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岄远远看着忙碌的人们,商人生于族中,长于族中,死后葬于族中,从生到死,都不与族人分开。
“那些病患,还剩了几个?”
巫腧面色一凝,“两个。”
【试图混入的知识卡片】
客星:中国古代天文学对天空中新出现的星的统称。主要是指新星、超新星和彗星,偶尔也包括流星、极光等其他天象。这类天体如“客人”一样寓于天空常见星辰之间,故谓之客星。
文中所描述的“色赤而大,如火照天,直犯中垣”的客星,长达二十多天,是超新星爆发。
《史记·周本纪》:“(孟津观兵段落)武王渡河,中流,白鱼跃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上复于下,至于王屋,流为乌,其色赤,其声魄云。”(很白话不翻译了,是中国人最爱的祥瑞!)
(当然以上记载并没有直接关联,也不可能找到那种时候超新星爆发的记录啦,都是我的加工和发散,不是史实不是史实不是史实,别信[垂耳兔头]。)
第一百二十九章 隆冬 这样悬殊的差别……
一旬后,丽季和辛甲从洛邑返回。
丽季直奔白氏族邑,族邑中众人忙碌,前两次未及带走的文书与器物被珍重地收入匣子,装上牛车。
整个殷都所余的巫医与小疾医都聚在这里,他们还不想远离神明,打算随着巫祝们一道启程,前往丰镐。
丽季在族邑内转了一会儿,没找到白岄,拦住了路过的葞,“阿岄呢?”
“内史和太史回来了。”葞将手中的木匣交给身旁的巫医,带着辛甲与丽季走进族尹的院落。
院落已清理过杂草,此时深冬,灌木落尽了叶片,只余下些许干枯的枝桠。
与池苑连通的陂池位于庭院一角,水位低浅,池水明净,倒映着没有一片云丝的高天。
朝南的屋舍被作为会客之所,葞铺开坐席,请辛甲于上首落座,自己坐在丽季身旁作陪,“邶邑的民众不愿迁走,与前去敦促搬迁的兵卒发生了冲突,岄姐跟着周公和司马去劝说他们了。”
“劝说?他们真会听从吗?”丽季皱起眉,“当初也是邶邑先闹起来的,恐怕直到今天,不服者也仍有许多吧?不过也难怪,邶邑临近王陵,不少人就是为了守卫先王才举族迁至那里。”
他们在那里居住了近三百年,守护着先王的安眠,想要说服他们抛弃先王离开,难于登天。
辛甲闭上眼,“大部分民众均已迁走,现在还留在殷都的,或是之后要迁居到卫邑,或是打算跟随大军迁居至大东地区,不愿离开的,只是极少一部分人。”
葞叹口气,“……要怎样处理他们呢?”
辛甲续道:“他们若始终不愿听从劝告,届时将由重兵看管,押送至洛邑。”
“到了洛邑之后呢?”葞咬着下唇,其实不问他也知道的,说到底所余的殷民都是周人的俘虏,瀍水以东便是关押他们的囚笼。
丽季面色不怿,“他们何必这样固执呢?也许王上从一开始,就不该顾及什么仁义,让他们仍留在大邑。阿岄说过,如果他们不愿离去,希望能将他们献于先王,但周公不同意。”
葞低下头,沉默不语,辛甲也闭目不答。
作为在殷都长大的人,他们都理解白岄的想法。
虽然听起来冷酷残忍,可对于殷之民来说,由他们最敬爱的大巫送他们前往天上,获得长久的生命,永远侍奉神明,那就是他们所能想到的最好结局。
白岄推门进来,她穿着殷都常见的窄袖衣衫,佩着松石与白骨雕琢的坠饰,赤色的祭服挽在臂弯间,似乎才从邶邑返回。
“太史和内史都回来了?巫离他们呢?”
“巫离暂留在洛邑安抚殷民,我留了不少兵卒在那里,应当不会有失。”辛甲起身,问道,“邶邑的事解决了吗?”
白岄摇头,“……他们十分固执,不知从哪里听说之后要迁毁宗庙与享堂,情绪激动,眼下司马将他们暂时关押起来,命人严加看守。”
“即便是巫箴也劝不动他们吗?”
