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东方就没有神木,也没有十个太阳栖息于其上,但是巫祝们日复一日编造着这样的故事,直到每一个人都这样相信。
现在那株遮天蔽日的神木,终于要焚毁殆尽、从而逐渐被世人遗忘了吗?
白岄轻声道:“就算不是梦,也是点燃防葵之后所见。”
“……鸟儿们生有双翅,想要飞到哪里都可以。”巫汾闭上眼,似乎也在黑暗中望着那并不存在的神木,幽幽道,“但你想问的,或许是我这只鸟儿,想要飞到何处吧?”
白岄看着她不语,静静等着她的答案。
“你已经和其他人都谈过了吗?”巫汾回过身,看着她轻轻笑了,“其实不必如此,即便你直言问我,我也是一样的回答——族人们打算留在丰镐,并入微氏一族,至于我……”
她停顿了下来,向着白岄走近了几步,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巫箴去哪里,我也同去。”
白岄低眸,似在自语,“我要去哪里……?”
“你会离开丰镐吧?大家都是这样认为的。”巫汾略展眉,虽然没有任何实证,也不见她谋划离开丰镐的事宜,可所有主祭仍是这样认为的。
丰镐不适合他们,要想在那里长久地生活下去,或是像巫率一样改作职官,或是将那里变得和殷都一样。
白岄似乎不打算选择后者,那么摆在他们眼前的只有一条路。
可对于女巫来说,卿事寮并不会接纳她们,她们只能让渡手中的权力,最终成为宗庙内可有可无的好看摆设。
凶猛的鸟儿不能化身为温驯的小鹿,身为主祭的女巫,她们是无法接受这种结局的。
白岄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为什么要放弃呢?”
“那就当是我乱猜的。”巫汾又笑了笑,不想与她相争,“我的回答已告知你了,不会改变。”
“我知道了。”白岄袖起手往回走,“文书所余不多,叫上巫罗他们,我们一起回去吧?”
巫汾跟在她身后,低声问道:“从什么时候起,你在衣服上熏了这种香?”
混了许多种香药,远远闻起来带着浅淡的草木气与蜜香,但她与巫罗等人精于医药,一下就能闻出其中掺杂了数种可以致幻的药物。
白岄摇头,“熏得很淡,要靠近才能闻到,这些许气味,也不可能起作用的,只是好闻、令人欣快而已,你与巫罗精于此道,应当比我更清楚。”
巫汾面露忧色,自然衣服上沾染的少许药物也发挥不了药性,可她在衣服上熏上药物,日夜接触……想必是为了有朝一日使用的时候,自己能不受其扰吧?
“但连这种法子都用上的话……想必巫箴的处境比我们想得更艰难吧?”
“只是谨慎起见。”白岄探身进去唤了巫罗。
巫罗裹了厚衣,缩成一团挪了出来,巫楔也紧随其后。
作册们将处理完毕的文书一一收好,小臣熄灭所余的炭火。
落雪的天气夜色来得很早,巫祝们居住在宗庙西侧,这时节本该没有人在此聚集。
“奇怪,怎么这么多人?”巫罗眯起眼,扯了扯巫楔的衣袖,“是我眼花了吗?”
巫楔摇头,他也望见至少有七八人在巫祝的院落前集会,只是光线昏暗,也兼雪点密集,看不真切。
白葑执着灯迎上来,戒备地回望聚集在远处的人们,向白岄低声道:“是子族。”
“子族的族尹吗?这时节过来,看起来气势汹汹。”巫汾停住了脚步,他们都是先王的后裔,血缘较近,自视甚高,气焰也更盛,不易应付。
“雪天路滑,恐怕不易出行,何况返回城邑还要途经瀍水,多有不便,只能留在洛邑过夜了。”白岄从容向众人点了点头,回身吩咐随侍的巫祝,“去请司工为几位族尹安排舍馆,供他们在此暂歇一夜。”
众族尹面面相觑,他们本是憋了一肚子的不满,可白岄这一套话下来,倒也不好立即撕破了脸争吵。
较年长者上前还算客气地作了一礼,道:“我们来此,是想请教大巫之后的安排。”
“趁此大雪天前来相询,族尹还真是迫切。”白岄语气平平,让人分辨不出她是嘲讽,还是真心,“我今日在官署处理事务,族尹们来此,该派遣侍从前来告知,何必苦苦相待呢?天寒地冻,若将各位冻坏了,着实过意不去。”
众人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原本他们约了巫隰与巫襄打探消息,可两人也不知详情,因此他们冒着风雪前来洛邑询问。
“至于之后的安排,合祭那日我也说过。”白岄仍然平淡地说着,“我会命巫祝协助你们编写周祭的谱系,依照过去的旧制,仍以三十六旬为期限,完成一轮对先祖的祭祀。”
族尹们忍不住反驳,“可这和当初说过的不一样。”
白岄将目光投向他们,“当初说过什么吗?我怎么不知道?”
