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吗?不,不同的。”奄君笑得更甚,“我虽远居东夷,却也知道你方才说的‘卫君’早已不是从前那位,连同那时在大邑监军的鄘君与邶君一起,都被我们拉下了水,可真是有趣。”
白岄冷冷看着他在庭院内疯笑,等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停下的时候,才慢慢问道:“……那您知道吗?贞人已被我杀了。”
“哦?”奄君直起身,这才肃容细细地打量她,“原来你并不像禄子说的那样,只会逞些口舌之利。”
“周人并没有你们想的那样好对付,您与禄子都太过自负,看轻了周人,才会落到今日之境。”白岄掸去吹落到肩头的碎花,“王上他们即将到来,请您随我一同去准备迎接吧。”
白岄与他一同走出王宫,便有执戈的侍从迎上来,夹道护卫。
城邑内人口繁多,即便奄君已同意归降,仍有许多人面露愤懑,甚至与士卒发生冲突,趁机逃离。
百官到底脑子灵活,已接受了此事,各自盘算起归降后怎样为自己继续谋得一官半职。
有了奄君和百官配合,归降的各项事务安排得还算顺利。
康叔封处理完城邑中的事务,跟着白岄前去接管宫室,回头瞥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奄君,小声道:“那位奄君看起来一点都不服气,与宋公完全不同。他不会是假意投降,将我们骗进城中另有打算吧?要将他和族人先关押起来吗?”
“奄国如今势孤,再闹起来并无好处。奄君愿意主动出降,也是为了保全……”
白岄话未说完,有人从后面如同野兔一般窜了过来,撞倒了两名侍从,自己也翻倒在白岄和康叔封面前,疼得龇牙咧嘴。
但他此时实在顾不上疼,抬头看向白岄,“大巫——我远远就看到了,果然是大巫,是我——您还记得吗?当时在祭台上,您和那几位助祭……唔唔……别拽我,我和大巫是旧识……”
他扭着胳膊想要挣脱擒住他的侍从们,可怜巴巴地望着白岄,“您那时候救过我一次,今天能不能再救我一回?”
“哦,你是先王的近臣,那之后果然回了东夷啊。”白岄扫了一眼几名侍从,“他曾是商王的小臣,确实与我有旧,放了他吧。”
康叔封皱眉,“大巫,他……”
“这位小国君,我叫柞,我才到奄国没多久,我不知道他们的盘算,我是无辜的啊……求您不要……”
白岄冷下脸,“你还是这样聒噪。”
小臣柞看着女巫不悦的神情,隐隐觉得脑后还有些痛,忙住了嘴,手足并用地爬起来,恭恭敬敬地作了礼,瞥了一眼康叔封,随后低声道:“大巫,我方才听闻周王要将奄国的男子全都杀害,一时害怕,乱了阵脚,才这样失礼,请您不要怪罪。”
白岄凝眉,“为什么这样说?奄君既已出降……”
“是……”小臣柞带着畏惧又瞥了康叔封一眼,见他没有阻止,声音压得更低,“是我方才听到有一位周王的使者前来,这样向这位小国君说起,我……我还没有告诉旁人,今后也一定不告诉旁人,别杀我——”
康叔封见白岄看向他,点头确认,“确有使者来说起此事,但也不是要将奄人尽数杀害,想必是这小臣听岔了。”
“我想也是,等王上他们都到了,再商议之后的事也不迟。”白岄看着瑟瑟发抖的小臣,叹口气,“既是殷都的故人,就随我走吧。”
“诶……?”小臣柞尤在盘算退路,想不到这么轻易地第三次死里逃生,更想不到冷漠的女巫真会向他伸出援手,一时喜出望外,提步追上去,殷勤地道,“我就知道您是好人!”
白岄瞥了他一眼,“好了,别吵了。”
白葑带着巫祝在城中安抚民众,巫腧则带着巫医为受伤的士卒诊疗,见白岄带着一名奄人回来,都有些奇怪。
葞眼尖,认出了他,讶异道:“是你!自那之后我一直在疑惑你去了哪里,想不到在这里还能见到。”
“是大巫救了我。”小臣柞夸张地抹起泪,抓住葞的手臂,方才听来的那些话他自然不敢乱说,只是拉着葞感慨,“大巫果然是我的贵人啊,小弟弟,你们什么时候回西土,我……不管怎么说,我这次一定要追随大巫。”
“是当时巫繁他们捉来的人牲啊?他倒是命大,自来也没几个人能从祭台上逃走。”白葑说了几句闲话,随后不动声色地将白岄拉到一旁,低声道,“太公派了一名使者来,说要请你前去一叙。”
“太公……?”白岄回头看了看随从,他们各自在忙,无暇注意到她的行动。
使者站在墙角的阴影下,向白岄笑了笑,“车马已备好,请大巫随我来。”
大军尚未到来,奄国周围一片混乱,国都附近聚居的民众们整备了行装,纷纷四散奔逃。
离开奄国向东行缓缓进了数日,天气晴好,一路上竟无人追来,顺利得不可思议。
第五日的午后,车架停下,使者带着随行的护卫退去,“太公在前面等您,我们就不过去了。”
风很大,吹得白岄身上的坠饰叮当作响,风声中还隐隐有着巨大的水声。
白岄转过面前被海风吹得发白的岩石,脚下是砂质的软泥,面前则是一望无际的广阔水面。
附近没有其他人,唯有成群的水鸟在泥滩上踱步。
吕尚将手中的钓竿支在一旁,转过身,“自从丰镐一别,许久未见了,巫箴。”
“许久未见太公,风采依旧。”白岄走到潮水涌动的边缘,看了一会儿,才道,“原来这就是胶鬲大夫说过的‘海’。”
然后她取下了夔纹面具,随手挂在腰间,问道:“太公费了不少力气,将我从奄国‘偷’出来,有什么事?”
