不仅没有丝毫光亮,甚至连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墙壁上刻着的防御阵法并不十分坚固,比起防御,它的作用更多的是预警。
这世上很多防御阵法都可以被破开,但是被破开后却能教布阵的人毫无知觉的却几乎没有。
茯苓半蹲在墙头,掏出一把刻刀沿着墙头画阵——林争渡对阵法没有那么精通,就蹲在一旁看他画,一手搭着膝盖,一手捻着自己耳垂上落下的红珠耳环转来转去,一副百无聊赖的悠闲样子。
不过一会功夫,茯苓脸上已经全是累出来的汗水。他抹脸缓了一口气,轻巧的跳下去,人穿过墙壁上阵法,却没有引发丝毫的动静。
林争渡跟着他跳下去,直奔堂主的卧室。
茯苓低声道:“堂主卧室里有一处密道,这条密道只有一条路,通到极深的地方,尽头便是囚牢,不算我的话,里面一共囚着九个人。”
林争渡颇感意外:“才九个人?”
茯苓道:“她们的主要任务是转移货物,却不是进货——那九个人应当是她们就地顺手掳来的。”
林争渡问:“既然密道只有一条路,那你们当时是怎么进去的?”
茯苓一边注意着四周的动静,一边低声回答林争渡:“那个体修并不住在这里,她们子时会换班,体修从外面进到密道里面,堂主再出去。”
林争渡:“所以你们上回就是跟在体修身后进入密道,结果被捉住了?”
茯苓:“……对。”
茯苓如何不知道,已经失败过一次的计划再用第二次,还是失败的可能性极大。只是他现在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两人正低声说话,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两个人立即敛声屏气,脊背紧紧贴着墙壁,拿出了自己隐匿气息的看家本领,立时与墙壁融为一体。
黑暗中,只见一个巨大巍峨的身影从门外进来。对方穿过院子中间,被月亮照亮时,面容一闪而过;不仅体型像一只巨大的猩猩,居然连长相都完全像一只猩猩,黝黑的脸庞上毛发旺盛,一双眼睛好似寒星般明亮。
他大踏步跨过庭院,径直走到卧室门口,推门进去。
林争渡与茯苓瞄准时机,像两片月光似的轻飘飘滑进去,跟在‘大猩猩’身后。
屋内布置得十分简朴素色,‘大猩猩’走到床头抓住一根床柱拧动。一阵机关咬合的声音咔咔作响,床边地面下陷,竟陷出一个往底下蔓延的台阶通道来。
通道里没有点灯,‘大猩猩’走进去后也没有给自己弄点照亮,就这样在黑暗中稳步前进。这样的黑暗倒便宜了两只小老鼠,悄无声息的追上去缀在‘大猩猩’身后。
这条石阶又长又窄,还总有阴冷的风从上面和下面一起吹过来,教人一会觉得自己脸上趴着一个鬼,一会又觉得背后趴着一只鬼。
林争渡这种时候就特别想说话,也特别想谢观棋。因为如果是谢观棋在这里,她就可以说很多话,而谢观棋是一定会应她的。
不知道往下走了多久,只见前方骤然开阔,并亮起一点烛火的光来。只是烛火的光同那片空间相比,有些不够亮堂,只够照亮房间中央的一桌二椅子,四面墙壁却俱都是暗蒙蒙的。
林争渡贴着墙根找到最暗的一处站定,好奇打量烛光附近的那两人。
形似黑猩猩的体修道:“外面的钉子都已经收回来了。”
堂主站起来说:“散货也都已经捆好了,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
体修那张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狞笑来,道:“确实要走,只是走之前,我们要先把这里清理干净——”
话音未来,他猛然转身往茯苓藏身的地方捣去一拳;茯苓内伤未愈,勉强躲开要害,却还是被这一拳打得飞了出去,吐出一大口血来。
体修冷笑:“本来因为赶时间,没空出去寻你,已打算放你一条生路,没想到你自己上门来寻死了。”
他正说着话,背后却有破空声数道,叮叮当当扎在体修背上——虽然那四把柳叶刀未能伤到他,却也令他‘咦’了一声,转头看向身后。
四把柳叶刀急速回转,同时一个年轻女修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微弱烛光根本照不清楚她的脸,只能勉强看清她穿了身天青色的裙子,袖子上有银色流云纹。
体修一言不发扑杀过来,林争渡就地一滚躲开,四把柳叶刀又叮叮当当扎在体修脖颈和手臂上;他的手臂倒是无事,脖颈上却被划出了几道白痕。
他转身起来,伸手一捏自己脖颈,“嘿!好滑头的小姑娘——你们北山弟子都这样躲躲藏藏的打架吗?”
