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想起府库内所藏的祭器要检视、修缮。”辛甲摆了摆手,“已经都安排下去了,让礼官去处理吧。”
“文书呢?”白岄看向东侧的屋舍之内,屋内笼着炭火,书案上已摆好了简牍与笔墨。
“并不是需要批阅的公文,是当初从殷都带来的旧例文书,今日其他事务都因大雪搁置,就想着取出来看看。”辛甲唤她一同走进屋内,“昨日你们从清晨忙到日暮时分,坐下来略歇一会儿吧,不要过于劳神。”
白岄将坐席移到靠近回廊处,抬头望着远处风雪。
雪越下越大,已在屋檐和庭院的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松柏上盖了一层雪毯,衬得枝叶愈加苍翠。
柘木的枝条较细,蓄不住太多的重量,不时有积雪坠落下来,落在地面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辛甲低头看着简牍,问道:“你今日似乎没有安排其他事务,想必是早已知道要降雪吧?”
白岄倚着长案的一端,侧身往熏炉内添上香木,“嗯……昨夜见月过于毕星,之后又有大风,至平旦才止息,应是落雪的预兆。”
“怎么不告诉我们?”周公旦也走上回廊,“骤降大雪,出行不便,原定的那些事务也只能推迟了。”
如果早知要下雪,或许还能安排其他事。
白岄拨了拨熏炉上的烟气,“能够暂歇片刻也好,巫罗他们总是嚷着太累了。”
周公旦在她身旁坐下,“已到洛邑两月余,原定的事务还未完成,只有你与巫祝一点也不急。”
“我们在筹备合祭、劝导殷民,不是在城邑内玩闹,怎么?又惹了谁不快?”白岄垂眸想了一会儿,“至于劝殷民各族接受司土的安排……他们很固执,何况现在身处这城邑之内,如同囚牢,更会彼此抱团,一心信仰神明,如果逼迫太急,只会适得其反。”
周公旦看着她笼在熏炉上的宽袖,“那巫箴想就这样放任他们吗?”
白岄摇头,“我只是觉得,此事需要放诸长远。”
“让他们在此安定一段时间吧。殷都毁弃不久,他们或许还心怀愁愤,不惧一死。可安定日久,又渐渐远离了巫祝与神明,凡人都难免惜身吧?”辛甲搁下笔,忧虑道,“我们已离开丰镐太久,还是早些回去吧。”
白岄轻声道:“丰镐不欢迎我们。”
“……”辛甲一时语塞,他本该训斥她的口无遮拦,但她说的确是事实,也正是众人的忧虑。
当初为了对中原用兵,营建了丰镐两京,如今天下初定,宗亲们甚至希望返回周原居住。
要让他们迁至洛邑,远离故土,并不比将商人从殷都迁来简单。
周公旦横了她一眼,“怎么不欢迎你了?宗亲和百官待你已足够敬畏,对那些巫祝也十分友善。”
比起她初到丰镐时受的冷眼,已不知要好了多少。
白岄纠正道:“我说的是‘我们’。”
辛甲将简牍卷起,放在一旁,“他们只是不想离开故土,待新邑建成,再劝服他们也不迟。”
“但那是王上的事。”白岄望着宗庙的正殿,隐有忧色,“待洛邑建成,王上已经长大了,到那个时候,没有任何人可以为他做决定。”
幼主似乎不喜欢这座新邑,这是所有人都在猜测的事。
辛甲问道:“那巫箴从星星中看到了怎样的结果?”
