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吗?”成王歪着头想了想,“那我会努力的。”
第一百五十一章 楚君 巫箴携天命而来……
秋日晴好,太卜带着属下的卜人与菙氏等职官,身后跟着一大群巫祝,他们手中的漆盘内盛放龟甲、荆木等物,缓步走向宫室。
司工推门走出来,侍从们忙着递鞋、为他披上外衣。
“是太卜来了啊。”司工向他笑了笑,“王上的课业才结束,正在与周公谈话。”
太卜点头,“今日要向王上讲解占卜之事,恰好方才去府库看今年新采的龟甲,顺道先过来。”
成王听到门外的谈话声,起身绕过屏风,远远望着太卜问道:“巫箴姑姑说今日要去郊外为内史送别,之后和太卜同来为我讲解占卜的事,怎么只有太卜一人来了?”
太卜一怔,旋即摇头,“王上想必是记错了吧?今日有例行的改火祭祀,大巫和太祝都去了,本就是我独自前来为王上讲解。”
成王不依不饶,回头问训方氏,“姑姑前日答应得好好的,怎会不来呢?训方也听见了,不是吗?”
太卜面色一滞,“……巫箴这样答应过王上吗?她并没有向我提起啊。”
训方氏一边翻阅记录的文书,一边忙不迭地点头:“大巫说的就是今日,我当时怕忘了,还特意记下来了。”
“那恐怕遇到什么事绊住了吧?”成王看向周公旦,“叔父去找找她,好吗?”
周公旦看着太卜,“好,我派人去找她。”
成王扯着他的衣袖,摇头,“叔父亲自去,在丰京南侧的郊外。”
司工已换好了外出的衣服,站在外面听了个大概,疑惑道:“这是怎么了?巫箴与王上约错了日子吗?”
真会这样吗?
司工虽这样猜测,但连他自己都不信,白岄行事一向细谨,绝不可能弄错祭祀的日子。
周公旦命人去备车,问道:“楚君是今日启程吗?”
司工想了一会儿,“……我记得太卜当时算得应在丙辰日启程。”
“但今日是乙卯。”
何况同寮一场,丽季启程时,太史寮上下都要去相送,自然不会挑在有例行祭祀的日子。
“是。”司工沉吟片刻,还是忍不住说道,“可我们早上从丰京过来的时候,不是还碰上大巫与太祝一同去宗庙吗?说是有改火祭祀,司爟当时也在,不可能有错的。或许确实是王上记错了日子?”
看成王与训方氏说得言之凿凿,也不像是假的。
到底是哪里弄错了?
郊外秋草离离,在西风中摇曳,发出梭梭细响。
车马将行,随从们皆已准备妥当,只待丽季与白岄道别之后便要启程。
“婆婆先行去往荆楚很好,听闻那里气候温暖,雨水丰沛,林木茂盛,与从前的殷都很像。”白岄拉着老妇的手,轻声道,“您到了那里,早日与族人相聚,弟弟妹妹们许久没见您,一定十分想念。”
“这许多年过去,他们都已长大成人,平白想我做什么?”老妇拍了拍她的手背,眉头略蹙,“那你与阿莺什么时候离开西土?”
丽季在旁宽慰道:“婆婆别这么说嘛,您是再上一任的巫箴,族人们最喜欢的就是阿岄、姑姑和您。”
“等这里事了,或许还要两三年时间,我和姑姑、叔父会带着族人离开。”白岄望了望天色,“已近大采时分,你们早些出发吧。”
丽季紧攥着她的衣袖不放,他回望一眼整装待发的车马,又看了看四周。
远处的郊野空旷,唯有泛黄的秋草,与时而经过的野鹿、山雀,南侧的城门稀稀落落偶尔有几人出入。
白岄试图将自己的衣袖扯出来,一边劝道:“别闹了,当初你和舅舅离开殷都,不知还能否再见之时,都没有这样犹豫不决。”
“那怎么能一样呢?”丽季摇头,深吸了一口气,郑重道,“阿岄,如今小东、大东业已平定,你随我返回荆楚。”
白岄冷下脸,“别这么乱来,族人都还在这里,我岂能不告而别?”
