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旦摇头,“大巫说的话,想必不论如何总能实现吧?”
司土不答,辛甲叹口气。
对于殷民可以威逼利诱,实在不行,用大军押送他们来此,可对于宗亲,这些办法恐怕都不能奏效。
不过营建新邑并非易事,更不是十天半月能做成的事,假以时日,或许丰镐的宗亲和百官也会改变主意。
九鼎放置于府库之内,窗牖前遮着苎麻的布片,以防过于强烈的阳光损坏重器。
“听闻夏后氏曾铸造九鼎,以象九州,汤王代夏之后,便将它们迁至亳社安放。”白岄看着那些沉重的大鼎,上面铸有精美繁复的神纹,守祧想必时时养护,看起来仍然金光闪闪,没有一点灰绿色的锈蚀。
白岄摇了摇头,“可有夏初立之时,人们还不会冶铜铸铜,更不要说铸造这样的大鼎。那时的九鼎,如果真的存在,恐怕也不过是陶土所制。”
司土是第一次看到九鼎,难免多打量了几眼,叹道:“即便是陶土,要将这样的大鼎烧制成形,也很不易。”
“司土方才与各位族尹交谈,认为能否改变他们呢?”
“要我直说的话,很难。”司土缓缓吐出口气,“我与那些族尹谈了,几名遂师也来向我汇报过这一年的情况。”
“那些殷遗民果然像大家说的一般,顽固不化、性子古怪。他们精于制陶、琢玉、骨器种种,并且用这些物品与其他族邑交还粮食、布帛,他们不愿从事耕作,这也罢了。”司土一口气说了许多,再摇了摇头,“他们善于工艺,那就归入到百工之属,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白岄和辛甲都忍不住提醒道:“但商人聚族而居,是不愿轻易分开的。”
“我知道,大巫的族人不也仍然居住在一起吗?这种事我还是知道的。”司土揉了揉眉心。
这就很难处理,按周人的习惯,百工就是百工,他们由司工下属的官员统一管理,不从事耕作。至于其他人,以家族为单位生活在一起,就应当参与耕作、农桑,以此来确保农田上的产出。
殷民之中从事工艺的人太多了,他们得从丰镐抽调更多人前来,才能保证周围的田野不至荒芜。
“至于祭祀的事……”司土不自觉地看向白岄,“殷民各族都要自行举行祭祀,还要祭祀每一代的数位先祖、不论旁系、直系,实在繁冗,且所耗过多,还请大巫劝导他们,加以节制。”
第一百五十九章 新雪 鸟儿被引来了,……
巫祝们披着蓑衣竹笠,三三两两地停留在洛邑的官署之前。
白岄和主祭还没到,他们不敢多言,在檐下垂首而立,远远望去似乎一排塑像。
司工走到廊下,迎面碰上巫隰走来,这几年来他与主祭也都熟稔了,便向他笑笑,望着天空叹道:“下雪了,巫隰来得倒早。”
巫隰点头,“是啊,下雪了。”
司工庆幸道:“幸亏巫箴将合祭定在了昨日,商人的合祭耗时这样长久,若是祭祀途中下起雪来,不知你们有什么说法?”
刚举行过岁终合祭,昨日还是晴空万里,今晨已是满天的云絮。
起身洗漱的功夫,天色转暗,窗外已窸窸窣窣落起了雪点。
不多时,远处的枯枝现出白色,青黑色的木栏与石砖上也积了薄薄一层细雪。
天气寒冷,百兽绝迹,唯有耐寒的山雀羽毛蓬松,尤在四处觅食。
“雨雪都是神明所赐,是了不得福祉,倒不用忧心。”巫隰掸去肩上沾染的少许雪粒,将蓑衣交给巫祝,笑了笑,“不过,巫箴算过了,才将合祭定于昨日,所以昨日是一定不会下雪的,而往后会有许多天的雨雪。”
“这也能算出来吗?巫箴果然是厉害的。”司工点头,“早就听毕公和司马他们说起过,巫箴能预判风雨,十分灵验,我倒还是第一次见。”
“这对于巫祝来说并不难,何况白氏本就精于算学,连高天上的星象都可以计算,区区风雨自然不在话下。”巫隰不动声色地打量司工,问道,“听闻巫箴的幼弟要与司工族中结为姻亲?”
“哦,连巫祝也都得知此事了吗?”司工语气带笑,“尚在议婚,不过想必也出不了什么差错。”
巫隰摇头,“但巫箴继承此号,她才是氏族的领袖,似乎还没有让幼弟接手的打算。即便这样,司工族中的长者也认为这是一件好亲事吗?”