他说话时,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林争渡,预备要从小姑娘身上寻出个破绽来,好一击制敌。
林争渡也死死的盯着他,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药宗的弟子,那就是打听过我了——你也应当知道,剑宗的谢观棋这段时间都跟在我身边。”
“我劝你们现在就跑,免得谢观棋来了把你们都杀掉。”
体修闻言,大笑出声:“是么?但我怎么听说,谢观棋早已经回北山了呢?”
林争渡闻言,脸色白了白——体修抓住她慌神的一瞬,大喝一声双拳如同流星锤似的砸下来!
林争渡慌忙用柳叶刀去挡,却连刀都被打飞出去;转瞬间体修的拳头已经到了她面前,她腰间的玉佩骤然一亮,居然挡住了体修的拳头。
而体修丝毫不停,一口气打下几百拳,打得那层防护摇摇欲坠,隔空传来的力气也震得林争渡连连后退——
防护在拳头狂风暴雨的猛击下裂开裂痕,最终‘咔嚓’一声碎了。而体修此刻却再也挥不动拳头了,他感觉自己全身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四肢都要不属于自己了,艰难的往前走了半步后,居然直接扑倒在地。
林争渡理了理自己的裙摆,慢悠悠道:“现在趴在地上跟我求饶也迟了,我这人记仇得很,是不会放过你的。”
一直旁观的堂主见状,不禁骂出一句:“蠢货。”
她站起身来,并未使出法器,只是一抬手指向林争渡,便有惊雷转瞬而至!
霎时雷光把整个空间照亮得如同白昼,然而片刻后雷光散去,林争渡却依旧毫发无损,笑眯眯看着堂主。
她脖颈上挂着一颗莲子正在幽幽泛光,她周身也泛着一层柔和的,幽绿色的光。
堂主看见那颗莲子,脸色一下子大变:“你是佩兰仙子的徒弟?!”
林争渡捏着自己耳朵底下的红珠转来转去,道:“对呀,不然我怎么敢独自前来?我惜命得很呢。”
堂主盯着林争渡周身那层防护,脸色青白交加,但片刻后,她忽然笑了起来:“不错,佩兰仙子的莲心意我确实破不开——但我也绝不会因此就放你走。”
“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被宗门和师父宠坏了,以为在外面只要搬出自己的师父来,所有人都会吓破了胆,马上给你们跪下。但我实话告诉你,我一点也不怕你师父……”
林争渡眼睛一亮,十分兴奋的朝着堂主身后喊了声:“师父!”
堂主当即跳起来往回看,身后却空无一人,而林争渡立刻大笑起来。
她揉了揉笑得要掉眼泪的眼睛,道:“对,你不怕我师父,一点也不怕。”
她揉完眼泪,又摸摸自己胳膊。
堂主意识到自己被林争渡耍了,顿时恨得牙根都在发痒。她阴森森的看着林争渡,忽然从自己衣袖里抽出一把鞭子——看形状是鞭子,但鞭子末梢却是一个五爪勾。
那勾子就像活物一样,在地上爬来爬去,爪子一张一合。
堂主走近林争渡,冷冷道:“你就笑吧,我确实不能拿你怎么样,但你也别想从我手上逃走。等离开了西洲,回到我的地盘上,就算是佩兰仙子,也别想再找到你。”
“我是破不开这莲心意,但我认识不少人能破开它,到时候你的下场就会和你躺在地上的那位朋友一样。”
林争渡抬起手,柳叶刀簌簌的回到她掌心。
对付过体修的法子是没办法用来对付这女人了,实力差距太大,她的刀根本就靠近不了堂主。
但她也不害怕,眼眸弯弯笑着道:“好可怕的话,真是吓死我了——谁告诉你我走不了的?”
堂主:“你难道敢离开莲心意,同我对上几招吗?还是敢放出你那几把小玩意儿来,也刺我几下?”
林争渡把柳叶刀一把一把收回腰间挂好,道:“你只见过我的刀,却未曾见过我的剑。实话告诉你,我有一把全天下最厉害的剑,只要我使出来,你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
堂主一脚踢开全身麻痹的体修,站到林争渡面前,说:“那你最好现在使出来,否则我就要将你搬走了。”
林争渡再度伸手捏着自己耳垂底下的红珠转来转去,忽然大叫一声:“谢观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