“太史,巫祝也不是什么都能做到的呀。”白岄将祭服交给白葑,低敛了眉,“他们连兵戈加身都无所动容,区区几句装神弄鬼的说辞,是劝不动的。”
丽季不悦,“那就让他们去追随先王好了,这些年来追随先王与殷君而去的也有近万人,他们何必留在这里惺惺作态呢?”
白葑将祭服收起,制止丽季,“内史,不要这样说,他们也只是心中迷茫悲痛,不能自制。”
白岄岔开了话题,“今日要去各处巡视,太史要一起去吗?”
丽季快步挪到白岄身旁,小声抱怨,“怎么不叫上我?”
“内史不是还有许多典册要看吗?”
“那都是小事啦。”丽季伸手捻了捻她的衣袖,那是青白色厚绸所裁的衣衫,“穿这么少,不冷吗?你不觉得吗,今年的冬天尤其冷。我来殷都的时候,族长和阿岘特意让我给你带些冬衣,是阿岘头一回参加畋猎所得的皮毛缝制的,我去叫随从们找出来。”
人们陆续离开之后,热闹喧嚷的大邑变得萧索。
屋舍仍在,但街道上空空荡荡,空气中弥漫的酒气散去,冶炼铜矿的炉火熄灭,于是冬天的寒气畅通无阻地席卷了这座半空的城邑。
说是巡视,也不过是在王邑之外四处走走,查看民众搬迁的进度,敦促不愿配合的人们启程。
尚未离开殷都的族尹们照例前来相陪,锜氏与条氏等族已认定了新主,跟随在周公旦与司马身旁,一一汇报近来的事务。
条氏族尹道:“索氏、长勺等族已提前启程,将在奄地西南方驻扎,探查奄人的动向,等待大军前去会合,他们事务繁多,不及差人返回,委托我一同回报。大巫三日前已为我族卜问过先王,所得均是吉兆,族中整备兵戈、戎车已毕,昨日我已将族中名册递交给司马,随时听从调遣。”
周公旦点头,“有劳了。”
条氏族尹笑了笑,不卑不亢地应道:“不敢,这是神明与先王的嘱托,我们自当尽力。”
徐氏族尹接上话:“我族与徐君有旧,也望能编入大军,一同前去。”
司马递过一份简牍,“请族尹晚些时候,至官署与我详商此事。”
不愿迁走的族尹们仍缠着白岄和辛甲,语重心长地劝说:“大巫之后要返回西土吗?毕竟建造新邑,也需花上三年五载,不如让我们追随您先前往西土吧?待新邑建成,我们再迁至洛邑,绝不推脱。”
白岄不理睬他们,丽季笑道:“丰镐既已有了外史,就不需要你们了。”
“哎呀,内史怎能这样说呢?盟友总是越多越好的。”
“而且您也知道,周人总是这样不守信,现在他们还用得上大巫,自然对大巫礼遇有加,奉为上宾,往后谁知会怎样呢?得趁此时,在新邑多多培植商人的势力才对。”
话这么说,倒也不无道理。
丽季不再反驳,辛甲则当作没听到。
族尹们再接再厉地劝说:“是啊,大巫还年少,只知侍奉神明,于这职官间的倾轧,还是所知太少,应当让我们跟随在您的身旁,出谋划策才好啊。”
“各位族尹也太高看自己了。”白岄抬眼看着他们,语气嘲讽,“我是丰镐的大巫,群巫听从我的号令,百官也不敢对我有所置喙,哪怕是王也要让我三分。各位如今却是阶下之囚,只是还敬重你们曾为一族之尹,始终以礼相待。”
“这样悬殊的差别,各位要怎样为我出谋划策呢?”
族尹们被抢白了一通,脸上有些挂不住,强笑道:“巫祝们受周人看重,自然容易一些,往后可不好说啊。”
椒跟在后面抿唇笑了,轻声道:“大巫还是这样嘴上不饶人呢。”
“说的又没错。”丽季耸了耸肩,“他们若真有眼色,早该跟着微子,岂会留到此时?阿岄可比他们厉害多了,哪里用得着他们教?”