“我不太懂商人的氏族,在丰镐即便是女巫也不可能领导整个氏族的。”司工想了想,瞥他一眼,“不过阿岘的为人我很清楚,巫隰说了这许多,似乎不希望我们与巫族结亲?”
周人不想与商人相婚,商人也是一样的态度。
虽然微氏外史极力希望促成两族之间的姻亲,那些商人的族邑仍然坚持在同姓的氏族之间通婚,尤其巫族更是顽固非常,这让司土很头疼,时常听到他在卿事寮的官署之内抱怨。
巫隰摇头,“我们自然支持巫箴的决定,今日说这些也不是为了挑拨你们的关系,而是觉得……”
“既然不是为了挑拨,就不必说了。”司工向他摇头,拢了拢身上的厚衣,语气仍客客气气,“下了雪,外间十分寒冷,我先进去了。”
巫隰又看了一会儿雪天,也进了官署。
亳社已修建完成,合祭也顺利结束,难得职官与巫祝都空闲下来,约定聚在一起商议之后的事务。
众人已到了,卿事寮在右,太史寮居左,鱼氏族尹作为殷民的代表,坐席设在主祭的下首。
辛甲看看各人都已落座,侧头看向身旁空空如也的坐席,“巫箴和巫离还没到,再等等她们吧。”
巫隰笑道:“今天十分寒冷,女巫们娇惯,想必还没醒吧?”
“谁说的——”巫离一把推开门,冷风挟着雪粒灌入屋内,众人都觉脊背一凉,“巫隰,你又趁着我们不在编排我们,可被我捉到了!”
说着她就要匆匆往里去,巫祝们急忙拉住她,劝道:“主祭,脱鞋、您还没脱鞋……不能踩到筵上。”
“哎呀,真麻烦。”巫离扁了嘴,嘟囔道,“我就说我不要来,还不是小巫箴非要我来……”
白岄走进来拉住她,“巫离。”
辛甲也瞪了过来,巫离翻了个白眼,这才收了声。
白岄向众人道了失礼,带着巫离在辛甲身旁落座。
巫离咬着唇不语,坐下来时侧头狠狠剜了巫隰一眼。
巫隰笑了笑,没理她。
“好了,些许闹剧,是我的疏忽,还望鱼尹见谅。”辛甲向鱼氏族尹投去一瞥,“既然都到了,就早些开始吧。”
鱼氏族尹笑了笑,也知辛甲不过客气几句,他是万万不敢接话的。
何况主祭的女巫确是殷都的宠儿,只要不是在神明面前言行无状,谁也不会认真责怪她们的。
司工环顾众人,“那我先说吧,此次前来,一为兴修亳社,二为修整各处墙垣、宫室、府库,三为测量新邑的基址,多亏各位族尹带着族人通力协助,这半月来都已完成。”
“巫祝们前来举行岁终合祭,已在昨日完成,神明歆享,民众信服,十分顺利。我与太史也去检视过洛邑的宗庙与其中所藏九鼎,均无异常。”白岄侧眸看向巫离。
“嗯?我也要说吗……?”巫离左右看看,最后目光落在鱼氏族尹身上,“可鱼尹也在,这话我能说吗?”
她尚在纠结,巫隰已说道:“主祭此来,还为安抚、劝导殷民,只是殷民固执,除了过去的神明什么也不信,因此收效不佳。”
鱼氏族尹挑了挑眉,接口道:“当初周人劝我们迁来此处,曾经许诺让我们仍如同在殷都时一样生活,继续祭祀我们的神明和先祖,继续族中的工艺与习俗。”
他的语气并不客气,反正已被限在这座城邑之中,如同囚徒,左右周人也不会真的杀了他们,那何必再虚与委蛇,耐着性子去说什么好话呢?
何况也没有民众在此,那些场面话就不必说了。
白岄摇头,“我和巫祝寻访各族邑,所见不确实如此吗?不知当初答应你们的事,究竟是哪一点没有做到?鱼尹又有什么不满?”
鱼氏族尹倒被她一噎,各族中确实仍按原样生活,只是周人的官员三天两头来劝告他们,令人烦不甚烦。
唯一与先前说过不同的,大约是周人带走了族中铸铜的工匠,强令他们迁至瀍水以西的洛邑居住。
他们同时也感到担忧,现在周人尚且是好言相劝,或许有朝一日会强硬地逼迫他们改易风俗。
“曾经先王将殷君奉为上公,仍按原本的习俗管理殷民,他却还是不满,联合东夷各国作乱,使得天下不安。”白岄冷冷看着鱼氏族尹,问道,“您与其他几位族尹,也仍蓄有此心吗?”
