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白岘前些日子去找他,又说族中已接受了微氏外史的提议。
他不知道,白岄姐弟是否就这一分歧做过详细的商榷。
他也很难想象到,一向独断专行、说一不二的大巫会仅仅出于对幼弟的宠爱,就在这么大的事情上迁就弟弟。
外史站在树荫里看了一会儿,看着逐渐搭建起来的木篱疑惑道:“这还能算亳社吗?”
白岄轻声道:“这是夏社……一定要说的话,往后也是亳社。”
曾经成汤代夏而立,在夏都斟鄩焚毁夏后氏的宫室,迁放其贵族与顽民于杞地,在其旁设立众多商人的侯国作为监管。
夏人所遗的工匠、平民则归附了新主,被迁至西亳安置。
当然也有不服的顽民,那些人在各地流窜,煽动夏后氏曾经的盟友与商人作对,被商人称为夏播民,他们后来远遁西北、或是深入瓯越,数百年间始终不愿臣服于商人的王朝。
为了杀杀他们的气焰,汤王原本要拆毁夏后氏供奉社神的夏社,但遭到了夏人的遗民以及其他方国的反对。
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决定改变其形制,仍在都邑中建立起夏社,以此安抚那些夏后氏的遗民。
夏社既然在新王朝的都邑内建立起来,亡国的民众自然也渐渐在新居之内安定下来,天长日久,他们忘了自己的来处,也就成为了商人的一支。
如今周人夺取了这个天下,也打算效仿前人,在所有殷遗民聚居的地方建起亳社。
微氏族邑内的亳社,就是基于此改建。
社神筑土为坛,以为社宫,不加遮挡,以示天地之气交通流转,不息不休。
如今像对待夏社一样,在亳社之上遮以严实的屋顶,四周仅以粗陋的柴扉围护,作为亡国之社。
既为遗民们留个念想,继续在此进行祭祀,也时时刻刻警示后来的人们,引以为鉴。
“殷遗夏播,如今俱是亡国之余。”外史看着这四面漏风的亳社摇了摇头,“到现在,才能体会到他们的心情。”
“确实难免令人感伤。”巫襄带着其余的巫祝走来,回头从远处望了望正在搭建起来的亳社,“不过我们还是很用心地测定了合宜的方位,在四角埋下压胜。”
白岄点头,“既然此间事了,我们早些回去吧?”
巫襄没有异议,“是啊,从周原返回丰镐需要小半日,你今日还与巫离约好,要去看巫祝们所排的舞蹈,早些启程吧。”
外史遗憾道:“这么着急?我原本还想留巫箴与主祭在此暂歇一夜,明日再一起返回丰镐呢。”
巫襄笑笑,命随从去整备车马,“外史也知道的,巫离那性子十分难缠,若惹了她不快,我们要被她说到来年。”
返回丰京的宗庙时已近日暮,巫祝们三三两两地在空地上暂作休息。
悬挂石磬的木架子满满当当地摆放在旁,太师疵已带着乐师们回去了,椒和其他几名擅于音律的巫祝仍在巫蓬的指导下敲击石磬练习乐曲。
清越悠扬的磬声缭绕在宗庙上空,引来了飞鸟停歇在重檐上鸣叫唱和。
巫离带着白鹤在空地上独自起舞,赤色的衣袖翩翩舞动,似乎飘落到地面上的一片晚霞。
听到车马停在宗庙之外,巫离飞快地跑了出去,扑到白岄身旁哀怨道:“啊呀,总算回来了,也不知是谁同我约好了,要一起来看巫祝们练习舞乐。”
白岄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温声致歉:“昨日的议事临时决定要在周原也营建亳社,原本与你相约在前,我不该失约,但……”
“唉,不要这么正经地解释嘛,好没意思。我也知道,这是重要的事。”巫离宽宏大量地摆了摆手,然后偎到白岄身旁抱怨,“说起来,你今日不在,周公亲自来看我们排演,这也要管,那也要管,真让人不痛快。”
有女巫挽着外衫匆匆追来,不由分说地将衣服披到巫离肩头,在她耳畔碎碎地数落,“都已入冬了,您总是穿这样轻薄的衣服,方才在跳舞也就算了,不是说了要小心寒气的吗?”