白岄眨了眨眼,“不告诉你们。”
早已习惯了她的恶劣性子,周公旦不以为意,“不论你看到了什么,哪怕你要搬出神明来阻止……”
“我为什么要阻止?先王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在这一点上,我不会偏向于任何人。”白岄望向远处云层厚积的天空,“但这个天下仍是神明的,祂们还没有走远,祂们依然怀着怨恨与讥讽注视着人间。祂们仍然更认可由巫祝来执掌这个天下,而不是你们。”
这样悖逆的发言,辛甲实在不能再坐视不管,厉声斥责道:“巫箴,不要胡言乱语。”
白岄浑然不怕,平静地道:“太史知道的,我不是在说笑。”
白岄抬起手,定定望着空无一物的掌心,似乎手中正托着什么东西。
神明赐予的金枝仍然在她手中,并没有随着崩塌的大邑一同焚毁。
巫祝们会追随她,也是因此。
可为什么祂还在呢?祂本该连同大邑一起消失才对。
或许就像吕尚说的那样,神明不愿返回天上,于是栖息在巫祝们的身上,企图再次掌控人间。
“你们希望说服迁来此地的殷民遵守新的规矩。”白岄吹去随风拂到衣襟上的细雪,“用那些规矩去迫使人们服从,和巫祝用神明恐吓人们让他们‘自愿’追随,在这两者之间,其实我没有看到什么不同。”
周公旦摇头,“那是不同的,巫箴,你们的神明有喜怒,却不言语,听凭巫祝随意解释、玩弄世人,但规矩是不会改变的。”
人们不解天地间的风雨与灾祸,会感到恐惧,让神明成为他们的依靠,由巫祝来阐释天地,以此消弭他们的惧怕,让他们安心地生活劳作。
现在送神明返回天上,让巫祝缄口不语,就要有其他东西成为人们的依靠,不令他们流连迷失,也不令他们退缩回头。
巨细无遗、森严不变的规矩,或许就可以成为一种坚实的依靠。
只要在风雨灾难来临的时候,不论怎样都有处理的方法,人们就不会因恐惧而去祈求神明的垂怜。
白岄摇头,“在我看来,没什么不同,他们不是自愿的,被欺骗或是被约束,都是一样的。”
“那你想要怎样?”
“我不要他们相信神明是威严的或是仁慈的,也不想他们被一层又一层的规矩所束缚。”白岄低头想了想,“巫祝知道该怎么走,我们不怕神明,也不怕风雨,为什么不能让天下人都如此呢?”
辛甲皱起眉,沉吟不语。
“所以你想让他们都学会巫祝与贵族才会的文字,那么之后由谁去从事劳作呢?”周公旦抓起她的手,常年织布投梭推杼,双手的指节处都会结有硬茧,而女巫们不事生产,手上只有使用刀笔与大钺留下的痕迹,“你不会采桑养蚕,也不会缫丝织布,如果人们不再需要巫祝,你又要怎么办呢?”
良久,白岄应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即便巫祝被世人所遗弃,也是很好的。”
辛甲起身,将手按在她的肩头,没有再斥责她,只是轻声道:“巫箴,别说这样的傻话。”
飞鸟向往自由,也希望所有人都自由。
可自由意味着难以掌控,不再蒙昧的人们意味着动乱与不安定。
不能为宫室里、庙堂上的掌权者容忍。
她是高高在上的大巫,受民众供养,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如果她真想这样做,民众不会理解她,百官、宗亲、巫祝却会立刻成为她的敌人。
太不现实了,注定无法实现的言论,倒也不必深究,只需要当作一句玩笑轻轻揭过。
辛甲叹口气:“别闹了,那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好处,也不会有任何人感念你的心意。”
白岄起身走到廊下,“我并不需要任何人来感念我。”
“你做不成的,只会搭上自己的性命。”周公旦站在她身后,“主祭之中,本就有人与你意见相左,若你还坚持这样的想法……”
不需要他们做出什么反应,巫祝们就会立刻拥立一位新的、能更妥善考虑他们利益的大巫。
白岄望着风雪轻声笑了,“我知道那很难。”
“你曾说要教化民众,那只是一句漂亮话吗?你也好,先王也好,或是西伯、乃至商人的众多先王,都曾经在巫祝面前许下承诺,让我们来帮助你们……直到今天也是。”她的声音轻缓,带着失望,“可原来这千年万代之间,都是一样的。”
“我没有忘记那时说过的话。”周公旦走到她身旁,“可当你真正将天下握于手中,就会明白,有很多东西是无法实现的。”
年少的时候,可以听凭意气行事,可以为民众担待所有的过错。
可当这天下四海系于一身,眼前是百官民众,身后是宗亲氏族,动则掣肘,每个决定都需深思熟虑,或许会不自觉地去选择最稳妥的、而不是最正确的那个决定。
“巫祝们倚仗着神明,行事自由,不论做出多么出格的事,最后还是会被人们原谅,或许无法体谅这种苦衷。但是巫箴,不要总是看那些星星,偶尔也看看地上的人们吧?”