丽季也知理亏,垂下眼小声嘀咕,“但你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老妇握着白岄的手腕轻轻摩挲,“阿岄,我知道你还要安排族中事务、还有那些主祭与巫祝的去向,但你的身体又能撑多久?”
那毕竟是重伤初愈之后缝缝补补的身体,本该好好调养,她却一再殚精竭虑,过度劳神,又不想令旁人发觉,连药也很少用。
白岄摇头,“婆婆不用担心,再熬个一两年总还是可以的。”
“到那时候你还有命跑吗?阿岄,你该不会是在哄骗我们吧?你根本没想……”丽季一把握住她的手臂,急得眼睛都有些红了,“当初父亲过世后,你们的消息就断了,再听到就是你从摘星台上跳下来……你不知道,我那时候有多担心……”
他们离开殷都时,沬邑还在营建宫室,摘星的高台也未建成。
但他随鬻子去看过那座高台的基址,确实远高于寻常的宫室。
他真是打破脑袋也想不到,会有人起意从那里跳下来,还真被她侥幸捡了条性命。
但不论怎么说,神明也绝不会每一次都眷顾着她,总是这样胆大妄为,她迟早会吃到苦头。
白岄轻轻巧巧地道:“不会再这样了,同一个把戏玩两次可是会穿帮的。而且你看,丰镐也没有这么高的台子,不是吗?”
“你还有心情在这里玩笑?”丽季瞪了她一眼,拽着她的手就要往车上扯,“阿岄,趁他们还没发现,跟我走吧。巫祝和你的族人留在这里,人多势众,且还有巫离他们在,周人不敢对他们怎样的。”
随从在旁轻咳了一声,提醒道:“他们已来了。”
丽季横了白岄一眼,“你看,若不是你推三阻四,这会儿说不定都出王畿了。”
“好了,你也闹够了吧?”白岄从他手中抽回衣袖,后退了几步,“我也该回去了。”
周公旦命随从留在原地,独自上前问道:“楚君临时改了行程,为什么不知会两寮?”
丽季从容答道:“大家都这么熟了,相送就不必了,免得徒增伤心。”
“那你又在这里跟巫箴拉扯做什么?若被往来的民众看到,十分失礼。”
丽季仍面色不变,说得理所当然,避重就轻,“阿岄是我的妹妹,我要带她回家。”
周公旦问道:“王上既然唤巫箴为‘姑姑’,那她自然是先王的姐妹,你又怎会是她的兄长?”
丽季一怔,带着恼怒与不可思议,“你——简直是颠倒黑白。她当初来到西土,为的是协助周人取得这个天下;如今中原平定,东夷臣服,你们已经不需要她了,还将她留在身边做什么?好不讲理。”
周公旦皱眉,“巫箴携天命而来,岂能随楚君而去?”
丽季不满,“什么天命不天命?少来这套,你自己说出来信吗?拿去糊弄宗亲,堵商人的口也就算了,反正我是不信的。”
和他说不通,周公旦转向白岄,“巫箴,过来,王上在找你。”
“别去,阿岄,难道他们真能把你抓回去?”丽季索性一把抱住了白岄,大有将她拦腰抱起,直接扔上车的架势。
司工已命人疏散了附近的民众,上前劝道:“内史你这是做什么?大家同寮一场,何必闹得这样难看呢?而且不是说定了明日才启程吗?启程前还要举行祭祀,请神明和先王护佑一路平安,你临时改动行程……”
丽季呛声道:“我回楚地去,要你们周人的先王庇护做什么?”
