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将神明的鸟儿们留在身旁,希望也能永远留住神明的青睐。
飞鸟、风雨、日月都是神明的信使,巫祝也是神明的信使,他们确实原本不该在这里。
可巫祝终究是地上的凡人,只要是凡人就会被神明诱惑。
神明诱惑巫祝为己所用,然后又用巫祝去诱惑世人,从而维护自己的权威。
可是……连他们自己都快忘了,他们本是为执行先圣的嘱托而生,并非是为那些本不存在的“神明”而生。
“殷都的飞鸟,或许也该回到林野了。”箕子抬头看着鸟儿们掠过天空,“巫箴想要去吗?”
“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大约要耗费数年。”白岄低头看着面前宽广的水面,“之后,我想返回江水之旁,去看一眼汤王的故居。”
箕子微微讶然,“原来你是……他们的后人。”
“是啊,我们与来自冀北的那支先王,并非一脉。不过,说到底,仍是一家。”白岄神情依然平静,仿佛事不关己,“白氏精于推算世事,到最后也不得不承认,先王是对的。那些人操之过急,其实不论怎么算,都不会比先王的决定走出去更远。”
“都是过去的事了,曾经走得再远,现在不也到尽头了?”箕子轻飘飘地揭过了这个话题,“太公应当不会为难你,可另外几位上公,会放任你离去吗?”
白岄想也没想,答道:“不会。召公曾说,我是天命所止,除非身死绝不能离开。”
“我想也是,难怪那些周人的随从这样紧紧地跟着你。”箕子回头瞥了侍从们,即便隔了相当一段距离,那些侍从仍目不转睛地盯着白岄,十分失礼。
随后他转头看向辛甲,“辛甲大夫有什么办法吗?”
辛甲想了想,“如果让出神官的势力,或许可以争得太史寮与宗亲们的支持,但……”
他看着白岄,续道:“但巫箴能确保,让渡神权之后,不会遭到反扑吗?”
毕竟……他们都知道,周人在这种事上,从来有些出尔反尔。
待她放弃神明赐予的权力后,他们真会放她离开吗?还是趁她无所依靠之时,将她关进另一个精美的笼子,与从亳社内取来的九鼎一样作为取得这天下的一件凭证呢?
“我还有事要做,神明对我仍有用处,还不能让给他们。”白岄冷冷道,“内史回到荆楚之后,他所培植的那些作册亦会为我调遣。周人的宗亲还不敢对我怎样。”
王权、神权、与宗亲旧贵们,从来你争我夺,互相合作也互相仇视。
巫祝们踏入这纷争已久,早已耳濡目染,是其中翘楚,区区争权夺利,她并不畏惧。
箕子对她过于轻松的态度有些忧虑,告诫道:“……但周人可不会对巫祝退让,你若还以为自己在殷都,小心吃了苦头。”
白岄看向他,眼眸含笑,带着不逊,反问道:“太师这样小看巫祝,不是已经比我先吃过苦头了吗?”
辛甲忍不住训斥道:“巫箴,你真是狂妄,即便是你父亲也不能这样对太师无礼。”
箕子抬手制止了他,“我早已不是太师了,周王封我为侯,在大巫面前,确实没有立场说教。不过作为长辈还是想多说几句,巫箴,你的手段太过强硬,虽不及那位巫离张狂,却也远远不够柔顺,巫祝们应当隐忍、牵制、静待时机。”
“商邑还在时,可以作为你的后盾,现在却不行了。何况你的先王也不在了,无法再庇护于你。”
她于这茫茫世间,孤身一人,要怎样才能达成所愿呢?
“那就先让他们几步好了,您也说了,巫祝应该柔顺隐忍,于民众面前可以遮蔽风雨,于掌权者面前却该顺从示好。”白岄说得轻松,“何况不先尝到些好处,怎会轻易上钩呢?我希望阿岘和外史他们能够在丰镐立足,他们还需要时间,必须尽我所能拖延……”
直到种子生根发芽,深深根植于地下,与那座城邑血脉相连,融为一体,若要拔起,势必带出泥土,牵连血肉。
辛甲皱起眉,“你要让你弟弟留在丰镐?”
白岄问得理所当然,“是啊,白氏不能在这天下取得一些好处吗?”
“但他十分依恋你,如果最后要和你、还有白氏族人分开……”
他不敢想,一向依恋姐姐的白岘会闹成什么样子。
白岄摇头,“太史多虑了,阿岘可不是小孩子了,而且,他也是巫祝啊。”
第一百四十章 大东 早生的林木会遮蔽……
初夏时节,炎热多雨,兵败后商人无法继续维护道路,周人则无暇接管,向东的道路久无人修葺,道路泥泞难行。
道旁草木茂盛,木质的藤交错缠结,遮拦着道路。
车队不得不停留暂歇,命随行的胥徒开辟道路,巫祝则四处分发驱避虫蛇的药草。
辛甲巡视了一遍车马与士卒,走至树荫下,见白岄倚着车輢一动不动,问道:“离开卫邑半月,巫箴还惯于行路吗?”
