棤点头,“舞具我们搬出来了,放在东侧的空地上,随时都可以开始。”
巫襄环顾宗庙之内,只看见白岄和巫隰在一旁,问道:“我记得大家是一同离开族邑的,巫即和阿岘去了官署,其他人都还没到?”
椒停步,答道:“巫蓬先去乐师那里,一会儿就来。听闻司土今日要去郊外巡视田野、收葬遗骨,请巫罗他们带着巫祝同去。”
此时积雪消融,或许会显露出地面上、荒草之间横死的尸骸,周人习惯于为这些没能度过冬季的人们收葬,以防春季疫病流传。
巫罗与巫楔已处理完了王城中的流言,打算再去郊野探听消息,因此欣然接受了邀请。
巫汾和巫腧打算趁着早春草木萌发,采摘一些应时的药物,也带着巫医随他们同去。
“还真是繁忙啊。”巫襄望着宗庙的重檐,候鸟尚未飞返,只有越冬的雀鸟停歇在上面,望着地面上忙碌的人们叽叽喳喳地聊天,叹道,“只有这些鸟儿自在。”
巫离笑道:“小鸟又没有公务,自然可以在屋檐上闲聊啦。我们被周人给抓了回来,可就不同了。”
“哎呀,您又在乱说什么?”椒抬手掩了她的嘴,“被太史听到,又要生气了。”
“巫离,别胡说,我们自殷都而来,在丰镐是客人。”白岄放下手中文书,看向正在清洗白蒿和彝器的女宫们,“并非被囚禁于此。你在我们面前、或是同寮面前抱怨几句尚且无妨,若被殷民听到,会惹得他们惶恐不安。”
巫隰倒没觉得巫离有什么不对,赞同道:“巫离说的也是实情,巫箴你过于向着周人了。”
“我并不想向着谁,只是希望消弭人们的不安,不要再引起动乱。”白岄袖起文书,向宗庙内走去。
曾经蜚鸿满野,麋鹿在牧,四海鼎沸,九州煎熬,幸好已经都过去了。
虽然掌权者们仍为了瓜分好处而争斗不休,但那是他们的事,要在这宗庙内、路寝中无声无息地解决,而不该再打扰天地与民众。
“你们方才在争什么?”巫襄看着巫隰,担忧道,“巫箴似乎很不高兴。”
巫隰摇头,“她在将祭祀的流程与礼仪书写成册。”
丰镐的巫祝们不解,“祭祀的法子繁冗,要一一记住确实很难。我们也听太祝提过,希望大巫能够将这些都整理成册,以便查阅。”
这分明是好事,这样一些例行祭祀他们便可查阅文书自行组织,不必事事去请白岄和太祝来主持,也能俭省许多精力。
巫襄低眸,面色肃然。
殷都的巫祝们能记得数百种祭祀的方法,他们不把那些写在简牍上,也不刻在甲骨上。
他们将神明与祭祀融入己身,让自己与神明密不可分,从而不遭到世人的抛弃。
他想,白岄好像希望把神明从巫祝的身上剥离出去,并且也在这样做。
让神明返回天上,将巫祝留在人间。
听起来似乎也是一个值得尝试的方法。
放诸长远来看,或许她是对的,可从殷都千里而来的巫祝们,如同受惊的鸟儿,在这座寒冷的城池内惊惶难安,他们希望保留神明之下、人主身旁的地位,哪怕是暂时的也好,这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巫箴太固执了,一点也不听劝。”巫隰叹息,“周人的宗亲都已松口了,愿意接纳巫祝,也同意延用殷都的旧制。她到底还有什么顾虑?”
