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岄仍是没躲,只是抬手将她的脸拨开,“你怎么还是这么不正经?”
“我就这样,改不了了。”巫离揽着她晃来晃去,“其实周人也不敢说我什么嘛,他们可是很忌惮、也很害怕巫祝的。”
尤其是看起来这样危险难驯的女巫,他们只想闭上眼当作没看到,根本不敢对她有所指责,或是指望她做出改变。
“反倒是小巫箴你,总是一副忍让的模样,才会让他们得寸进尺呢。”
白岄侧眼看向她,“你觉得我是在让着他们吗?”
巫离眼珠在眼眶中一转,抿起唇笑道:“谁知道呢?我看你自小就不安什么好心。看起来倒是不言不语、挺乖的模样,实际上心里坏点子可多了。”
“你可别乱说,她的鬼点子哪有你多?”丽季从远处缓步走来,惊起了栖息在草丛间的萤火虫,乱飞了一阵,闪动着绿荧荧的光点。
“她是你妹妹,你自然帮她的,明日我也叫兄长来帮我。”巫离不服气地横他一眼,“再说了,你小时候在白氏族邑,没被她捉弄过吗?”
丽季摇头,“阿岄从不做这样孩子气的事。”
巫离不信,“那她做主祭的时候,可做了不少坏事呢,还会一本正经地故意吓唬别的族邑刚来做助祭的孩子。”
“你们不也是吗?”白岄冷淡地扫了她一眼,“我还以为那样做,才会显得更合群呢?”
“合群?”巫离倒愣了一下,随后恍然道,“你是为了这个?”
主祭们张狂自傲,为所欲为,自由自在,她从没有想过,还有人会刻意去学这种性子,而且被她学得这样像。
她接着笑起来,笑得发中骨笄都要坠落下去了,“那你接下来,打算学周人那副开口礼节、闭口规矩的死气沉沉的模样?”
“那多闷啊,我说啊,阿岄就该跟着我去荆楚,好过在这里守着宗庙。”丽季也倚靠着土墙,去看天上的星星,“阿岄回来多久了?还不去休息,是一直在等我吗?”
这是夏季的尾声,赤红的大火正向着西侧沉落。
“荆楚?什么样的,我还没去过。”巫离来了兴致,扯着丽季的衣袖,“带上我一起!”
白岄问道:“你还有族人在这里,都不管了吗?”
“不是还有兄长在吗?让他陪着族人就好了嘛,我做了这么多年主祭,若是殷都还在,也该让族中选个新人来接替我了。”巫离斜支着面颊,定定看着丽季。
丽季摸了摸脸,疑惑道:“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哦,我还以为你看见小巫箴太太平平地回来了,会抱着她哭得好大声。”巫离失望地扁了扁嘴,“怎么一点表情也没有?好没意思。”
“就算我平日是莽撞了些,也没你说着这样夸张吧?”丽季没心思与她斗嘴,只是摇了摇头。
“小史,你能不能别这种神情?我从殷都回来,就见你这副样子,是在盘算什么主意?这样紧张。”巫离耸了耸肩,蹲下去撸了一把白鹤的羽毛,不等白鹤反应过来,又飞快地站起来溜走了,“你们聊吧,我可撑不住了。”
丽季舒口气,用微微发凉的双手拍了拍面颊,“有这么明显吗?”
“你脸上藏不住什么事。”白岄伸手捏了捏他的面颊,“又要处理公务,还要安排返回荆楚的事宜,已是忙碌非常,怎么还带着保章和冯相去灵台?你不是知道我要回来了吗?”
“就是知道,才想多做一些事,否则好像显得我把所有事都扔给你做一般。”丽季笑着摇头,“临近尝祭,寮中事务确实有些多,幸好阿岄和太史都回来了,还将巫祝们也带了回来。”
他从小学史,颇以为苦,因此一向不爱处理公务,做梦都希望摆脱这些事。
突然有一天梦想成真,他才恍然发现,原来仍是舍不得的。
“两旬之后的卯日,我会带着随从返回荆楚,从丰京的南侧出发,阿岄记得来送送我。”
“你带多少随从?荆楚那边派人来接应吗?”白岄低眸,想了想,“要从族人之中派遣几名巫祝随你同去吗?虽然楚族中的长者希望迎回你,其他人却未必心服口服。”
他年幼离家,在楚地毫无根基,即便楚人知道他与周人相善,其间所隔迢迢,其实也无甚助益。
“白氏不是另有族人在楚地吗?没事的。”丽季宽慰道,“我与你叔父还有其他长辈商议过,婆婆与我一同返回楚地。”
第一百五十章 秋收 或许只有我们走得……
西土的秋天来得早,没过几日,早晚的时候已有了森森寒意。
日出还没多久,半黄的草叶上挂着未晞的露水,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微弱的蝉鸣。
巫罗躲在巫离身后,侧过身打着呵欠,望着远处青黄相间的田野,抱怨道:“这种事我们也要参加吗?”