“丰与蒲姑听闻奄君出降,都向我递了话,打算归降,荆楚一带似乎也服了软,各自安静下去,不欲再多事。”吕尚看向她,“天下将要安定了,你这商人所遗的鸷鸟,又要飞到什么地方去呢?”
“先王在哪里,我就回到哪里去。”
“是吗?”吕尚笑了笑,“你从这里逃走的话,那些随从追不到你。不过我也知道,巫祝们不事生产,你独自一人,想必哪里也去不了吧?”
白岄想也没想,“确实不行。”
吕尚了然地点头,“我可以派人送你走,去微子或是箕子那里,他们想必都愿意接纳你吧?你可以继续执掌神事,侍奉神明,比起与周人相处,你还是更愿意回到族人之间吧?如果不想去,我也可以将你暂留在营丘,之后再作打算。”
白岄摇头拒绝,“多谢您的好意,但我还是决意返回丰镐。”
第一百四十三章 封神 若有朝一日,这……
对于白岄的决定,吕尚也不再劝,“巫箴已这样决定了吗?其实我一直很不喜欢你,这是先王的托付,我想为他达成。”
白岄问道:“是您的先王,还是我的先王?”
吕尚停顿了一会儿,语气有些怀念,“我说的是周方伯。”
“嗯,我想也是。”白岄望着那些水鸟在滩涂上支着长腿钓鱼,回忆道,“我曾与周方伯见过一面,他说我锋芒太过,难免引火烧身。”
吕尚点头,“但你精于演算与占筮,先王希望我能予你庇护。”
她太聪明,有时候会招致祸事,但她的算学精深,让人不忍见这些技艺就此消失。
“太公多虑了,殷都虽已毁弃,可神明还没有走远,巫祝也远远没有到失势的时候。”白岄抬眼看向他,提议道,“不妨与我打个赌吧?看看我与太公是否还能再度会面。”
吕尚横了她一眼,“真是狂妄的女巫,你要赌什么?”
“赌我能否与太公再次相见,不过……我想预先取走这个赌注。”白岄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随后抿唇不语。
吕尚听后,点头应允,俯身拾起鱼篓,“既然不走,就在这里等吧,找你的人应当很快就会来了。我已命仆从备了酒,可以饮至天明。”
远离水面的地方铺了蔺草所织的坐席,其上摆着整套金光灿灿的酒器,坐席之前则是早已搭好的一堆篝火。
白岄取出一枚打磨得发亮的铜鉴,在手中一折,借着正盛的阳光引燃一簇艾绒。
细小的火苗很快爬上柴薪,略有些潮气的木枝在火中烧得“噼啪”作响。
吕尚将鱼篓放在火堆旁,“巫箴会烤鱼吗?”
“祭祀多用鲔鱼一类的大鱼,海鱼我不会处理。”白岄摇头,打量那些没见过的鱼。
东夷为远在中原的殷都贡赋螺贝、龟甲、粗盐与海鱼,但鲜鱼无法保存太久,因此她见过的都是腌制过的鱼干,还是头一回见到活蹦乱跳的海鱼。
吕尚了然,取出一柄铜刀剖开鱼腹,清洗过后里外都抹上盐粒,“那就尝尝我做的鱼吧,胶鬲说味道不错。”
白岄在蔺席上跪坐下来,扭头看着酒器下一方镂空的铜台,“这是什么?”
吕尚将处理过的鱼架在火上烤着,往酒爵中满倾了酒液,道:“这是置酒的台子,前些日子礼官送来的,说是叫作‘禁’。”
白岄支着下颌打量了许久,“怎么起这样的怪名字?饮酒是禁忌的吗?”