白岄起身下了车舆,轻声答道:“太史都没有说累,身为小辈,怎可先叫苦呢?”
辛甲笑着摇头,宽慰道:“你久居宗庙,不常外出,且恰逢初夏,东夷湿热多雨,与殷都、丰镐都不同,不惯也是常事。若觉不适,可以缓缓而行,不必勉强。”
康叔封带着随从走来,望着茂密的树丛后透出的灰蒙蒙的天色,“连日阴雨,确实潮气重,只怕会锈蚀铜器,等放了晴,该命工匠们检修戎车与兵戈了。”
“东夷一向多雨,也是没办法的事。”辛甲看着远处的胥徒砍伐草木,清理出道路,“不知太公是否还在营丘?许久没收到他们的消息。”
康叔封初次到东夷,看什么都觉新鲜有趣,好奇甚于忧心,“太公擅于作战,一定没事的,太史就不要担忧了。这里的路难走,我们的行进速度也慢了许多,大约信使也被阻隔了吧?等越过这一片地带,或许信使也就到了。”
白岄摇头,“算来雨还要下十余日,太史与卫君先行吧,早日与大军会合。”
辛甲当即否定了这一提议,“这里多虫蛇猛兽,东夷人多聚族居住,与中原语言不通,更不信商人的神明和巫祝。让你独自带着巫祝与随从在后独行,我不放心。”
“是啊,兄长也叮嘱过我,大东一带尚未平定,商人的附庸方国与夷人的部族各怀心思,局势复杂,绝不可让大巫单独行动。”才说到这里,远处一阵嘈杂,康叔封问道,“怎么了?”
有士卒小跑着上前答道:“有当地的夷人接近,要派人驱赶吗?”
附近聚落的东夷人正在采集树上青绿色的果实,不时回过头带着戒备远远地打量着驻扎在道旁的士卒。
“随他们去吧。”康叔封见只是些普通村人,向士卒摆了摆手,转而疑惑道,“不过现在该是种稻的时候,他们还有余暇出来采果子?”
辛甲笑道:“东夷湿润,物候丰富,鸟兽繁多,人们惯于采集、渔猎,且气候炎热,冬季也不会过于寒冷,即便他们屡屡疏于耕织,也不至遭受冻馁之苦。长此以往,自然对耕织之事有所懈怠。”
康叔封恍然,“这样吗?西土却不行。听闻先公带着族人居于豳地,冬季苦寒,岁产不丰,还要受到羌戎侵扰,十分艰辛。”
不过气候似乎越来越干冷了,他在卫邑就听到不少族尹提起,百十年前,殷都也曾湿润温暖,雨水繁密,物产丰盛,草木与鸟兽都与现在有所不同。
等到这里物产逐年减少时,东南的夷人或许也不得不开始从事耕作,以获取更多食物。
康叔封接着问道:“太史对这里的道路与气候都十分熟悉,曾经到过东夷吗?”
“过去商王征伐各夷方,我曾随行,对东夷的风俗、语言都略通一些。”辛甲望着远处的葱郁林木,连日阴雨,将这些宽大的树叶洗得油亮,“后来先王任用了不少从东夷来的近臣,我也在他们口中听说过东夷的事。”
白岄插进话,“东南夷人一贯固执难驯,与羌人一般,不愿改易中原衣饰,数代先王曾多次征讨,也无甚效果。”
如今中原的王朝不在了,换了一批人前来攻打他们,不知能否让他们改变主意呢?
“大巫也知道许多东夷的事,只是……”康叔封停顿片刻,白岄知道许多东夷的风俗、物产与传说,可关于实际的道路、气候却不甚了解,“您也到过这里吗?”
“不曾。”白岄倚着车辕,回忆道,“先祖曾在吴地生活过一段时间,族中还留有当时的记载和传说,因此族人大都知晓一些。”
“吴地……”康叔封想了想大致的方位,“那比东夷还远,大巫说的先祖……?”
“是在汤王之时去的,吴地濒海,能捕捞海贝、大龟,海贝用于贸易,龟甲用于神事,但吴地荒僻遥远,人们不受教化,难以管束,因此汤王派遣先祖到吴地主持事务、管理土人。”
康叔封沉吟思忖,“汤王之时,距离现在也有数百年了吧?那时候的夷人和吴人……”
这一路行来,除去商人在东夷所封的侯国,他所见的东夷各部族,语言不通,文字简陋,服饰粗犷,行事在他看来毫无章法,若放到数百年前他们该是怎样,他都不敢细想。
白岄见他神色为难,解释道:“有夏之时,东夷各部十分活跃,他们能做许多精美的陶器,别具风格,与中原迥异,也曾受到各族的追捧与模仿,并没有你想的那样颟顸不明。”
非要说的话,他们似乎只是留在了原地,没有继续向前走,甚至退回到了更早的生活模式。
“那为什么……?”