白岄不答,取出竹篪闭目吹奏,寒枝上的山雀振翅飞来,落到她的肩头,躲藏在她垂下的发丝之间取暖。
“你们是生有双翅的飞鸟,在天上可以日行万里,地上的人们只能凭借双脚慢慢地向前走。或许在你们眼中,这些距离微不足道,可走得再慢,我们也仍在向前。”
“给我一点时间,会有所不同的。”
第一百六十一章 神木 我梦见东方的神……
白岄摘下竹笠,巫祝们解下她身上的蓑衣,抖去雪粒,收在廊下。
推开门,只有巫罗、巫楔、巫汾三人在官署内。
巫罗迟迟地从一堆简牍中抬起头,“小巫箴回来了啊。”
白岄走进官署,巫祝在她身后掩上门,“巫离他们没回来吗?”
“巫离跟着椒去查看舞具和乐器,巫蓬也一同去了。”巫汾批阅着简牍,头也不抬地答道,“巫隰和鱼尹一起走了,巫襄和巫即也说约了印氏、何氏的族尹,一早雪还没怎么下的时候就去了东边的城邑。如果你还想问卿事寮的那两位,他们似乎原定要去查看兵戈和驻军,现在被大雪所阻,因此各自散了。”
白岄站在她身旁,拎起竹简的一端,“这是什么……?”
巫罗笑道:“是太卜那里积压的文书,我们带了一些来,恰好今天没有其他事务,可以拿出来处理,你看,我现在可是很勤勉的。”
“今天也做不了其他事,我与你们一起处理。”白岄在巫罗身侧坐下来,也抽了一卷简牍,提笔批阅,“太冷了,早些处理完,我们一起回去吧。”
“笼着火也还是很冷。”巫罗往她身上贴过去,侧身将鼻尖埋在她肩头,嗅了嗅,然后心满意足地用面颊蹭了蹭她的衣服,“哎,这个味道我喜欢……熏衣服的香木用完了吗?我攒了许多,等回了丰镐,我给你再送些过去。”
白岄点头,“巫即也备了不少,应是足够。”
“那就好。”巫罗扔下笔,索性往白岄膝头一躺,抬手摘了她的面具,仰面看着,“小巫箴……我们什么时候回丰镐?”
白岄想了想,“等这里的事务处理完,春耕之前总要回去的。”
“又是一年了啊。”巫罗闭上眼,轻喃道,“自从我到丰镐,也见了三年春耕,春去秋来,如今连殷都也不在了……”
“可周人还是不接受我们吧?”巫楔冷不丁插进来一句话,说完,又低头去看文书,面色浑然不变。
三年来,即便主祭们低调行事,取得了民众的信任、太史寮上下的认同,周人的宗亲仍对他们疏远、忌惮、畏惧。
巫汾接口道:“确实,我们仍在丰镐受到许多冷眼,所以他们也不该责怪商人不愿改易风俗啊。”
说到底,彼此都是一样的固执、不愿改变。
白岄摇头,“但我们败了,总要听话一些,迁就他们。”
“你还真是能屈能伸。”巫罗拨弄着她胸前悬挂的玉饰,发出一阵叮叮碎响,“礼官给我们也都送了一条,不过我嫌重,走路也累赘,除了祭祀的时候还没戴过,小巫箴倒是每天都戴着,真是听话。”
“对了,巫箴。”巫汾搁下笔,向外走去,“我有些话想跟你再谈谈。”
“就来。”白岄垂手扶起巫罗,将她轻轻推到桌案上,才起身跟了过去。
算来应是近暮时分,雪还在继续下,地面与栏杆上都积了厚厚一层,雪上没有人迹,只有一行山雀踏过的印记。
巫汾站在檐下,飞雪不时被吹到她的发顶,缀了一层白霜,“巫箴,当年我们前去丰镐的途中,你曾经问过我一个梦。”
“是啊。”白岄仰头望着远处,语气平淡地复述道,“我梦见东方的神木燃起了大火,栖息在上面的鸟儿们振翅而起,无枝可依。”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巫汾,问道:“巫汾觉得,鸟儿们应当去哪里呢?”
巫汾一动不动地看着风雪,“我只会解梦,这似乎不是你的梦。”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巫祝编出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