灯火映照之下,雪粒密密匝匝地坠落下来,落在积雪上时簌簌有声。
“周人当初与微子结盟,曾应允恢复殷都的祭祀旧制,送还各族逃往西土的奴隶刑徒,可到今日……”族尹们难免不忿,事到如今,他们什么好处也没得到,反而被举族囚禁在瀍水东侧的城邑之中,不见天日。
白岄摇头,“先王并未向我托付过此事。各位有什么凭据吗?”
族尹们低下头,这不过是当初口头的约定,他们哪里拿得出什么凭证。
但他们也咽不下这口气,女巫分明该与他们结为盟友,“可您为什么不愿恢复殷都的旧制呢?巫祝们本该被奉于高位,与王同等,这对您来说并没有坏处。”
巫隰和巫襄赶来打圆场,“方才还在议事,我们出去处理一件小事的功夫,各位族尹怎么都出来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雪晴 全新的、变革的……
接连下了三日的雪在夜里停了,至清晨时分浓云散开,寒风止息。
清晨的阳光有些淡,照在身上浅浅一层,不够温暖。
河面结了坚冰,草木上盖着雪毯,道路两侧的积雪已被扫除,只有几道车辙的痕迹内还蓄着少许残雪。
井水尚暖,往来汲水的人们捧着各样的陶罐,裹着厚衣匆匆来去。
椒与白岄同车,抱着几卷简牍,侧身打量在道路两旁行走的人们。
这里是安置殷遗民的城邑,人口稠密,却与过去的殷都相去甚远,那座大邑曾经拥有的热烈与鲜活,似乎随着殷民的四散流徙,终于消失不见了。
椒迟疑地问道:“大巫,你说过的那些神明,现在真的回天上去了吗?”
“还没有。”白岄望着远处的天穹,“祂们被赶出了宗庙,还在四野徘徊,等待着机会重新回来……”
椒沉吟不语,白岄续道:“而且,祂们的机会近在眼前。”
走向新的道路也是痛苦的,全新的、变革的东西,意味着推倒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向前走,更多的人们希望获得稳定不变的、有据可循的生活。
与过去数百年间一样,一成不变的生活,这对疲于征战的人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神明的机会正在于此,不想改变的人们会将过去的生活与对神明的仰慕混为一谈,从而希望将祂们迎回宗庙,继续供奉。
椒只觉肩上寒冷,不知是天气的缘故,还是白岄的话令人感到惊悚。
漫长的征战已经结束了,她曾听年长的巫祝们说起,周人的族群刚迁至周原时,怎样安居于此,耕作织布,彼此扶持。
他们都以为,等到这一切结束,就可以恢复过去平静的生活。
可现实与这所差太远。
她跟随丽季先行返回丰镐,几次随巫离外出,不时听到人们的抱怨与不解。
曾经被迫迁徙的周族如今已足够强大,不必担心他族的侵扰,对中原与东夷进一步的用兵并没有给远在西土的人们带来任何好处,反而给他们带来了长久的别离、人手的减少、物产的匮乏。
家园凋敝,生民疲惫。
等到大军返回时,那些忌惮和埋怨的目光,比他们离开时更显刺目。
中原的大邑与西土的小邦这长达数十年、上追三代人的拉锯之中,所有置身其中者,都已精疲力尽。
有相当一部分人希望由巫祝站出来,为这些纷争做最后的收尾,也为人们编织一个可以继续沉沦其中的美梦。
“神明还没有走……”椒抱着简牍,喃喃重复,“如果祂们还会回来,我们要做什么?”