与中原、东夷交战的那两年间,他们进入太史寮协助各项事务,也出入周原与宗亲们接触,费了不少力气,终于让百官与宗亲都接受了他们。
他们为西土的人们描绘了一条旧有的道路,不像曾经贞人涅提议的那样离神明太近,但仍在神明的关照之下。
这是商人走过的路,只要走在上面,遇到任何问题都会有旧例可以参考。
周人的宗亲从中看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稳妥,反复试探之后欣然接受了。
“但巫箴也没说不同意。”巫襄想了想,问道,“其实细想之下,找不到她反对我们的实证。”
她的态度暧昧不明,非要说的话,也只是放任巫即与巫率等人转为职官,协助各族编撰新的祭祀谱系,企图改变风俗而已。
就连白氏一族的事宜,目前也由她的叔父和白岘等人打理,很难从中揣摩她的心思。
狡黠的女巫一改过去在殷都的强硬态度,开始将自己隐匿起来,悄悄地织着一张捕猎的网。
“巫箴到底想做什么呢?”巫隰望着宗庙,皱起眉,“女巫很难在这里取得与殷都相同的地位,她们看起来都有些心灰意懒,不愿掺和。巫楔性子古怪,不知他在想什么,巫蓬那边也不愿表态。”
巫襄摆摆手,“也不用急于一时,人们总是寻求稳妥的。这里不是殷都,巫箴没有办法左右一切,等她吃了苦头,无路可走的时候,就会回到我们身边了。”
巫隰并不乐观,“如果那位小王上,支持她呢?”
“那你不曾见吗?”巫襄语气轻松,“过去先王一手扶持了两位大巫,用以对抗贵族与贞人,不也失败了吗?”
太卜和太祝走进宗庙,招呼道:“你们到的真早。”
“从族邑过来很近。”白岄走下石阶,见召公奭也在,“召公这几日忙于接待朝觐的宾客,怎会到宗庙来?春祭的日子还未能确定,要等王上病情好转再占问时间。”
召公奭倒不是为了询问她祭祀的安排,“宋公到了,同去城外迎接吧。”
已有半数参与朝会的诸侯与方伯到了,装饰着羽毛与金铎的辂车载着华服美饰的贵人,在道路上缓缓而行。
丰镐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了,人们纷纷在道旁驻足观看。
“听闻此前已多次召集宗亲议事。”白岄侧身问道,“你们谈好了吗?”
召公奭点头,“谈好了,宗亲同意白氏去往微氏的族邑,不会再有阻拦。”
停顿了一会儿,他补充道:“但希望你要听话。”
“听话?”白岄扶着车栏,眺望平直的街道与整齐的屋舍,“你们周人的长辈们总是喜欢拿规矩来压别人一头,可我只听神明的话,他们还不够格。”
“巫箴,有时候不得不服软,何必跟宗亲们过不去呢?”召公奭耐着性子劝道,“宗亲一向不喜欢你,但丰镐的巫祝软弱,殷都的主祭各怀心思,都不能取代你,他们也只能选择退让。”
何况西土与洛邑众多的殷民,仍将她当作神明眷顾人间的明证,是他们情感的依托,宗亲即便再讨厌任性的女巫,也不敢真的将她赶走。
所以他们选择妥协,认同她继续掌控神权,高高在上地坐在宗庙内侍奉神明。
“做个听话的大巫,于你并不会有什么损失。”
白岄不答,望着远处的草木与墙垣。
有几名巫祝打扮的人在树下吹奏竹篪,灰色的鸟儿在他们头顶飞舞,然后落在刚刚萌发的树枝上。
召公奭看了看,“那是陶氏的族人吧?”
白岄点头,“他们吹篪引来椋鸟,诱导它们在四处筑巢繁衍。”
“椋鸟?”召公奭仔细观察那些鸟,往年也见过的,但不会有这么多。
“今岁雨水不丰,或许之后会招致虫灾。”白岄收回了目光,语气疏离,说得漫不经心,“引来椋鸟,能啄食飞蝗,避免为害,这样一来我也能放心……”
“巫箴这话说的,似乎没法亲眼看到那时候的情形。”召公奭看着她敛起来的眼睫,她仍怀着逃走的心思吗?
鸟儿灵动可爱,羽毛丰丽,还能啄虫捕鼠,以助农事,大有益处。
可偏偏它们生了翅膀,一个不合心意,就要飞走。
但她又没有翅膀,丰镐守卫森严,她出不去的。
第一百六十八章 争执 只要她安安静静……
才到郊外,未见掌舍与齐仆,反而是一大批宗亲在此,似乎等候已久。
望见车马将近,他们上前拦住道路。
召公奭问道:“我要与巫箴前去迎接宋公,各位有什么事?”