“好好好,我知道啦。”巫离急忙掩起耳朵,一边抬手点在她的眉心,打趣道,“棤,总是这么爱操心,会长皱纹的哦,而且巫蓬也不喜欢啰啰嗦嗦的女巫。”
“您在开什么玩笑呢?”棤垮下脸,为巫离细细掩上衣襟,结好衣带,才向白岄道,“大巫回来了,周公在宗庙内等您。”
白岄踏着暮色走进宗庙,巫祝们还在敲击石磬,叮叮当当的声响萦绕在耳,在晦暗不明的黄昏时分听来别有风味。
“说起来……商人很喜爱石磬的声音,认为其声清越激荡,能震慑神魂,因此用来演奏乐曲取悦神明。”白岄听着石磬声,轻声说起久远以前的往事,“从前人们将敲击石磬的声响拟作‘商’,后来便这样自称。”
“你知道许多故事。”周公旦转过身,伸手理了理她肩头那些因赶路搅在一起的珠料,“赶在日落之前回来了,看来微氏那边的事已经做完了?”
“我和巫襄见一切顺利就先行返回了,司工和司土仍在那里督促胥徒,外史也命微氏族人一同协助建造,亳社本就构造简单,夏社的形制微氏也是知道的,不会出什么差错。”
“至于洛邑……”白岄望着铺在阶前的昏黄暮色,“殷民没有蜡祭之俗,但岁末要举行合祭,我之后要去一趟洛邑,也会在那里建起亳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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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羊传·哀公四年》:“亡国之社,盖掩之,掩其上而柴其下。”
在陕西岐山凤雏村遗址中,凤雏三号社祀遗存被一部分学者认为是微氏所营建的亳社(亡国版)。
第一百五十八章 含桃 将来迁至洛邑,……
冬季的瀍水平静澄碧,缓缓地穿过伊洛环抱的原野。
瀍水以西是洛邑,瀍水之东则是安置殷民的城邑。
蜡祭结束之后,周公旦带着卿事寮的官员、白岄带着主祭与巫祝前往洛邑举行合祭安抚殷民。
“殷民近来已安分了许多,也愿意听从遂师的管理,一同外出耕作。”管理的官员随行,一路渡过瀍水,到达匆匆营建起来的城邑。
城邑附近驻有重兵,守卫森严,城邑之内倒未见什么异样。
冉氏、鱼氏、戎氏等族族尹已聚集在城门下等候,负责管理平民的里君与管理百工的宗工也都闻讯赶来迎接。
他们已迁至此处一年有余,起初有不服,也有不惯,他们仍依照过去的习惯聚族而居,在这里营建起与殷都一样的族邑。
这是清晨时分,城邑内居民络绎,在街市各处沿着道路的边缘挖掘沟壑、水渠,或是向其中铺设陶土烧制的管道。
司土看着忙碌的人们,不解道:“他们已迁至这里许久,仍在营建新居吗?”
鱼氏族尹答道:“今年秋天多雨,城邑中时有雨水积聚,出行十分不便,因此趁着这几日放晴,各族正组织族人与民众铺设水网。”
司工四下眺望一遍,摇头,“城邑内的水渠数量足够,也并无淤堵,即便是秋雨频多,也不至于积水,恐怕是制陶、铸铜的作坊太过密集之故,才会积水过多。”
冉氏族尹赔笑道:“族中许多人善于制陶,不惯于劳作耕织,若要他们去种田,实在也是为难。”
司工看着远处挨挨挤挤、各式各样的作坊不语。
冬季,司爟已命工匠熄灭丰镐的炉火,不再烧制陶器,要休整到来年春天才会再度开始制陶的工作。
但商人的陶工仍热火朝天地营建新的作坊,烧制陶土的火焰不息燃烧,送出许多精美的陶器。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商人对于这些工艺有着非凡的造诣与完备的知识,远胜于丰镐的那些工匠。
城邑的中心是一口大水井,女人们抱着陶罐说说笑笑着前来打水,水井四面都凿出平整的阶梯,可供四人同时下去汲水。
巫离大步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转圈,“好热闹啊,虽然不及殷都繁华,不过有些殷都的影子呢,还真让人怀念。”
辛甲自知管不住她,只是摇头,向白岄道:“你看看你都把她惯成什么样子了?连大巫都不放在眼里,还走到你前面去了,这像话吗?”
白岄慢慢走着,“又不是我一人将她惯得如此,太史不也总是任着她吗?”
巫隰等人跟在后面,笑道:“她性子从来如此,当主祭之前就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巫蓬应是最清楚了。”
巫蓬摇头,“别扯上我,一会儿她听见了又生气。”
“哎哎,我已经听到了。”巫离一转身又回到了白岄身旁,转头笑道,“真当我什么都没听到吗?”