白岄轻声道:“拆毁宗庙,让祂们无处可去,或是带着祂们离开城邑,返回天地四野。”
椒埋着头不说话,将那些简牍一一排列在膝头。
那是记载着殷民各族的名册,趁这几日大雪闭门不出,白岄与主祭为各族重新编写了祭祀的谱系。
车马在城西停下,司工已到了,带着属官忙着测定方位与沟壑的深浅。
排水的陶管已在地下的沟壑中铺设妥当,人工开凿的笔直水渠将瀍水引入城内,以供各类手工作坊的用水。
人们在空地上扫开积雪,框出建筑的基址,之后用石制与铜制的工具挖掘坑洞和窖穴。
天寒地冻,泥土不易挖掘,但殷民不听劝告,仍按照原定的计划进行工事。
工匠与胥徒用竹木结构搭出外形,随后夯筑墙体,涂抹墙面,建造出几座巨大的土窑。
水池用来淘洗附近采集的泥土,取得陶泥,大坑用来阴干陶范,土窑用来烧制烘烤陶范,使其硬化成形。
铸铜的作坊紧邻其旁,这样陶范一经完成,就可以立即浇铸。
司工在旁看着,不时与管理工匠的宗工交谈几句。
见白岄带着巫祝到来,宗工客客气气地迎上前问好,“大巫也来了,几名主祭已经来举行过祭祀,在基址下埋藏了压胜,希望能保佑往后铸造顺利。”
铸铜的作坊是重要的工事,按理,他们应该以完整的仪式来搭建作坊,才能保证往后铸造铜器顺利进行。
例如首先挖好奠基的大坑,在其中埋入犬牲或人牲,之后进行置础,在放入石础之前再次埋入三牲,进行安门仪式时在前后左右均埋藏牺牲,待屋舍最终落成,又要在门前的土地之内献上最后一批牺牲。
神明喜爱血食,而非采用简单的压胜作为替代。
但周人厌恶他们实行人殉,虽然未曾明令禁止,但巫祝已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此事,他们也不得不暂作收敛。
人殉本就起源于擅于铸铜冶铜的族群,他们一直相信此道可以上通神明。
铜铸的农具使得生活富足,铜铸的兵戈使得天下臣服,他们通过高超、精湛的技艺引诱了他族都来信仰他们的神明。
传说在远古之时,铜器难以浇铸时,便将牲血泼入其中以助成形,往往收效极佳。
后来他们已掌握了铸铜的技艺,并将这技艺发展到了顶峰——他们早已不需要那一碗牲血了。
可在铸造前杀牲祭神、每年为吉金涂抹牲血为祭,早成了他们约定俗成的风俗。
白岄看了看正在一层层垒上去的础石,点了点头,“有宗工在此管理工匠,自然不会有失。”
几名族尹在此监督族中的平民与奴隶,见白岄到来,也纷纷聚集过来,凑上前切切地问道:“大巫,先前说过的事,您考虑得怎样了?”
“我们非要按照周祭的谱系来祭祀吗?每年只对一位先祖进行一次祭祀,他们不会生气吗?旁系的那些叔父伯父又该怎么办呢?”
“若是他们在天上不满,可是会作祟的啊,若是招来了祸事,可别怪我们没提醒过。”
白岄命椒将简牍分发给在场的族尹,解释道:“旁系的先祖往后交给旁系的后裔去祭祀,就像各位都是先王旁系的后裔,也都继承了先王的祭祀。”
“那是要让我们各自分开的意思吗?”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习惯于聚族而居,信仰同样的神明,祭祀共同的祖先,以此汇聚为一族。
如果从此往后各自祭祀不同的祖先,天长日久,他们族邑会逐渐分崩离析,无法延续。
听起来不是个好主意,似乎要把他们化整为零,逐个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