为首的长者笑道:“外史他们带人到王畿去迎接了,去了许久,想必已在返程的途中,不如在此等候片刻,也免得路上彼此错过。”
召公奭皱起眉,“即便如此,也该前去相迎,否则十分失礼。”
宗亲们吃准了微子启脾气好,不至因这样的小事挂怀,仍遮道不退,望着白岄道:“大巫总是躲在宗庙之内,让人想见一面都难。难得今日遇见,还请下车一叙。”
白岄轻轻巧巧地将这样的指责推了回去,“我前日才去过藉田,上旬也到过周原,并未见各位来访。我还以为是宗亲不愿与我多谈,因此十分冷淡。”
宗亲们彼此看一眼,白岄从不单独出行,即便不与公卿们同行,也会带着主祭和浩浩荡荡一大群巫祝、作册作为随从,想要和她单独说上几句话,难于登天。
至于宗庙,是庄严之地,他们尚且不敢到宗庙内与白岄发生争执。
难得今日她出来匆忙,没有带着那些尾巴,才让他们得到了这个机会。
召公奭命驭手停驻,劝道:“巫箴,下去吧,他们不会就此退去的。”
众人将白岄围住,焦急问道:“大巫,王上到底病得怎样了?”
“大巫命人隐蔽消息,不让百官与国人知晓王上的病情,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们缠着医师打听过,可医师们不愿说,他们认为一定是白岄授意医师们隐瞒。
“不过是着了风,需要休养几日。昨日王上还见了虢公,各位应该也听说了,不过精力有些短少,其实并无大碍。”白岄扶着车壁,奇怪道,“难道各位平日就没有头疼脑热?连孩子偶尔生病也不准许吗?可我听阿岘提起,他与医师们去的最多的,就是……”
“咳,我们在说王上的事,还请您不要岔开话题。”生怕被她抖出什么秘辛,宗亲们面色紧张,忙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如今天下初定,王上还小,偏又多病,若有什么不虞……”
他们都不敢想,曾经的动乱是否还要再来一次吗?他们没有精力,更没有心力去再一次应付那些事了。
“各位的考量确有道理。”白岄点头,轻飘飘地回避掉他们抛来的问题,“但那是长辈与公卿们的事,我只知在宗庙内侍奉神明,人主的兴废,与我无关。”
宗亲们担忧幼主不能顺利长大,想多几条退路,也在情理之中。
他们希望探听她的态度,就算得不到支持,至少……不要在关键的时候跳出来妨碍他们的决定。
偏偏女巫性子古怪,总是喜欢与他们作对,似乎那些停歇在重檐上的飞鸟一样,冷眼看着世人,难以捉摸。
眼见她不愿说,宗亲也不敢逼得太急,互相使个眼色,语气转为和气,恳切道:“那就请大巫灼烧卜甲,举行祭祀,安抚神明,请祂们不要再妨害幼主。”
白岄反问道:“先王宽仁慈爱,怎会妨害王上?”
“我们说的是商人的那些神明……”
白岄抬起眼,“祂们已经回去了,不再管这人间的事,不必再向祂们进行告祭。”
“不、不是的,大巫没有听到那些殷民之间的说法吗?他们说,商王曾将自己献给神明,希望借由神明的力量……”
商人的神明存在已久,神通广大,除了殷民信奉祂们,中原的那些附属方国也都信奉。
殷亡之后,那些人来到丰镐任职,听他们说得多了,神乎其神,让人忍不住怀疑,那些神明真的无所不能。
白岄摇头,语气平淡,“殷都早已不在了,若神明要发怒,怎会拖到此时呢?祂们若真有通天之能,早在殷都焚毁的当日,就该降下大雨,警醒世人。”
“这谁知道呢?或许祂们才刚刚发现地上的事,气的了不得。”
“对啊,商人不是说他们的神明喜怒不定吗?或许这几日突然气上心头,想要报复我们,也未可知啊。”
“看看也到了春雨繁密的时节,可入春以来万里无云,浑然没有降雨的意思,或许就是祂们发怒了呢?”
但殷都一带渐趋干冷,商人一向重视降雨,一见有些少雨的苗头,就纷纷焦虑不安,连带着百官和宗亲也日夜忧虑。
他们原本也不信的,听得多了,又见成王病了,难免心中惴惴。
“哦,原来宗亲们比我更了解商人的神明啊,真是失敬了。”白岄并不避讳,神色平静,好像不是在说自己,“就算如你们所说,祂们更想报复的,难道不是我和宋公吗?远在西土的周人,说到底,和祂们有什么关系?”