这话不好答,鱼氏族尹惊出了一身冷汗,再说下去,倒要将他们各族与殷君打成同党,想想奄君与奄民的下场,他也是怕的。
巫祝这张嘴颠倒黑白,果然厉害得很。
“殷民擅于侍奉神明,丰镐也多任用殷都的主祭与巫祝主持神事,祭祀的礼仪大多延用殷都旧俗。”周公旦见他脸色不好,出言安抚,“我们并不会强令各族改变,只是希望各族略作克制,详情巫祝们想必也与鱼尹详商过。”
鱼氏族尹不语,白岄前几日亲自召集他们议事,希望各族减少祭祀,依照过去周祭的习惯,将先祖的祭祀合并,说是为了俭省物产。
他们私下里觉得十分可笑,祭祀祖先和神明,还需要考虑这么多吗?自然是要将最好的献给祂们。
何况,他们正是不满于商王实行周祭,才各自离心,最终闹到这一步。
到头来,又要让他们恢复周祭,甚至比周祭更进一步——那他们这些年到底在忙活什么?
周公旦又问道:“司土那边的事务如何了?”
司土面露难色,“我带着遂师劝导殷民耕作,但殷民各族中有些擅于工艺,常与人易物,不愿辛苦劳作。”
司土见没人表态,续道:“此外,已移了部分豳地的军民来洛邑,希望殷民与周人通婚,但殷民不愿,与丰镐的各族一般,还是习惯于在同姓的不同氏族之间通婚。”
鱼氏族尹不答,白岄摇头,“这是数百年来的积习,恐怕不易改变。”
“确实,司土也不必急于一时。”辛甲执笔记录,问道,“今日初雪,十分寒冷,若没有其他事务,先行散了吧?”
众人没有异议,各自散去。
巫离当先跑了出去,径自跑到庭院中吹着土埙。
鸟儿被引来了,于是没有绿叶的树上便开出一朵又一朵团团的山雀花。
椒和巫汾结伴经过官署,椒一眼望见巫离站在雪中,也不戴竹笠,头顶已积了一层雪花,忙抱着蓑衣快步上前,“您怎么又这样啊?下雨天、下雪天从来都不披蓑衣,这怎么能行呢?今年的冬天来得这样早,这时节就下起雪来,冷得很。”
“唉,你真是比我兄长还唠叨。”巫离叹口气,收起土埙,乖乖披上蓑衣,跟着她往回走。
巫汾笑了,“椒可是关心你啊。”
巫离扑上前,揽着巫汾,“对了,你们怎么来了?大雪天,也没有什么公务,就该在屋子里围着火塘睡觉呢。要不是小巫箴非要叫上我一起来议事,我一定不起来的。”
“您真是懈怠。”椒抿唇笑着,抬手理了理巫离的头发,将竹笠也给她戴好,“难怪大巫说,您被巫罗带坏了。”
“吓,像小巫箴那样,才是要累死。”巫离扮了个鬼脸,远远瞥了白岄一眼,拉着巫汾疑惑道,“你说,周人怎么会有那么多公务要处理?我们在殷都的时候,有这么多事吗?”
巫汾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殷都有许多贞人和史官,文书一类的工作,多半是他们在处理,因此巫祝只要专务于祭祀就好了。”
“哦,有道理。”巫离伸了伸懒腰,趁椒不备,回身用冷手贴了贴她的面颊。
椒皱起眉,还没来得及作色,巫离已笑着跑远了。
白岄远远望见,叹道:“巫离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幸好太史有事去了宗庙,没看到。”
她回头吩咐巫祝和随从们,“这些小事就不要告诉太史了,别又惹他生气。”
周公旦摇头,“原本我们总觉得,殷都的主祭与巫祝难以相处,想不到最后相处得最好的,就是巫祝们。”
或许同是侍奉着神明的人,即便所侍奉的神明不尽相同,也可以彼此理解吧……?
第一百六十章 金枝 当你真正将天下握……
沿着铺设平整的砾石道路一直向前走,转过影壁,就到了宗庙。
辛甲与礼官站在廊下谈话,白岄走上前,“太史还有什么事务未完吗?需要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