离王邑最近的一处制骨作坊前人影幢幢,工匠们已尽数离去,作坊内残留着大量废弃的骨料与未能完成的制品。
微子启留下的数名官员正带着属下清理作坊内所余的兽骨、鹿角与蚌壳,挑选出还能加工的那部分,择些轻便的材料带走,余下的尽数倾倒进大坑掩埋。
破旧的锉刀与砺石未及带走,也被一同废弃,埋入土中。
椒看着那些骨材被泥土层层盖住,忍不住问道:“这些都不要了吗?”
官员们好奇地打量着来自丰镐的女巫,她看起来纯良乖巧,与殷都的女巫大不相同,其中一人答道:“都是些废料与半成品,工匠们既然没有带走,便是冗余之物,女巫若喜欢,可在此挑选一些材料,自行雕琢。”
“唔……”椒皱起眉,她哪里辨得出兽骨的好坏,隐约记得巫蓬教过她制作骨哨的方法,便在其中拣了几枚尚未开凿音孔的骨哨和角锥、锉刀等工具。
又看过几处铸铜、制陶的作坊,废弃的矿粒与碎陶片也都倾入深坑,残次品堆放在屋角,孤零零地等待被销毁的命运。
返回王邑时天色已暮,候鸟正掠过天空,归返它们在池苑之中的栖居之所。
“呀,大巫,你看——”椒指着从池苑一角跑出来的小鹿。
此时隆冬时节,早春将近,早生的小鹿们已能跑会跳。
这些日子人们离开大邑,池苑内的鸟兽没了约束,时常跑到杳无人迹的街道之上。
初生的小鹿不怕生人,欢快地跃上前,咬住白岄的衣袖在口中嚼着。
“哎呀,是饿了吗?怎么缠着大巫?”巫祝们忙摘来常青的枝条,在旁逗引小鹿。
白岄抚摩着小鹿柔软的耳朵,大邑即将被废弃,池苑也不能幸免。
这些年雨水减少,气候干冷,除了这精心打理的池苑,其实殷都附近,早已不适合这些鸟兽生存,它们也该随着人们一同南迁了。
白岄看向巫祝,“池苑即将废弃,你们吹奏乐曲,驱赶、招引鸟兽向南而去吧。”
第一百三十章 不书 我们脚下的累累白……
暮色笼罩着王城,族尹们各自告辞离去,返回族邑。
司马也有事务要忙,“定于在初春出兵,向东征讨奄、徐与薄姑,算来也就半月时间了,有许多军务要处理,我先去官署。”
周公旦提议:“太史和内史才从洛邑返回,早些去休息吧?”
丽季摇头,“去了趟洛邑,已耽误了许多时日,你看那些制骨、制陶的作坊都已处理完毕,我们怎能落后呢?就趁夜去处理典册吧。”
“我与你同去。”白岄侧头叮嘱,“椒,去召集巫祝和作册前来,不要惊动族尹们。”
椒小声地应下,“大巫放心,我早已知会过巫祝和作册。”
辛甲揉了揉眉心,这一路往返洛邑,确实颇感疲敝,但事务堆积,还远不能松懈,“还要分出一部分兵卒到洛邑镇守殷民,我与司马同去,商议此事吧。”
王城地势较高,一路拾阶而上,竹板加固的夯土墙垣之内,过去商王处理事务的太室朝南而建,一旁有公卿们协理政事的官署。
墙垣之外是一带彼此相连的院落,墙面上抹的白垩粉已经剥落,露出其下的竹板与草茎。
周公旦停步,望着那处院落,“那时,我们就暂居在此。”
“先王还在殷都的时候吗?”司马看向那几座屋舍,“这里……看起来有些破蔽,似乎很久没人居住了。”
那是与王宫毗邻的区域,不属于任何族邑,四周戒备森严,是供给远来的方伯及其亲族、随从居住的舍馆。
在取信于商王之后,他们才能在王城内随意走动。
之后,商王会给他们指派事务、安排官职,赐予他们封邑,指定殷都的族邑与他们结为姻亲,直到他们也融入殷都,成为大邑的一部分。
数百年来一直如此,商王试图用这样的方法,将他们的文字与信仰传播到武力所不能及的远处。
自从商王移至朝歌,方伯们或随他前去别都,或返回族中,也有许多不愿臣服者被匆匆杀害、作为祭牲葬于宗庙之旁。
殷君返回王城后也没多少宾客与使者来访,未及好好修缮舍馆。
如今这里已空置了多年,门庭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