丽季回过头,轻声道:“如今大东平定,大军返回,尝祭自然也要办得隆重一些,因此召公提议大家陪同王上一起来巡视藉田上的物产,筹备入秋的祭祀。”
“哎呀,我知道的,但是这也太早了,吃过饭再来不行吗?”巫罗见没人在看她,又悄悄打个呵欠,抬手拍了拍巫隰的手臂,“昨天的文书……”
巫隰好脾气地笑笑:“我见你睡着了,恰好手头事务不多,就一起处理掉了。”
巫罗这才打起了几分精神,小声欢呼,“太卜说得太对了,果然只要把文书放在那里,就会有好心的同寮帮忙处理。”
“咳……”太卜压低声,“巫罗,王上在前面呢,别乱说了。”
藉田上的作物均已成熟,谷穗饱满、低垂,蒿草葱郁,散发着浓烈的香气。
甸师在田间穿梭,挑选最好的作物呈给成王和召公奭观看。
巫祝们不懂耕种之事,远远站在道旁,没有接近田垄。
主祭们难得聚在一起,此时也没什么正事可做,巫离拉着巫汾讲她在洛邑的见闻。
太祝与巫襄正在商议尝祭的祝书写法,巫隰站在近处看着藉田上的光景,白岄、丽季和太卜则在树荫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巫汾只是抿唇笑着,即便巫离说到激动处,表情也淡淡的。
“哎呀,你也好没意思,和小巫箴一样。”巫离不满地撇了撇嘴,去拽丽季的袖子,“小史、小史,别发呆啊,来说说话嘛。”
丽季回过神,微微皱起眉头,“……说什么?”
“唉,你这几日像丢了魂一样。怎么?有心事吗?”巫离支着面颊想一会儿,凑到他身旁,轻声问道,“你到底在盘算什么事啊?”
“哪有盘算什么?”丽季收起忧色,摇了摇头,“只是在想之后的安排,一时入了神。”
外史从田埂那头跨过来,手中握着一把稻穗,走到白岄身旁,笑道:“其实也没什么紧要事,这大清早的,将巫祝们都带过来,若在殷都可真是失礼。”
“这两年来人手不足,田野荒芜,恐怕也只有藉田附近仍是物产丰盛。”白岄眺望远处田野,“召公提议寮中官员与巫祝一同出行,也是为了鼓舞农人。”
此时天色大亮,远处农人趁着天气晴好抢收成熟的禾黍,妇人送来食物与饮水,然后开始在休耕的莱田上收割苎麻、捡拾菽藿之类的物产。
遂师带着工匠们和胥徒在已经采收完成的田野上修缮田垄与水渠,其中有不少人动作生疏,不时受到遂师的训斥。
外史看了一会儿,问道:“那些是你们带回来的奄民吗?”
“奄民大多在城邑与宫室内当事,女子则多在酒正那里充作女酒与奚人。这些应是徐、盈等地的夷人。”
外史摇头,“被带到这么远、这么冷的地方来做奴隶,还真是可怜。”
虽这么说着,他的语气里也没带着多少怜悯。
“多待上几年,也就惯了。”巫襄与太祝谈完了,执着祝书走过来,“外史比我们还早两年就到了丰镐,想必早已惯了这里的风俗与物候吧?”
“我都来五年了,还有什么不惯?不过还有许多族邑在怀念殷都呢。”外史四下望一眼,“哦,巫即已不随你们一同出行了吗?我看他时常去周原出诊,想必也听到了不少族邑的抱怨。”
“他与我说起过,从殷都来的各族,气候也不惯、饮食也不惯,祭祀的礼仪更是不惯。”白岄说着,侧身望了巫离,“何况丰镐可不能聚饮,他们觉得日子很难捱。”
外史摆摆手,“那都是小事。我听闻迁到洛邑的各族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他们眼下居住在瀍水之东,被大军严加看管,说起来也只比战俘好上一些。”
他们仍有一定程度的自由,不至于像战俘那样被关押起来,更不必被作为祭品献给神明,但他们不得不承担洛邑的农事与夯筑新邑的基址这样的苦役。
他们之中有许多擅于制陶与雕琢,以此维持生计,平日很少参与农事劳作,这对他们来说确实十分辛苦。
外史继续问道:“也不能一直把他们关在那里吧?之后要怎么办呢?”