白岄伸手摘下道旁的蕣花,雨水打湿了本就轻薄的花瓣,此时看去是透明的淡紫色,“就像有些花朵遭受风雨侵袭,无法结出果实;早生的林木也会遮蔽掉所有阳光,使落后者枯萎而死。不是所有部族都能一直走下去,总有些人……要被留在那里。”
康叔封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得委婉,细想也能明白其中含义,因此他只是轻叹,“……那很可惜。”
想来确实有些可惜,但作为早生的树木,果然还是希望落后者永远也不要追赶上来才好。
“说起来,奄国也是商人所封侯国吧?与东南夷人还是不同的。”
辛甲点头,“确实不同,奄地曾是南庚王的封邑,当时都于庇地,外服早已不朝,不少宗亲旧贵也不愿听命于他,因此他索性将都邑与愿意跟随的民众搬迁到了自己更熟悉的奄地。”
康叔封皱眉,“还能这样……?可原本在庇地的人也不会甘心吧?”
白岄对于往事熟知,解释道:“自然也有不服的,但这样的混乱已持续了多年,商人本就分为数个部族,既然不合,那就索性分开了各自为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直到盘庚王携族人迁至殷地,处理了一批反对者,才结束了长久以来的纷争与倾轧。”
“南庚王的一部分后人留在了奄地,仍做奄地的封君,便是流传至今的奄君一系。他们是先王之后,与过去的崇侯相似,被委以重任,为商王管理东土,东夷各侯国、方伯一向以奄君为首,微子在东夷的事务上也插不上话的。”
康叔封点头,“他们是商王的后人,难怪这样不服,甚至挑起东夷各国一起作乱。”
胥徒已清理完道路上的荒草与藤木,看看天色渐暗,云层中电光隐隐,或许还有一场急雨将近,辛甲命众人驻扎,暂不启程。
又过了一会儿,巫医们踏着开始飘落的雨丝结伴返回。
葞抱着满怀的青草当先跑来,笑着赶到白岄身旁,“岄姐,我们回来啦。前面已经开始大雨了,还好我们跑得快,你看——一点都没淋湿。”
白岄抬手摘掉他头上身上的碎叶与细枝,“你们去哪里了?沾了这一身的草屑。”
“这里有许多没见过的草木,一路看一路摘,不知不觉就走远了。等雨停了我要再去找找,多采一些,带回去给阿岘看,他一定喜欢。”葞满不在乎地随手抹掉脸上翠绿的草汁,拿起一株连根带叶的草,兴奋道,“你看这株草,闻起来就是一味好药。”
白葑和巫腧带着巫医们随后走来,闻言都笑道:“你倒是越发进益了,这都能闻出来。”
葞将手中的根茎一掰两段,不顾自己满手被根茎渗出的汁液染成了鲜黄色,递给白葑和巫腧看。
浓郁的清苦气弥漫开来,在潮湿的雨气里闻起来令人心神清明。
巫腧接过半截,就着一旁阔叶叶尖淌下雨水洗净上面的泥土,掐下一小块尝了尝,“商邑附近也有,我记得这种味道。不过那草生得枯瘦,不似这里的健壮,清苦味也没有这么浓郁,因此很少用来作药。”
“那更要带回去给阿岘看了。”葞又取出另一株草,交给巫腧辨认。
白葑将挂在手中的几根木制藤蔓交给巫医处理,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而是轻声问道:“回到丰镐之后,阿岄就打算让葞也去做医师吗?”
“这样安排不好吗?他自幼受兄长教导,虽不像阿岘那样痴迷医药,也看得出十分喜爱这些。”白岄看着巫医们尝着药草讨论药性,语气柔和,“他们都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我们庇护,雏鸟也总有一天会离巢的。”
“何况阿岘带着族人留在丰镐,终究势单力薄,若有葞和他的同族为伴,会更容易些。”
辛甲听着,避开康叔封轻声问道:“听你们这么说,巫箴已经决定要离开了吗?”
白岄未答,白葑摇头,“太史觉得……能做到吗?”
“旁人或许做不到,但巫箴可以。”辛甲缓缓吐出一口气,看着不动声色的女巫。
巫祝们拈着看不见的丝线编织罗网,世人或许等到坠入网中也觉察不到。
白岄此刻看起来安静无害,也不知道她心中又在盘算着什么他们还没想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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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东是周人对东夷等远东地区的称呼,与之对应的,离中原较近的地区称为小东。
《诗经·小雅》中也有《大东》一篇,相传是谭国大夫所作,表现了东夷各国战败后在西周作为二等公民的哀怨和悲惨(x),咳咳……
正经一点说,《诗经·小雅·大东》描写的是西周中晚期东方各国及各部族受西周统治者惨重盘剥的情形,反映了东方各国人民的不满情绪。全诗结构严密,善用象征、隐喻、对比,是非常优秀的一首长诗,前半部分用类似于“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的对比表达民怨,后半是讥讽周室贵族如同天上的簸箕(箕星)不能扫地、天上的勺子(北斗)不能舀酒一样华而不实、尸位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