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都不是……”白岄喃喃续道,“其实是远古的先民在危机四伏的黑暗之中,保存到的那一缕缥缈的火光吧?我们最初实行巫术,并不是想要伤害任何人,而是为了反抗无常的天地四时。商人信奉的神明似乎已经逐渐背离了此道,曾经有人想要纠正祂们,但是失败了,所以我选择赶走祂们。”
这片大地最初是属于巫术的,像是远古先民从木枝上取来的天火,小心翼翼保存为篝火的火种,还带着茹毛饮血的野性,它持续不断地燃烧了数千年,这缕幽茫的火光驱散了最初的黑暗,引导着人们一直向前。
白岄从篝火中抽出一枝柴薪,海边的晚风猛烈,将火苗吹灭,余下一缕青烟与烧得发红的木芯。
然后她又将柴薪扔回火堆之中,“现在这火行将熄灭,不过没关系,我想周人会找到新的火光。更久之后,也还会有新的火光指引我们的后人,或许他们最后能取得真正的太阳光芒。”
只要一直走下去,一定可以的。
吕尚看着星星在夜幕上点亮,“这就是你通过星象推演的结果吗?”
“是啊,太公曾问我,为何要到丰镐加入你们,因为我看到了星辰所示的道路——”
白岄停顿了一会儿,才轻声续道:“也因为,我的兄长精于医术,可在巫祝之中,为医是低贱之道,王宫中的医师不过是侍奉王上的小臣罢了。兄长可以不做主祭,但无论如何,他都做不了医师。”
吕尚也感叹道:“我在殷都时,也曾听闻人们称赞你那位兄长。他医术高明,为人宽厚仁善,只可惜生在了殷都,而不是丰镐。”
白岄语气轻缓,没有露悲,只是慢慢道:“我不会驾车,但也知道,如果车架损毁,又无法勒马,此时唯有弃车而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第一百四十四章 分道 在此后的数千年……
吕尚理解她的意思,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呢?”
白岄垂下眼看着双手,避而不答,“车架还不能就此停下,而且,车上所载的货物,也要有人一点一点搬运下来。”
那是一架无法停歇的车辆,上面满载着珍贵的物品,从遥远的过去一路驰来。
现在他们看不到前路了,但在车辆最终坠毁于深谷之前的这段漫长的时间中,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有很多人去计算推演过前路,也有很多人试图去改变,最后都得出了一样的结论——”白岄将双手放回膝头,定定望着远处的倒映着星星的海面,“我们走不下去了。所以……不能带着所有人和这数千年来得到的知识和技艺,一起掉下去。”
必须要将那些东西,与巫祝剥离、分开。
舞蹈、音乐、医术、算学、历法、文字种种,只有从此与巫祝们分离,才能走到更远的地方。
“当然,分开之后,他们的路或许也不会那么好走,但可以一直延伸下去,直到我算不到的远方。”
吕尚一边呷着酒,一边叹道:“原来也有巫箴算不到东西,我曾听西伯说起,你连占筮的结果都能操控,令他觉得十分不祥。”
白岄摇头,“说到底,占筮也不过是一种算学,世人或许觉得那是神明的指示,对巫祝来说,却与金工会冶金铸铜,陶工会抟土制陶一样,没什么了不起的。”
引人入梦的香木与美酒,沟通神明的卜甲与占筮,不过是他们手中的玩物。
用言语织成细细密密的罗网,将人心裹挟其中,任他们摆布。
他们世世代代操纵这些东西,族中幼小的孩子拿着蓍草数数,用龟甲当做习字的简牍,于是他们长大后就成了巫祝。
白岄也轻轻叹了口气,“我想要达成兄长的心愿,让医师从此与巫祝分流。也让那些生于巫族,却并不想为巫的人们,能选一条不同的道路。”
“在太公眼中……是不是也很可笑?”
受压迫者,当然会选择反抗,可既得利益者,又为什么要反抗——?