白岄扯了扯她的衣袖,劝慰道:“好了,别闹,你看民众们都看过来了。”
“看就看嘛,有什么的?”巫离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们这次来是要举办年终的合祭吧?但是我听说这个城邑之内没有宗庙和亳社,各族只是在族邑中私下祭祀先祖而已,那我们在哪里举行合祭呢?”
白岄道:“所以司工不是带着胥徒和工匠,一同来协助建造亳社吗?”
巫离耸了耸肩,“你说和外史他们造的那个一样?民众们能认可那是亳社吗?”
“他们被强制迁至此地,这一年来也没有宗庙可奉,城邑之外还有重兵驻守,想必也该认清事实服软了。”白岄见民众们接近了,停下了脚步。
“大巫带着主祭们来了,看来神明和先王还没有放弃我们。”
“大巫此来是为了营建宗庙,将先王的神主迁来吗?”
“即便巫祝不在,我们也没有过多富余,仍然在小心地供奉神明,祂们也会感动的吧?大巫你说是不是……?”
白岄与他们相隔不近也不远的距离,温声道:“这里临近汤王过去建立的西亳,你们若能在此安居,先王自然也会感到欣慰。”
“这里就是西亳吗?可也有人说这里曾经是夏后氏的都邑。”
“对啊,汤王在鸣条大败夏后氏,为了安置夏都斟鄩的遗民,就在附近建立西亳,将他们迁至那里与商人一同居住。”白岄仍然温声劝慰,“如今你们又回到了这里,不也很好吗?”
民众们面面相觑,道理是这个道理,白岄说这里曾是他们的故居,也不会是有意欺瞒。
可在这里他们处处掣肘,不被允许铸造铜器,也不能自由离开城邑。
“那大巫和主祭们,为什么不留在这里呢?”
白岄回应道:“巫祝们要侍奉神明,待到新大邑的宗庙建好,我们自然会奉着神明前来此地。”
“所以大巫是来劝我们协助周人营建新邑吗?”
“周人不让我们祭祀先祖,太过分了。”
鱼氏族尹走上前,将民众驱赶走,向白岄笑道:“没有的事,民众们怎么会懂大巫与周王的用心呢?”
他见白岄不答,话锋一转,“不过周人的遂师说,只能祭祀五代的先祖,这实在有些不近人情了。大巫也知道,我们族中是要连叔父伯父都一同祭祀的。”
“微氏外史早已改了,你们为何不愿改呢?”白岄劝慰道,“各族在洛邑立足不易,与其将珍贵的物品献给神鬼,不如留在族中自行使用。”
“大巫怎能这样说呢?而且我还记得呢,当初周人欺骗了我们,说他们也不认同先王,要与我们结为盟友,如今呢……?”他环顾城邑,直到他们搬离殷都的时候,辛甲也仍然拿出这话来劝导他们。
可居住了这许多时日,他们几名族尹总觉得,之后的事恐怕要与他们的设想背道而驰。
巡视过城邑之后,巫祝们在城邑中心选定了一片区域,司工带领胥徒在那里营建亳社。
其余人先行返回洛邑的宗庙,筹备之后的合祭。
守祧打开宗庙的大门,辛甲吩咐巫离与其他主祭:“巫箴已占得将在下旬的乙日举行合祭,你们带着巫祝先行筹备祭祀的彝器与物品。”
周公旦走向宗庙的府库,“九鼎当时迁离殷都,藏于此处,过去看看吧。”
辛甲点头,“此前带领殷民前来,我也曾来看视过九鼎,守祧保存得当,并未见锈蚀破损。”
白岄没有动,轻声道:“我方才看到瀍水两岸有许多含桃树,虽然此时隆冬,枝叶凋零,也可以想见早春时节繁花盛放的景象,之后可以抽调善于养护树木的族邑去照料那些含桃,一定能生长得更为繁茂、结出更多果实。”
她站在宗庙前,隔着一段距离远远望着神主,“将来迁至洛邑,仲夏时的祭祀,就去采摘那些含桃献给先王。”
众人不语,她说的那些听起来满怀憧憬,似乎眼前已现出夹岸的香花、殷红的果实、以及一派庄重的祭祀场景。
可现实哪有这么简单?
且不说那些居住在瀍水以东的殷遗民仍然心怀不满,固执不化,丰镐的人们,也不会愿意轻易抛弃家园,迁来中原居住的。
白岄提步跟上众人,“周公与太史都面有忧色,是觉得我说的那些不能实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