司工被他一噎,叹口气,“你可真是……”
“楚族还没有和周人抗衡的实力,别这样莽撞。”白岄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加重了语气,“我仍是大巫,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楚君回去吧。”
丽季攥着她的手臂不肯放,面色肃然,“阿岄,你不能留在这里,他们只是在利用你,留在丰镐你会死的。”
白岄正色道:“我知道。如果天命需要如此的话,我并不畏惧。”
“你简直是疯了,那值得吗?!”丽季连连摇头,一时摸不清她是随口胡说,还是真打了这个主意,心中忧虑,“王上到底托付了你什么,要你做到这一步?”
白岄看着他,动了动唇,轻声劝慰。
丽季起初还带着满面怒容,听了一会儿后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腕又说了几句,最后放开了手。
然后他转身登车而去,没有再与旁人道别。
随从的车马也依次而动,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着东南而去。
司工在旁听得一头雾水,“他们……在说什么?”
随从中有略知一二的,小声道:“大巫和楚君说的是楚语,但语速太快,听不清。”
白岄目送车马消失在远处,舒了口气,“好了,王上找我有什么事?”
“王上说你与他约定,今日要去教他占卜之事。”周公旦没有追问他们刚才的对话,只是叹道,“原来你会楚语。”
“我的母亲是楚族,是鬻子的妹妹,我会楚语很奇怪吗?”白岄停顿了片刻,轻声道,“今日去给王上上课的是太卜,不是我。”
第一百五十二章 氏族 我和你们一样,……
太卜拿着一枚修治过的龟甲,亲自持刻刀钻凿,一边为成王讲解,“在龟甲的背面钻凿出方型的孔洞,之后用荆木点灼,就能呈现出兆纹……”
白岄推开门,在随从的陪同下绕过屏风,在太卜身旁跪坐下来,看向成王,“先前答应过王上,我如约来了。”
太卜放下刻刀,“所以……真是约好的吗?”
成王抬眼瞥了那几名随从,轻声道:“确实是我跟姑姑悄悄说好的哦。”
太卜拍了拍胸口,缓一口气,“王上那样说的时候,真是吓了我一跳。”
白岄侧身看向太卜,“太卜和太祝帮着他算计我,我和王上也可以做同样的事。”
“咳,这怎能叫算计呢?”被她这样点破,太卜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是为了你好,我们也绝对没有什么坏心。”
成王将摊开的文书推到一旁,认真道:“但我知道姑姑还不能走。”
然后他带了少许的歉意,问道:“搅乱了他的计划,内史生气了吗?”
白岄摇头,“王上该改称‘楚君’。”
“哦……”成王乖乖地改了口,继续追问,“所以楚君他、生气了吗?”
“肯定气得不轻吧?”太卜摩挲着手中那片修治得当的龟甲,叹道,“他那脾气,我们也是从小看到大的。”
“不过他正在气头上,现在只是觉得事情败露,自认倒霉,等静下心来想明白的时候,恐怕已快到荆楚了。” 白岄笃定道,“楚族内部形势复杂,到那时,他可没空生这闷气了。”
成王支着面颊遐想,“那就好,希望楚君一切顺利,不知明年春天他能来吗?我还没见过荆楚是什么样的,到时候一定要听他多讲一讲那里的事。”
之后又讲了龟甲的选用,带着成王学了几种常见兆纹的吉凶判定,刚过日中,太卜和白岄告辞离去。
随从们眼见没有他事,各自散去。
“不过……”太卜四下望了望,见只有巫祝跟从在后,隔着一小段距离,想必听不到他们谈话,于是小声问白岄,“巫箴为什么不愿随内史去荆楚呢?其实我和太祝私下商议过,内史的担忧不无道理,所以我们才答应帮他。”
他们原本将出身商邑的大巫奉于高位,从而去拉拢、威慑殷民。
如今中原平定,殷民四散,势力已大不如从前,料想翻不出什么风波,白岄在丰镐也会逐渐显得可有可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