“不,并不可笑。”吕尚面色凝重,“但巫箴,你应当明白,巫祝之所以被人奉上高位,之所以能够左右政局,就是因为他们秘藏着、垄断着这些技艺,一旦失去了这些,巫祝也就不复存在了。”
白岄沉吟不答。
吕尚续道:“那些追随你的巫祝、甚至你的族人,恐怕都不会同意。”
“我离开殷都,协助周人推翻神明,我做了这么多,背离同族,无视生死,就是为了不跟任何人讲道理。”白岄站起身,向着漫天的星星抬起手,“我现在已摘下星星,握住权柄,他们不得不跟从。”
她回过身,星星的光芒缀在她肩头的松石与眼睛之中,闪烁着细碎的光彩,“而且,被毒蛇咬伤者,要有断腕的勇气,才能活下来。”
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是不能心软的,必须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地做出决断。
“那你有没有想过,掌权者从来不想赶走巫祝,更不愿他们将所知所学教授给天下人,他们只是希望将巫祝豢养在身旁,做他们最忠心不贰、乖巧听话的助手。”
吕尚注视着她,女巫聪颖非常,不可能没想到过这一点。
“他们可以将适当的好处分给事神者,然后一起愚弄、掌控这个天下。而不是放任你做这些不知所谓的事。”
她要做的事太叛逆了,如果她真的做成了,巫祝不复存在,连贵族也会面临灭顶之灾,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天翻地覆。
“太公要阻止我吗?其实只要您不说,没有人会想到的。”白岄支着面颊,伸手拨弄铜卣的盖子,将上面的横栏撞在卣身上,震得其中的酒液一同当当作响,“这并不是可以立即做成的事,或许百年、或许千年,我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达成。”
“所以在一开始,没有人会意识到,在一开始,跟我们也都没什么关系。”
意识不到,自然也就没有人会阻止她。
吕尚一哂,“那你从一开始就不该说。”
“太公似乎一直不信我,这样,您是否能够放心了?”白岄闭上眼,侧身伏在铜禁上,将酒器都推到一边,“我觉得您不会说的。”
虽然放诸长远来看,她的所作所为令人费解,可至少在短短数十年之间,她并不会妨害新生的王朝。
“但周人想要的是一个长远不变的天下,你想做的事,像是堤防上小小的溃破,终有一日要酿成大灾。”吕尚垂眼看着趴在铜禁上的女巫,她的头发散落在酒器之间,似乎黑色的溪流蜿蜒而下,这个模样若被辛甲看到了,或许会斥责她言行无状,不守规矩。
但巫祝们到底为什么要守规矩呢?他们在殷都时,从来只在神明与先王面前守规矩。
“一定会带来灾难吗?”白岄看着群星闪耀,“也或许,那一点如今微不足道的碎光,最后会变成照亮四野的火光,反而使更多人得救呢?您不敢和我赌这个结果吗?”
“我不会再返回西土,东夷各部虽兵败请和,但仍有不服,一旦得到机会,多半要卷土重来。这里有许多事务亟待处理,我没有余暇去插手丰镐的事,取信于我,对你来说已经不会有什么好处了。”吕尚移开了目光,看着漆黑的海面上涌动的潮水,“收起你那副惹人可怜的样子,巫祝们有迷惑人的手段,我却不吃这一套。”
“因为很寂寞,父兄不在了,王上也不在了,其他人我不敢说。”白岄向他眨了眨眼,唇角微微弯起,“我知道您不会再插手丰镐的事,所以跟您说一说也没有关系。”
听起来很像真心话。
真的很像。
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去相信。
吕尚闭上眼不再看她,叹道:“巫箴,你确实很聪明。”
或许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要聪明。
先于时代者,得享无边孤独。
“我不会告诉旁人的,你也好好地保守你的秘密吧。”吕尚将酒爵放下,环顾四周的夜色,“但巫祝本就神秘莫测,如果不再为巫,后世或许会有鬼魅顶替,污蔑你们之名呢?”
在此后的数千年中,被误解、被歪曲、被讥讽、被嘲弄,即便如此,也毫不畏惧吗?
“为巫者并不在意身后之名。”白岄摇头,半睁着眼看仍在燃烧的篝火,“而且……没事的,被误解也没关系的。那本来就是……被编造出来的,安慰先民的睡前故事。”
“等终有一天醒来了,长大了,也就不需要睡前故事了。”
她的声音轻缓,融化在海岸旁的温暖晚风之中,似乎也在说什么温柔的睡前故事。
吕尚再次问道:“所以你自己呢?”