白岄瞥他一眼,“那不是外史该问的事。”
“你还是这么见外啊,巫箴。”外史也不生气,随后看向丽季,“听闻楚君即将启程返回荆楚,各项事务都安排好了吗?”
丽季点头,“我和召公、太史商议过了,寮中的作册都不堪继任,因此希望外史兼顾各项诰令的发布,历法与气节暂由巫箴代管,其余杂务由太史承担。”
“哦,果然要落到我头上来。”外史耸了耸肩,“我倒是无妨的,但太史和大巫已这么繁忙了,还要分担你的工作,你不也培植了不少属下,就没有一个能用得上的吗?”
丽季无奈,“各国也缺少作册,我将一部分人派了出去,寮中的人手就有些短缺了。留在丰镐的作册资历尚浅,处理些日常公务可以,提拔起来作内史却还不够格。”
“你此行返回楚地,确实决定得过于仓促。”外史看着远处,“不过世事都是如此,我当初还以为我终有一日会作微地的封君呢,谁又能想到今日?”
查看过藉田之后,众人返回寮中。
辛甲和白岄在内教导成王尝祭的流程与礼仪,巫祝与职官则在外各自处理公务。
官署内笼着浅淡的香气,是提神的气味,大约是巫罗熏上的。
“每月都要对先王进行祭祀,举行馈食,每一季依照物产的不同,祭祀用的物品也不同。”白岄执着记录的书卷,为成王讲解,“秋季的叫做尝祭,用小牛犊与新捕获的小兽。在入秋的第一次尝祭上,还要向先王卜问来年的杂草情况、并敲定畋猎的具体时间。”
“嗯,前几年我也去看过的,流程……很复杂,不过我应该能记熟了。”成王接过文书,逐字逐句地认真看起来。
辛甲正在查阅历年的祝书,见他这样用功,欣慰道:“王上确实长大了,从前学起祭祀,没说几句就闹着不愿学,现在这样耐得住性子了。”
成王摇头,目光仍落在那些文字上,“太史和姑姑不在,大家都很忙、很忙,王畿有许多田地荒废了,宗亲不满,国人忧虑,隔三差五就有人去找召公和毕公……我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但也想帮上一点忙。”
从前他这样说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他,只有等他长大了才行。
现在训方氏已没有什么可教他了,丽季教会了他写诰令,比那些作册写得还好,他还能独自带兵去东夷,如今连重大的祭祀,他都可以亲自作为主祭——这样,就算作长大了吗?
虚掩的门被叩响,巫祝在外道:“太史,司工派了属下过来。”
辛甲起身相迎,“进来吧。”
白岄和成王也站起身,看向捧着漆盘走进来的职官。
“太史、大巫,这是之后尝祭要用的祭服,司工命我们送来试一试,或许还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卿事寮的官员将手中的衣物转交给巫祝,由巫祝再呈到辛甲与白岄面前。
“司工说,太史和大巫这两年不在丰镐,祭服收在府库内,有些陈旧了,唯恐对先王不敬。因此命人新裁了,玉饰也重配了一套。”
白岄低头看去,染成暗色、叠得齐整的丝料上,放置着一串摞起来的玉璜和珠料,玉璜琢成游鱼、蚕虫或是双头的夔龙,珠料则磨成球形、菱形或是管状,一眼望去,五花八门,琳琅满目。
白岄拈着一角拎起来看了看,白玉璜、绿松石、红玛瑙,结成长长一串,摇动时发出好听的玎玲碎响。
“这是什么?”
“这是组佩嘛,就是祭祀时戴的……”成王瞥一眼白岄,“说起来,姑姑平日从来都不戴这个。”
她身上用红白相间的丝绦结着各种模样的骨饰与圆滚滚的松石,纷纷地缀在肩下与胸前。
行走时虽然也会有轻微的相碰声,却没有玉饰相撞时那样响脆清越。
“这些商人祭祀时戴的吧?”成王伸手拨弄着她肩上的一枚骨饰,那上面镌刻着卷曲不断地云纹,刻痕细腻、圆融,十分精美,“商人的祭祀,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白岄将组佩放回漆盘内,轻声道:“那并不是值得您好奇的样子。”
成王点头,“我听叔父说起过——是他们走错了路吗?”
辛甲不语。
“我不知道。”白岄托起胸前的坠饰,“或许只有我们走得够远,才能证明他们曾经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