吕尚笑了,呷了一口酒液,“在周人看来是这样的吧?你也知道,除了祭祀先祖与接待宾客,周人很少饮酒。”
商人擅于铸造各种模样的精美酒器,却从未铸造过这种东西。
常年生活于殷都的人大概是连做梦都不会想到,酒器要被放置在一种叫做“禁”的台子上,以此警醒世人不可贪饮。
“我还以为他们是爱惜粮食,所以才不愿耗费过多用于酿酒。”白岄从铜卣内舀出酒液,酒已预先滤过,清澈透亮,盛在酒器内带着微微的青绿色,闻起来并没有过分的辛烈气味,大约是冬酿春成的春酒。
“那也是一个原因吧,当初进入朝歌时,有许多官员醉得不省人事,直到第二日才清醒过来,可着实让王上吃惊。”吕尚仰头将余下的酒一饮而尽,“不过商人就无所谓了,你是主祭,自然也不用管那些规矩。”
白岄慢慢地啜饮着酒液,“但您不是商人。”
吕尚扬起眉,“不是吗?我还以为长住在殷都的人们,都可以算作是商人。那这样的说的话,白氏一族也是烈山氏的后裔,而非高辛氏后裔,同样不是商人。”
白岄将酒爵捧在手中,摇头,“白氏追随汤王已久,在殷都是多生一族,商人是大族,不在乎族姓,而重视氏族之别,凡是在殷都有族邑的氏族,不论曾来自何处,说到底都是商人。”
吕尚点头,“不错,那是很繁华的大邑,商人勇武善战,也精于工艺,除了那些祭祀……”
那些被美酒浸透的人们创造了灿烂夺目的城邑,只要曾经见过、到过那里,就永远也无法忘记。
即便祂,如今已不在了。
“您对殷都还有留恋吗?”白岄凝眉,“那您当时为什么要离开呢?微子曾问过我,西伯与太公走的路是值得的吗?分明当初接受先王的提议,你们就能在殷都留下来,并且被委以重任。”
吕尚望着远处的海潮,没有回答。
白岄续道:“先王那时想要对抗贵族与贞人,如果鬻子、西伯还有您都留下来,微子和箕子也会改变他们的立场,或许到最后真能有所改变。到那时,你们可以作为先王的重臣,被后世的人们奉为神明,从此与先王一同接受祭祀。”
商人的祭祀谱系中有许多先王倚仗的重臣,商人不吝于将他们与先王一同作为神明祭祀,甚至享有比旁系的先王们更高的祭祀规格。
商人希望他们能在天上与先王团聚,并且继续辅佐他们的先王。
白岄最后说道:“可是太公拒绝了,您与西伯离开了殷都,你们确实有改变这世间的能力,却放弃了成为‘神明’,选择留在地上。这个地上……有你们认为更重要的东西吗?”
“你要这样说也可以。”吕尚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我没想过那么多,我对商人所信奉的那些被称为‘神明’的东西,不想了解太多。我少时曾被作为俘虏押送至殷都,后来依附于平民在那里生活了下来,我回到西土,只是希望我的同族永远不必成为被你们主祭砍杀的人牲。”
“西伯也是这样想的,他的父亲、他的长子,都已是祭坑里的枯骨,甚至他自己都险些成为其中一员。他不希望再看到亲人被作为人牲杀死,也不希望人们永远活在那种恐惧之中。还有西土众多的方国,大多也是这样想的。”
吕尚见她望着酒液不语,自嘲地笑道:“在巫箴看来,这个理由,是不是很可笑?”
分明离攀到高位只有一步之遥,等站到殷都的最高处时,其实根本没必要去考虑旁人的死活。
“不,很伟大。”白岄将酒爵放回铜禁之上,侧身看向他,郑重道,“若有朝一日,这些白骨重见天日,后人定会称颂你们的功绩。”
“能得大巫如此夸赞,荣幸之至。”吕尚举起酒爵,日影已经移到西侧,此时像是落在酒爵的边沿上,不忍继续向下沉落,“不过,我倒是宁愿……那些白骨永远被埋在黄土之下,得享安宁。”
“只有巫祝可以通过祭仪将人们送到天上,从此以后再不会有了。”白岄轻声道,“地上的人们再也不能去天上,再也不会成为‘神明’。”
吕尚摇头,对此并不乐观,“哪有你说得这样简单?我看东夷这一带,人们十分固执,花费数十年,恐怕也不能叫他们改易风俗。”
“那是不同的,即便人们还记得祭祀的仪式,即便人们还笃信着可以这样将亡者送回天上,其实都是徒劳。”白岄抬头望着海面,夕阳终于落入到海水之下,金红色的余晖仍从水面下漫漫地散射上来,“神明已经离开了,永远都不会回应地上的人们——我会让所有人都这样相信。”
“也对,你是大巫,是神明的唇舌与眼睛,你说什么都可以。”吕尚斜倚着铜禁,“所以巫箴执意返回丰镐,就是为了达成此事吗?”
“不,这件事仅仅在丰镐是做不成的。现在神明还没有走远,祂们仍在诱惑着人们,随时回头投入到祂们的怀抱之中。”白岄神情严肃,眼中甚至带着少许凶戾,“我要去丰镐看着,确保祂们已走得足够远,再也无法回到王的身边。”
吕尚用铜觥倾倒着酒水,“那之后呢?那之后人们也将不再需要巫祝,你不害怕吗?你知道的,周人的那些宗亲一向不喜欢你。”
“哪有这么快?应当终我一生都无法看到,需要留下后人继续去看着世间。”白岄凝眸看着在夜色中愈显明亮的篝火,“其实在太公的眼中,巫术是什么呢……?”
吕尚想了想,“巫术吗?你们装神弄鬼的那些东西?还是祭台上层出不穷折磨人的手段?令人畏惧,也令人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