“太公一再追问,这很重要吗?”白岄仰头看着高悬在天上的月亮,海面低平,一无他物,在这里看月亮,显得离人间格外遥远。
“我要回到丰镐去安排一些事,以确保后来的人不再返回到旧路上。花不了太久,很快就可以结束的。”白岄语气轻快,说得像回家一样轻松,“到那时,我就回到天上去,做神明真正的女儿。”
月亮和星星是夜里的灯火,她们只能照亮一时的夜路,是没有办法取代太阳的。
终有一日,月掩其光,群星缄默,神明也不再回应地上的人们。
人们不会无休无止地去祈求再也不作回应的神明,天长日久,他们终有一天会忘记。
这样就够了。
吕尚冷笑一声,她说得倒是圆满,深受先王信任的大巫,确实也该在天下平定之后追随先王去往天上。
这是很不错的结局,能够让天下人信服。
可他不信狡黠的女巫会选这条路,曾经她从摘星台上一跃而下,在神明与商王的眼皮底下偷走了这条命,现在又怎么可能乖乖地依照人们的期盼去追随先王呢?
吕尚瞪了她一眼,“你又在信口胡说了,巫祝总是如此,实在令人厌烦。”
“我可是真的做好了这样的准备。”白岄不满,但也没有否认,“不过,和您打的赌,我也会努力去做到的。”
……
“莱国向东退去了,郯、莒等周边的小国陆续遣使者前来递交了归降的文书。”康叔封从随从手中取过几份文书,呈给周公旦,一路走一路说着,“奄君暂时关押在王宫的西侧,仍以礼相待,他神情虽看起来不满,也没有什么失当的言行。太公说事务繁忙、脱不开身,命小子印前来协助。”
康叔封瞥了一眼辛甲,又续道:“但奄民不驯,趁着我们刚接管城邑,诸事混乱,有不少人趁机向东逃去,他们似乎打算渡海前往冀北,我们人手不多,那一带尚有莱夷之类的族群,并未归降,局势复杂,因此没有再追,随他们去了。”
周公旦听着,点了点头,对于他的处理表示认可,然后问道:“所以巫箴也趁乱跑了?”
“……大巫是突然不见的,才出王宫,回头她就不见了。”康叔封揉了揉眉心,说得小心翼翼,“我清点过了,白氏的族人和巫祝一个也没少,盘问过多日,但他们也不知大巫的去向,而且都十分焦急,神情不似作伪。我已派人在城邑内外找了多日,都没有找到。”
“可巫箴她一个人,能去哪里呢?”辛甲叹了口气,才分开了没几月,就闹出这么大的事来,但这样抛下族人和巫祝不告而别,似乎不是白岄的行事风格。
周公旦看向那些随从,他们一个个低垂着头,谁也不敢往前站,“她又不会驾车,久居宗庙,连路都未必认得,孤身一人能走出去多远?何况特意派了许多随从跟着,怎会看丢了?”
随从们互相使着眼色,然后有人小声嘀咕:“殷民们不是说,大巫跃下摘星台的时候化作飞鸟返回了天上吗?他们殷人的巫祝,说不好真能变成鸟儿飞走呢……”
“……那可能吗?”
随从畏惧地后退了几步,声音更低了,努力为自己辩解,“这……这真不好说啊,毕竟摘星台那么高,如果没有神明相助,怎么可能……?”
第一百四十五章 巫儿 殷都不在了,神……
这是后半夜了,月亮已西沉入海,四围寂静,只有潮水还在缓缓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连绵不绝的海浪声。
远处是一片暗蓝色的海面,细碎的星光洒落在上面,随夜风涌动,闪着零星的光亮。
篝火行将熄灭,黯淡的火光映出一旁自斟自酌的人影。
周公旦又走近了几步,这才看到火光照不到的暗处,白岄侧身伏在铜禁上,酒爵滚落在她手畔,一半的酒液泼洒在旁,尚未干透。
这是怎么了……?
“巫箴……?”
得不到回应。
她的脸微微向下侧着,此时安静地伏在铜禁上,篝火的影子在她身上晃动,明亮的火光衬得她滑落在身侧的手尤为苍白。
“巫箴。”周公旦跪坐下来,见她一动不动,将她扶起一些,“白岄……醒醒。”
吕尚看着,又呷了一口酒,才问道:“这么急做什么?”
“太公你对巫箴……”
“她只是醉了而已。”吕尚笑了笑,“怎么?以为我会对她下手吗?”
“……太公派人将巫箴从奄国接走,也不知会我们一声,康叔将奄城里里外外找了许多遍,几乎要将泥土都翻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